售楼部大厅,落地窗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三份文件一张张摊开在玻璃柜台上,对准婆婆郭秀芝笑了笑:“阿姨,这280万,您是现金还是刷卡?”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郭俊楠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连签字笔都握不住。
大厅里几个看房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
收银台后面的小姐手按在电话上,不知道该报警还是该劝架。
郭秀芝终于回过神来,指着我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没动,抬眼看着她。
三年的账,今天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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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第一次去郭俊楠家吃饭,我就该看出来。
那天是初秋,天还没完全黑。
我在超市里转了大半个小时,买了2000多块钱的东西。
燕窝、进口车厘子、一盒两千块的大红袍。
我想着见男朋友的妈,不能寒碜了。
郭俊楠来接我的时候,看我拎着大包小包,说了句“买这么多干嘛”,也没帮我提。
他自己走在前面,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塑料袋勒得手上一道红印子。
到他家门口,是郭秀芝开的门。
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件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压下去,笑着说:“哎哟,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我心想,这婆婆看起来挺好相处的。
吃饭的时候,郭秀芝端上来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鸡蛋汤。
菜看着挺家常,但量不多,排骨也就十来块。
郭秀芝先给郭俊楠夹了两块排骨,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儿子,多吃点,上班累。”
我面前碗里是空的,她没给我夹一筷子菜。
我自己伸筷子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肉有点柴。
郭秀芝说:“这个排骨炖得烂,就是费火候。俊楠从小就爱吃我做的排骨。”
“阿姨手艺好。”我笑着说。
她点点头,又给郭俊楠夹菜。
一顿饭吃完,我没吃饱。
郭秀芝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带来的燕窝放在茶几上。
她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这个牌子的燕窝,也不知好不好。”
我脸上的笑有点僵。
后来我去阳台透风,听见郭秀芝跟隔壁邻居说话。
门虚掩着,她压低声音说:“那个新来的带来的,我也不吃,你拿去吧。听说挺贵的,反正我也吃不出来好坏。”
邻居问:“谁啊?俊楠的女朋友?”
“别提了,”郭秀芝的语气带着笑,“就是来吃顿饭,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郭俊楠送我回去,路上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她就是那样的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多想。”
“转手就把我买的东西送人,这叫说话不过脑子?”
“婉莹,”他叹了口气,“她一个人把我跟丹丹拉扯大,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我没再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说你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很久。
我告诉自己,也许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自欺欺人了。
02
两个月后,郭秀芝又叫我过去吃饭。
那次去,我没再买贵重的东西。
路过水果摊,买了一兜苹果,一挂香蕉。
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
郭秀芝开门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坐着个人,是郭丹。郭俊楠的妹妹,比我小两岁,在市医院当护士。长得挺秀气,嘴也甜,一见面就叫“嫂子”。
“嫂子,你来了。”她放下手机,笑着说,“我妈这几天老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我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橘子。
“说你懂事,说你工作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郭秀芝在厨房喊:“丹丹,过来帮忙剥蒜。”
郭丹进去了,我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我没看进去。
厨房里母女俩压低了声音说话,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隐隐约约听到“房子”
“钱”这几个字。
我竖起耳朵。声音又低了下去,听不见了。
吃饭的时候,郭丹坐在我旁边。她夹了一块鱼给我,说:“嫂子,你吃鱼。这个鱼新鲜,今天早上我妈去菜市场买的。”
“谢谢。”
郭秀芝端着碗,慢悠悠地说:“婉莹啊,你们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
“那你爸妈将来那套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阿姨,房子的事,我没想过那么远。”
“得想啊,”郭秀芝笑呵呵地说,“现在房价多贵啊。你们年轻人买不起,得靠家里帮衬。你跟俊楠要是结了婚,总得有个住处。租房子过,那哪行?”
“我们家会想办法。”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郭秀芝又夹了一块排骨给郭俊楠,“儿子,多吃点。男人要有力气,才能撑起一个家。”
郭俊楠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回去的路上,我给郭俊楠打电话,问他:“你妈今天问房子的事,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郭俊楠说:“她问过我,我就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们家打算给你陪嫁一套房。”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姨上次来吃饭,不是说了吗?”
我心里一阵发紧。那天我妈提了一句,说“房子的事到时候再商量”,他就记下了,还转头告诉了郭秀芝。
“郭俊楠,”我说,“你妈问我们家房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说,“她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我声音大了起来,“她当着我的面问,你又是怎么想的?”
“婉莹,你别多想。我妈就是为我们好。”
又是这句。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我想了很多。
想到郭秀芝看我时的眼神,那眼神不是看未来儿媳,是看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又想,也许真是我多心了,也许她只是嘴不好,心是好的。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信吗?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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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年的时候,我去郭俊楠家拜年。
郭秀芝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糖果。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郭丹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搭句话。郭俊楠在厨房里切水果。
“婉莹来了,”郭秀芝拍了拍沙发,“坐。”
我坐下,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在茶几边上。郭秀芝扫了一眼,说:“这酒不错,俊楠他爸活着的时候爱喝这个。可惜啊,他走得早,没享到福。”
“阿姨,您身体好就行。”
“好?哪好了,”她叹了口气,“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累出一身病。腰疼,腿也疼。去看了医生,说要多休息,不能操劳。可我不操劳谁操劳?俊楠那个不成器的,丹丹又是个女孩子。”
郭俊楠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郭秀芝拿起一瓣,咬了一口,说:“这个橙子酸。”
郭俊楠说:“我买的时候尝了,挺甜的。”
“你嘴笨,尝不出来。”郭秀芝把剩下的橙子放回盘子里。
郭俊楠没说话,坐到我旁边,也递了一瓣给我。我咬了一口,很甜。我没说什么。
郭秀芝嚼着花生,慢悠悠地开口:“婉莹,你们家那套房子的事,你爸妈怎么说?”
“还没定。”我说。
“还没定?”她放下手里的花生,“这都快一年了,也该定了。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说,房子的事早点定下来,也好早点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阿姨,房子是全款买,我妈说要等合适的楼盘。”
“那也行,那也行。不过,”郭秀芝往前探了探身子,“买房子这个事,阿姨有经验。地段要好,学区要好,以后有了孩子上学方便。装修也要搞好,装好了再住几十年。你们年轻人不懂,得长辈盯着才行。”
我点点头:“阿姨说得对。”
郭秀芝满意地靠回沙发里,继续嗑花生。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跟郭俊楠说:“你妈一直在催房子的事。”
“她着急嘛。”他说。
“急什么?是急着让我家出钱,还是急着让你跟我结婚?”
“两者都有吧。”
“郭俊楠,”我站住了,“你说实话,你妈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想让我家出钱买房子,然后写她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她提过一句。”
“提过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郭俊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朋友?”
“当然有!”他急了,“可那是我妈,我总不能因为她说了句什么,就跟她翻脸吧?”
“那你就让我翻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追,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风很大,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04
两天后,郭秀芝主动来我家了。
她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明显刚烫过,进门就喊“亲家母”,热络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亲家母,我今天来,是为孩子们的事。”她坐下来,接过我妈递的茶,抿了一口,“我跟俊楠他爸过了一辈子苦日子,不想让孩子们再吃苦。婉莹是个好姑娘,我跟俊楠都很喜欢她。这不,我想着早点儿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咱们也好早点当姥姥姥爷。”
我妈笑着说:“是啊,孩子们的事是该办了。”
“那房子的事,你们定下来没有?”郭秀芝直奔主题。
我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们在看楼盘。”
“我帮你们看了一个,”郭秀芝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XX小区,新开的盘。位置好,学区房,旁边就是医院和超市。户型方正,南北通透。我打听过了,一套130平的三居室,全款280万。这个价格很合适了。”
我妈拿过宣传单看了看,没说话。
“亲家母,”郭秀芝凑近了,“不瞒你说,我把俊楠和婉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在办。买房子这个事,你们出钱,我出力,大家一起帮忙,把事办漂亮了。我这边呢,有一个小建议。”
“你说。”
“房子呢,能不能写我的名字?”
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郭秀芝赶紧说:“亲家母,你别误会。我不是贪图什么,就是想着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到手里就乱花。我先帮他们保管着,等他们稳定了,再生了孩子,我再把房子转到他们名下。你放心,我郭秀芝说到做到。”
我妈放下茶杯,脸色不好看了:“秀芝姐,我们出钱买的房子,为什么要写你的名字?”
“我也不是白要你们的,”郭秀芝说,“就是帮他们保管。再说了,以后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也不合适。”我妈语气硬了。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妈,我觉得阿姨说得有道理。房子写阿姨的名字也行。”
我妈愣住了,郭秀芝也愣住了。
“婉莹,你说什么呢?”我妈急了。
“妈,阿姨也是一片好心。我相信她。”
郭秀芝回过神来,笑得满脸褶子:“还是婉莹懂事。亲家母,你看看,孩子们都同意了。这张家有你教出来的女儿,是你的福气。”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和恼怒。我没说话,只是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郭秀芝后,我妈一进门就冲我吼:“你疯了啊?280万的房子,写她名字?你脑子进水了?”
我爸也皱眉看着我:“婉莹,你这是什么意思?”
“爸,妈,”我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不是真答应她。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
“她把我们的钱吃进去,我要她有命拿,没命花。”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让你们看一出好戏。”
当天晚上,我爸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都拿出来,让我看。
上面一共280万出头。
我妈眼眶红红的:“闺女,这是你爸一辈子的积蓄。你要是有个闪失,我跟你爸怎么办?”
我握着她的手:“妈,你放心。我比谁都珍惜这个家。”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找了一个姓吴的律师,帮我起草了一份附条件赠与协议。
协议写明:这笔钱是张勇先生用于女儿张婉莹购买婚房之用途,若房屋产权在三年内未转移至张婉莹名下,张勇有权以欺诈为由撤销赠与。
吴律师看了看我,问:“张小姐,你确定要用这种方式?”
“确定。”
“对方如果有防备,你可能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她不会有防备。她只看到了钱,看不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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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买了一个新的行车记录仪。
跟郭俊楠车上那个一模一样,连标签都一样。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借他的车去趟超市。
郭俊楠没多想,把车钥匙给了我。
我上车后,把他原来那个记录仪拆下来,换上新的。
旧的记录仪我拿回家,收好了。
第二件,我托我爸的一个老同事,去查郭秀芝的底。
那个老同事退休前在法院工作,有点门路。
过了半个月,他打电话给我爸,说查到了。
郭秀芝十二年前,曾经用类似手法骗过一家的彩礼钱。
那家人姓刘,儿子跟郭俊楠的爸是工友。
郭秀芝当时收了人家20万彩礼,后来又找借口说儿子不娶了。
彩礼钱扣下7万没退,打官司打到法院,最后判她退还。
判决书还在,复印了一份。
我拿到那份判决书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恶心。这个女人,十几年前就用同样的手段骗过别人。现在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第三件,我让我爸把存折里的280万,转到了一个我跟他的联名账户里。
我跟我爸说:“钱放到这个账户里,没有咱俩一起去银行,谁也拿不走。”我爸点了点头。
郭秀芝催了好几次,问钱什么时候转。
我说:“阿姨,钱在我爸的存折里,得先去银行办手续。我已经跟我爸说好了,这个周末就去转。你先去售楼部把合同签了,交款那天我带着我爸一起去。”
郭秀芝说:“好,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周末,我跟我爸去银行,转了280万到郭秀芝的账户。
转账的时候,我爸拿着笔,手在抖。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说:“爸,你放心。我一定拿回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签了字。
转账成功的那一瞬间,手机“叮”的一声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短信,上面写着:转账成功,280万元。
我把手机收好,扶着我爸走出银行。
外面阳光很好,但我爸的脸是灰的。
我知道他那280万不是数字,是他和我妈三十年的血汗。
晚上回到家,我妈问我:“转了?”
“转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的可能性。
万一郭秀芝防备心重,万一她提前发现了我的计划,万一她要直接带着钱跑了……那280万,就真成别人的了。
我越想越怕,怕得整个后背都是冷汗。
可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06
转款后第三天,郭秀芝给我打电话,让我第二天去售楼部签合同。
“婉莹,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把身份证带上。”
“好的,阿姨。”
挂了电话,我把我的帆布包拿出来,装了三样东西。
最下面一层,是那份附条件赠与协议。
中间一层,是那段行车记录仪里拷贝出来的录音笔录。
最上面一层,是那份十二年前的判决书复印件。
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明天上午十点,你跟我爸在售楼部外面等我。我让你们进去的时候,你们再进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又想到了郭俊楠。
我想起他第一次牵我手的样子,想起他陪我逛街时耐心地等我试衣服,想起他生病时我去照顾他,他红着眼眶说“婉莹你真好”。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心口发闷。
可我又想起他在车上沉默的那段录音。
他听他妈说要拿钱甩我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他在他妈的盘算里,是知情的,是同谋的。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心冷。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我是去讨债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售楼部。
郭秀芝已经到了,穿了一件簇新的皮草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跟销售小姐说话。
郭俊楠站在旁边,穿着件夹克,看起来有点紧张。
“婉莹来了!”郭秀芝看见我,笑着说,“走吧,去财务窗口。”
我跟着她走进去。
售楼部大厅里人不少。
几个置业顾问在签合同,一对年轻夫妇在研究沙盘,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打电话。
落地窗外面的阳光很足,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郭秀芝走到财务窗口前,把资料递进去。柜员看了看,说:“阿姨,这笔钱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
郭秀芝接过笔。
这时,我开口了。
“阿姨,”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280万,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郭秀芝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婉莹,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