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多年,妹夫来城里住家,打扫发现床底木箱,打开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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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箱子很沉,我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看它的外壳。

锁扣上锈迹斑斑,像被什么东西淋过。

我用钳子撬了半天,只听“咔哒”一声,盖子弹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愣在那,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曲,里面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通知我儿子“因公牺牲”的人,正搂着我儿子的肩膀笑。

可我爸走那年,他连遗体都没让我见着。



01

董明亮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雨刚停,路面上泛着水光。

我听见敲门声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起身去开,门一拉开就看见他站在那,手里提着一个灰扑扑的旅行袋,袖子湿了半截,脸上一副疲惫相,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姐”,声音有点哑。

我说:“怎么这个点儿才来,不是说中午到?”

他说:“车晚点了,路上又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姐,能换双拖鞋吗?”

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的,弯下腰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好像从他衣服上渗出来的。

董明亮是我妹孙玉莲的对象,两人结婚快三十年了,有个儿子叫小军,在省城打工。

他这些年一直在县城做点小买卖,听玉莲说前两年亏了本,日子过得紧巴巴,头发都白了不少。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他喝多了跟我抱怨世道不好。

“姐,我就住几天。”他接过拖鞋,“省城那边有个手续要办,住宾馆太贵,一晚上好几百。”

我说:“没事,反正就我一个住,空着一间房呢。”

我说的那个房间是我儿子的。

他叫李建军,当兵四年,十年前牺牲了。

我很少跟人提起他,不是不想,是提了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刚满十八岁就嚷嚷着要去当兵,说保家卫国,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他牺牲的消息是当地民政部门来通知的,一个姓贾的干部跟我说,建军是“因公牺牲”,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

我问过详情,对方只说“不便透露”。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过报道,这种事,部队有自己的纪律,家属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只好认了。

那个房间我一直没动,里面还保持着建军走时的样子。

书架上是他的书,衣柜里挂着几件他穿过但没带走的旧衣服,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电影海报。

我每个月都会进去打扫一遍,擦擦灰,开着窗通通风。

“你住建军那间吧。”我跟董明亮说,“床单被罩我刚换过,干净的。”

他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奇怪的反应,像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很快他就点头,提着袋子往那方向走。

我看着他背影,没说什么。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

大约过了十一点,我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走。

我以为是董明亮去厕所,也就没在意。

但脚步声停了一会,又响起来,来来回回像是谁在屋子里转悠。

我翻了身,把被子蒙住脑袋,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董明亮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手里端着杯水,目光放空,看着窗外发呆。

“姐,昨晚睡得晚,没吵着你吧?”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还成。”我说,“你几点起的,怎么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他笑了笑,“在陌生地儿睡觉,我认床。

说完他又低下头喝水,好像也不想再说什么。

我进了厨房煮粥,一边切菜一边想,这个人比记忆里沉默了不少。

以前过年走亲戚,他话还挺多的,爱喝酒,喝高了就拉着人聊个没完。

现在像换了个人。

那天他吃完饭就出了门,说去办事。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名,是市里一个政府单位。我想办手续是该去那地方,也就没多问。

他走了之后我去他房间打扫。

床铺理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正。旅行袋放在靠墙的位置,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窗户开了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拿起拖把拖地,拖到床附近的时候,看见床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后来我才想起来,是因为我前一天明明看见他那个灰扑扑的旅行袋塞在床底,现在却摆出来了。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床底,确实没有别的行李。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把袋子从床底拿出来了,但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

02

董明亮住到第四天的时候,他身上的不对劲开始越来越明显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说是去办事,可有一回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撞见他。

他蹲在巷子口的小卖部旁边抽烟,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烟头扔了一地。

“你事儿办完了?”我走过去问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秒,很快笑着说:“今天那单位休息,没办成。”

我说:“那些单位周末才休息,今天是周三。”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说:“我记错日子了,回去,回去。”说完就往小区的方向走。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那天下午我又撞见他站在儿子的房门口。

门半开着,他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就是我挂在墙上的那张建军穿军装的照片。

他看得很入神,连我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建军那时候刚入伍,才半年的兵。”我站在他后面说。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相框差点掉下来,转过头的时候脸都白了。

“姐,你走路怎么没声。”他稳了稳相框,又看了两眼才挂回去,“我就是看他穿那身军装,挺好看的。”

我说:“是挺好看的那孩子从小就爱穿军装。”

他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

那晚他又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隔着门听不真切,像是说什么“东西还没找到”

“再给我几天”之类的话。我本来想起床上厕所的,听见这话就停了一下。

“东西还没找到”——他要找什么?

省城办事,跟“找东西”有什么关系?

我翻了个身,心里像有个疙瘩,硌在那。

建军那间房不大,床架、衣柜、写字台,还有一面墙的书架,东西一目了然。董明亮住那间房能找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就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

阳台上的灯还亮着,手机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信息。他没察觉到我出来了,直到我咳了一声他才转过脸。

“姐,你还没睡?”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睡不着,起来喝口水。”我说,“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办事。”

他点点头,掐了烟头进了屋。

他走进去的步子有点急,像是被我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第五天早上,董明亮说他还要办个证明,要去一趟社区。

我说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地址,他说不用,他自己去就行。

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等他走了一个小时,我站在建军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不该翻别人的东西。

但那些电话,那张照片,那些遮掩的态度,像一根根细线绕在我心上,越绕越紧。

我推开门走进去。

床铺还是叠得很整齐,旅行袋摆在床和衣柜之间,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我看了看衣柜,里面的衣服挂得很整齐,连军装的衣领都捋平了。

书桌上的东西也是码好的,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

我蹲下去看床底。

床底空荡荡的,连灰尘都没有。

可我上次拖地的时候明明记得,床底积了灰,我拖了两遍才干净。

现在却连一丝灰都没有,像是被人拿抹布一片片擦过。

我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枕头。

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在下面放了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把枕头掀开。

下面压着一张纸,很旧,黄黄的,折成四折。

我打开来,是一张收据。打印店的收据,上面印着日期:2014年8月20日。

2014年8月,建军牺牲前一个月。

消费项目写的是“扫描、刻录光盘”,金额是十五块。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发出哗啦的响声。

董明亮来省城办事,为什么会带一张十年前的打印店收据?

他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又是什么意思?

我站建军房间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浑身发凉。

这件事不对,从董明亮来的那天起,就不对。

我拿出手机,拨了妹妹孙玉莲的电话。

响了两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通了。

“姐?”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这时候打电话,出啥事儿了?”

“玉莲,”我稳住声音,“明亮来我这儿住,说是办手续。你知道他要办什么手续吗?”

电话那头的孙玉莲沉默了几秒。

“他说要办社保,转个关系什么的。”她的语气有点犹豫,“咋了,他不是在你那住得好好的吗?”

“住得挺好的。”我说,“我就是问一下。”

“姐,”孙玉莲的声音突然紧了一下,“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跟我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是在她嘴里憋了很久才说出来。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说:“知道,没事儿,你们忙。”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刚才电话里妹妹那句“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怎么听都不像是随口说说的。



03

我给吴薇打了个电话。

吴薇就住楼下,跟我做了快十年邻居。她这个人嘴碎,但心地不坏,对小区里的事记得门清,谁家新买了冰箱、谁家来了亲戚,她都能说上两句。

“姐,你下来坐会儿?”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正好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呢。”

我到楼下的时候,她搬了两把塑料椅子坐在小花园边上。那天太阳不错,小区的玉兰花开了大半,香味淡淡的。

“你那个亲戚走了?”吴薇一边扯被角一边问我。

“还没,说再住几天。”我在椅子上坐下,“吴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就是建军走的那一年,有没有一个男的来咱们小区找过我?”

吴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回忆。

“你这突然一问,我还真得捋捋。”她把手里的被子拍了几下,“是那几年你儿子走了之后没几天,是有个男的来过。”

我一听,心提了起来。

“在哪见的?”

“就在楼下门口,他不是来你家,是在那个小卖部门口等人。我当时去买酱油,看见他跟一个人在说话,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

“跟谁说话?”

吴薇皱了皱眉,像是在使劲想。

“我印象里是个挺高的男的,穿着深色衣服,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普通聊天。我看那男的侧脸,好像是你妹夫。”

“我妹夫?”

就是你妹妹那个对象,之前过年在你家见过一次,我记得他姓董。”吴薇拍了拍膝盖,“后来那几年我再没见过他,怎么,他这些年没来过吗?

我脑子里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十年前,建军前脚走,董明亮后脚就来了。

他来这儿干什么?找谁?

“吴姐,你听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隔得远,哪听得见。”吴薇摆摆手,“但后来那个高个男的走了,你妹夫一个人站在那抽了好几根烟才走。”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吴薇又说:“你咋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站起来,“你忙吧吴姐,我回去做午饭了。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吴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有事儿再说啊。”

我上楼的步子有些慢。

那些被我忽略的片段一个一个往外跳。

董明亮来吊唁时站在灵堂外面不肯进来。

妹妹那几年突然很少打电话。

建军牺牲后我打过几次电话给部队,那边一直是官腔,说“家属不便知情”。

我当时觉得他们都是为我好,怕我伤心。

可现在仔细一想,那些“为我好”背后,像是有另一层意思。

晚上董明亮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看见我在客厅看电视,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事办完了?”我问。

差不多,还有一两个公章没盖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姐,你看我这两天能再住几天吗?最多三天。

“住着吧,又不急。”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个放在角落的旅行袋上。

“明亮,”我开口,“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

他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旅行袋。

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证件。”他说。

“我怎么看见有张打印店的收据,压在枕头底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警惕。

“可能是之前办事的时候随手放的。”他说,“姐,你翻我枕头了?”

“我帮你换床单看到的。”

我没说实话,但也没说假话。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说:“那东西是之前办社保用的,没用了,我回头扔掉。”

说完他就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这晚我没睡。

半夜我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建军的照片。

照片是他入伍那年在训练场上拍的,穿迷彩服,晒得黝黑,笑得特别灿烂。我翻着翻着,手就开始发凉。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可能我从来没想过,建军的事会有别的答案。

04

第二天早上,董明亮出门前跟我说把收据扔了。

我等他走了,推开他房间的门,床铺叠得和前几次一样整齐,但枕头底下的收据确实不在了。

我蹲下身,掀开床单。

床底还是空空如也,但这次我注意到那层薄灰。灰上有很清晰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拖拽过留下的。

我顺着拖痕看,痕迹是从床边延伸到书架方向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都是建军的。有课本,有杂志,还有一些军事小说。我之前整理的时候都是按他的摆法放的,但现在我注意到有几本书的位置不太对。

有一本《士兵突击》的半边露在书架外面,像是被人抽出来又草草塞回去的。

我把书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小区便利店打印的便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建军,晚上九点老地方见。”

下面没有署名。

我拿着那张便条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老地方是哪儿?谁写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笔迹。那字迹有点眼熟,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连在一起,很像是董明亮的字。

我找出建军以前写给我的家书,想对比一下,但翻出来的都是董明亮箱子里的那些信。信上的字是印刷体,不是手写。

我关上衣柜,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行,我得去找人打听清楚。

我给建军退伍前的战友老刘打了电话。老刘是建军在部队里关系最好的人,前几年建军忌日的时候他还来上过坟,每年过年都给我发条信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阿姨,咋了?”老刘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工地。

“小刘,我有点事想问你。”

“您说。”

“建军走的那年,他有没有跟部队里谁闹过矛盾?”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阿姨,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最近发现一些东西,”我握住手机的手有点抖,“你跟我说实话,建军的牺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是沉默。

长久的,像时间被拉开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变了。

阿姨,我没法跟你说太多。但那年建军确实跟外面的人有点事,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问题,跟我提过一次,说要想办法举报。

举报什么?

“有人倒卖军需品,他在外面见过一回,认得中间人的脸。”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跟我说,那中间人是地方上的人,好像还有亲戚关系。”

“亲戚关系?什么亲戚?”

他没说清楚,只说了一句‘那人我认识’。后来没几天就出事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个人叫他出去,说是见一面。他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那叫他出去的人是谁?”

不清楚,但他走的时候很高兴,说是有个亲戚来找他,能帮他写举报信。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身体像是一下子被抽空。

建军是被叫出去的,去找一个“亲戚”,写举报信。

他找到了那个亲戚。

那个亲戚是谁?

我想到董明亮。

董明亮是他姑父。

董明亮十年前,来过省城。

在小卖部门口,跟一个姓贾的干部,聊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这晚九点,董明亮回来了。

他没开灯,直接摸黑走到建军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没出声。

他进去之后没开灯,但我听见他拉开了什么东西的拉链,然后有翻找声。

接着是手机屏幕的光,透过门缝晃了一下。

我看见他跪在地上,在翻东西。

他从旅行包里翻出什么东西,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打开衣柜。

我屏住呼吸,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军大衣,抖了抖,大衣口袋哗啦啦掉出几个小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在看。

我完全看清楚了。

他在找东西,他在建军房间的每个角落找东西。

而且他还没找到。

我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轻声站起来,退进厕所,把门虚掩上。

没过多久,我听见客厅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轻响,大门被打开了,又轻轻关上了。

董明亮出门了。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站在厕所里,手脚冰凉。



05

董明亮一夜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那张老式皮沙发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有环卫工扫街的声音,扫帚沙沙的响。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再拿起来,拨了妹妹的号。

这次她接得很快。

姐?”她的声音透着不安,“这是咋了,又打电话?

“玉莲,我问你句话,你别瞒我。”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建军牺牲那一年,明亮是不是来过省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孙玉莲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我问你是不是来过。”

“来……来过。”她说,“他说来看看你,刚好路过。”

“不是路过,”我说,“他在楼下小卖部门口跟一个姓贾的干部见了一面,站在一起聊了很久。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等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挂了电话。

“玉莲。”

“姐,那时候的事我……”

“你都知道?”

沉默了。

然后是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嗯。”

你都知道,你瞒了我十年。

“姐,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明亮那阵子老往省城跑,说是有笔生意。后来建军出事了,你也知道,那段时间我们家也乱了,小军在省城打工出过车祸,我忙着照顾他,根本没心思去想明亮在干吗。”

“那后来呢?”

“后来……”孙玉莲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我无意间看见明亮压在衣柜底下的东西,一张建军的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别多嘴’。”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姐,我真的不知道他跟建军的事有多大关系。我知道他瞒着我,我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了,我想问清楚,但每次一提建军他就变脸,我就怕了。

“你怕什么?”

“我怕这个家散了,我怕小军知道他爸做过什么。”

我闭上眼睛。

“他现在又来了省城,你知道他来找什么吗?”

“……我猜是来找那张光盘。”

“什么光盘?”

“之前那张收据你没看见吗?就是打印店的收据,他打印了一张光盘,压了十年。建军走之后就他一个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光盘在哪?”

“我不知道,可能已经找到了,可能没找到。”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打印店的收据。

收据上写的是“扫描、刻录光盘”。

董明亮刻了一张光盘。

什么内容?他不说。

但我现在知道光盘里是什么了。

是我儿子的遗物。

是他留下的一双眼睛,一个嘴巴,他把真相刻进了光盘里。

我站起来,走进建军房间,打开衣柜,翻那件军大衣的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摸到内衬有一条缝,缝着线。我摸出剪刀,拆开线,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小的U盘。

我盯着那个U盘,手在发抖。

U盘很小,银灰色的,有些旧,上面贴着一张胶带,写着“李建军”三个字。

我拿着它去了网吧,让网管的年轻人帮我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段视频。

背景是一间小旅馆房间,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我认识。

是当年通知我建军牺牲的“贾叔”,民政部门的干部。

他的表情很紧张,坐在床上,对着镜头说:“这件事跟我无关,我说的是真的,我只是传个话,我也不想。”

然后镜头外一个声音问他:“是谁让你传话的?”

那个声音我也认识,是我儿子的声音。

他说:“你说出来,我能保你。”

画面断了一会儿,又接上,这次是贾姓干部的侧脸。

他说:“是董明亮找的我。他说要禁住那些物资,不让查,说上面有人兜底。建军撞见了那批货,认出了一些记号,说要举报。董明亮慌了,让我想办法‘处理’。

建军的声音:“你们说的‘处理’是什么?”

贾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那种表情,不需要回答也够了。

我坐在电脑前,眼泪一直掉,但没出声。

十年。

十年我都没等到这个。

06

我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街上车来车往。

我站在路边,阳光晃得刺眼,可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董明亮的声音。

“姐。”

我没吭声。

“我有话跟你说,你回来一趟。”

“你在我家?”

“嗯。”

我差点摔了手机。

我坐在出租车上,窗外景物飞速掠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视频。建军问他“处理是什么”的时候,那个问题不光是在问贾。

他也是在问董明亮。

建军是董明亮的小辈,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每年过年来拜年给建军包红包,建军小时候喜欢粘着他叫姑父。

可是那天晚上,董明亮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之后,建军就再没回来。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看见董明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迎光。

他没走。

我看着他那张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他一直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

“姐,你坐。”

我没坐。我站在门口。

“你看了光盘了?”他问。

我点点头。

“那段视频我藏了十年。”他往沙发上一靠,“当年建军找到我,说他发现了有人在倒卖军用物资,有一个姓贾的中间人。我那时候做生意赔了钱,跟着那批货赚了几千块,怕出事,就去找贾商量。”

“商量什么?”

“让他别查了。”

他抬起头,“我没想过建军会出事。他去找贾,吵了一架。贾说兜不住,就跑来问我怎么办。我说我哪知道怎么办。后来贾跟我说,他找人‘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他没回答。

沉默刺得我耳膜生疼。

“他没回来,姐。”董明亮声音哑了,“那晚我等他到天亮,他没回来。”

你知道他没回来,你还等了十年?

“我不敢报警,不敢报案,建军那些战友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他当晚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但我手里有光盘,有那些证据。我找你的时候都不敢看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合影。建军站在中间,左边站着贾姓干部,右边站着董明亮。三个人站在一家小店门口,都笑着。

“这张照片是建军牺牲前一个月拍的,那天是他生日,他请我们吃饭。”

董明亮看着我:“他请的时候说了一句,‘姑父,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你得帮帮我’。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他说的‘事’是什么。”

我站着,看着他,眼泪一滴都没掉。

“你来我家,是要找那个光盘吗?”

“我本来想销毁它。”他说,“但那个房间是你儿子的,我住了半个月,每晚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觉得他就在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姐,我没找到那个光盘。我找了半个月,最后放弃了。我走的时候想带走箱子,但箱子太重了,我扛不动。也可能,就让它留着吧。”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的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里。

“你走吧。”

他抬起头看我。

“你走吧。”我重复了一遍,“回你该去的地方。”

“姐……”

“我问你,那些物资,那批货,到最后去哪了?”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烂在不知道哪个仓库里了。”他说,“贾调走了,判了三年,我没见过他。”

“建军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在那间旅馆吗?”

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把门推开。

“走吧。”

董明亮站起来,拿起他那个灰色的旅行袋,走过我身边。

他在门口停住了。

“姐,”他背对着我,“对不起。”

他走出去,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重到轻,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我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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