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宇宙，与父亲、与自己相逢——评暑期档电影《不成功穿越指南》

来源：文汇报

詹鑫、六兽、刘旸、土豆、松天硕、张小婉……这些现象级喜剧综艺《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喜人奇妙夜》的人气选手，被观众亲昵地称为“喜人”，凭借更契合年轻人的喜剧节奏与笑料包袱赢得超高人气。当他们集体出现在一部大银幕喜剧作品中，味儿还对吗？

正在公映的电影《不成功穿越指南》凭借密集的趣味梗、脑洞大开的喜剧桥段，尝试带给观众答案。影片依托穿越进父亲笔下幻想世界的设定，搭建起荒诞又充满巧思的叙事场景，接连不断的意外反转让影片的喜剧节奏张弛有度，成为观影过程中最直观的亮点，既保留了综艺喜剧IP的观众好感，也用轻松戏谑的外壳包裹起中国式父子和解的核心主题。

当Sketch遇上大银幕

影片最大的亮点莫过于主创团队对于喜剧的理解与呈现。本片鲜明延续了“喜人”在综艺时期的“Sketch（素描喜剧）”创作思路，将影片中的不同穿越单元打造成一个个独立的Sketch场景。作为“轻喜剧”流派代表，“喜人”团队擅长以碎片化的短段落制造笑点，每一段都有明确的喜剧冲突和密集的包袱，本片将这种特质自然融入长篇叙事，没有让密集的笑点打乱整体叙事节奏，反而让快节奏的喜剧桥段成为了推进剧情、揭示人物的工具——或是错位身份的反差，或是打破常识的脑洞，既能让观众在短时间内接连获得笑点刺激，又能依靠叙事把零散的场景收拢到共同的情感主题下，做到了娱乐性和叙事完整性的平衡。

另一方面，影片善于利用人物所处的时代认知局限、历史局限性制造错位笑点，形成了更有回味、更显高级的幽默质感。在第一个科幻宇宙单元，由于父亲受限于所处年代的认知视野、生活经验与时代语境，对新生事物、现代观念产生天然的认知偏差，比如对聊天表情的认知、对高科技产品的想象等，既制造了轻松的喜剧效果，又暗含对代际差异的温柔体察。可以说，主创团队成熟的喜剧元素把控力，搭配诸如历史认知差异带来的高级笑点，让影片具备了轻松愉悦又不乏质感的观影氛围。

包裹在喜剧叙事下的人生命题

如果说喜剧是本片的亮点，那么“父子和解”的主题让本次“不成功的穿越”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奇幻噱头。在本片中，父亲的爱始终是内敛而深沉的，他或许笨拙无能、或许没有世俗上的成功、或许早已经消失在时间与空间之中，但却依然存在于创作笔记本的字里行间，存在于平日对儿子细致入微的关注中，存在于那些为了儿子冲冠一怒而略显出格的举动里。在诸多意象化的镜头设计中，笔者最喜欢的是父子二人化身苹果后，望向屋外那片模糊朦胧的相处身影。窗外虚化、温柔的过往剪影不再是单一视角的回忆闪回，而是父子二人站在同一个精神视角下，对过往相处时光的共同回望，这一镜头也构成了影片父爱表达最动人的底色，也让主人公陈涛后来的愧疚、理解与回望有了情感根基。

本片其实也在隐隐叩问当代人生困境。故事直面不少当代年轻人都会遭遇的精神困境：青春期与父辈对抗的叛逆隔阂、人生路上来不及好好告别的离别遗憾、步入社会后面对事业挫败时，习惯性将“不成功”归咎于原生家庭的普遍焦虑，以及母亲组建新家庭时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身份失落与情感悬空。这些细腻又普遍的现实情绪，被巧妙包裹在喜剧叙事之中，让影片触碰到成年观众内心柔软的角落。

我们可以理解为，主人公选择踏入父亲笔下构建的幻想世界，本身就具备多重复杂的心理动因：这既是在成年失意后，想要逃离现实压力的情绪避难；也是主人公向内的求索，试图从父亲的精神创作中汲取被忽略的亲情力量，来消解成年后的挫败感与归属感缺失。因此，观众甚至更可以尽情地开动大脑来看待这份穿越，究竟真的是父亲留在了书中的这一天和儿子完成了跨时空的对话；还是儿子在不愿面对现实的主观意愿中，把父亲留在了这一天，这一切只是属于主角自己的心灵旅程？

但无论如何，这份对人物内心动机的细腻描摹，让影片的穿越行为不再悬浮空洞，也让父子和解的主题超越了简单的亲情修复，上升到年轻人自我疗愈、接纳原生家庭、与成年困境和解的层面，展现出主创不俗的人文观察与共情能力。

笑点与温情仍需更好兼容

当然，本片在叙事方面也依然有一些值得探索和完善的地方，比如说，影片将每一个幻想宇宙处理成相对独立的单元段落，带有鲜明的单元剧特征，这一设计契合Sketch喜剧的段落化表达，但也造成了叙事逻辑上的明显割裂：各个幻想宇宙的进入、退场略显突兀，人物仅依靠“看书进入、闹钟响起退出”的简单机制切换世界，每个单元的故事缺少了可以更顺滑的情绪过渡与前后叙事的关联性。当然，在本片中，编剧用“父亲本身是一位写作并不成熟的创作者”来合理化这种单元宇宙中不同的世界观与故事本身叙事逻辑的跳跃性，将宇宙故事的不完美解释为父亲创作才华的局限性，这一处理虽能自洽，但还是削弱了多个宇宙之间本该具备的沉浸感与连贯性。

同样感到遗憾的是，受限于主创的Sketch喜剧创作思维惯性，影片在主线喜剧冒险行进过程中，往往会出现另起一段突兀亲情戏份的情况。而每当亲情戏刚酝酿起情绪氛围之时，影片又急于用喜剧笑料打断抒情节奏，试图以热闹的喜剧桥段弥补情感铺垫的不足。这种“煽情刚起、笑料打断”的模式，固然可以使观众不会陷入尴尬的煽情中，但也会让父子的情感转变、主人公的自我和解都显得仓促突兀，难以完成深度的情绪沉淀。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在对父子感情的描绘中，缺少日常事件、矛盾冲突、细节互动的循序渐进的铺垫。

从叙事逻辑与人物动机的角度来看，影片当下设定是父亲为了拉近与儿子的距离而创作的幻想小说构建了整个“陈国良宇宙”，但如果能让穿越不再是进入“父亲的创作世界”，而是回溯到孩子童年被父亲看见的那个精神原点。那么主人公穿越，既是逃避成年后的“不成功”，也是回到自己童年被寄予厚望的起点，重新理解父亲那份源于“看见童年微光”的偏执与期许。父亲的执念不再是创作者的自我幻想，而是源于对孩子幼年闪光点的珍视；孩子的反抗与失意，也不再是单纯对抗父亲的个人理想，而是对抗这份被过度放大的童年期待。如此一来，单元宇宙的跳转、父子的隔阂、原生家庭带来的人生焦虑，都能找到更细腻、更内在的情感逻辑，也能让结尾的和解更具重量，而不只是一场奇幻冒险后的温情妥协。

值得一提的是，演员杨皓宇深沉节制的表演，很大程度上稳住了影片的情感底线。一般而言，奇幻喜剧往往容易落入过度喧闹的喜剧效果而产生的闹剧感，或者因为宇宙单元的存在而沦为段子堆砌的小品合集，但正是由于演员的独特气质，非但没有造成父与子表演风格的割裂，反而成为了连接影片喜剧外壳与温情内核的重要纽带。父亲第一次见到儿子的那一刻的细腻表演，自然而然地体现了一位父亲对多年未见的儿子的深爱，那深邃的眼神让人从心底里被触动。诸如此类留白式的情感表达也大大弥补了情感铺垫不足所带来的部分缺憾。

尽管在叙事上整体来看，《不成功穿越指南》还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依然是一部创意亮点与创作风格都十分鲜明的，近些年来不可多得的“轻喜剧”佳作，用熟练的“Sketch”喜剧结构完成了优秀的冒险叙事，用天马行空的脑洞带给观众持续的欢乐体验。不过更加难得的是，它带给观众的不只是开怀一笑，更能让观众在这场穿越宇宙的旅程中找到接纳自我、读懂亲情、与过往和解的温柔力量。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