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滴滴”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涩。
三天前韩磊拿文件让我按手印,说是医保报销的手续。
我信了。
今天律师来说,那是房屋抵押合同。
我的老房子,没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护士,没动。
脚步声很轻,停在我床边。
一个声音响起,不响,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妈,韩磊被抓了。我报的警。”我猛地转头,看见韩佳站在那儿。
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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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杀了一只鸡,炖了排骨,还特意去市场买了韩磊爱吃的鲈鱼。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我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十一点,韩磊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王玫跟在后面,拎着两箱牛奶。
“妈,生日快乐。”韩磊把蛋糕放在桌上,笑着说。
王玫也笑了笑,叫了声“妈”。
我赶紧招呼他们坐下,端菜盛饭。韩磊啃着鸡腿,王玫夹了两筷子菜就说饱了。我看着她碗里剩的半碗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饭吃到一半,王玫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妈,昨天我去看老张家的新房了。”
她说着,拿眼睛瞟韩磊。
“人家那装修,是真气派。客厅大得能跑车,厨房也敞亮。”
韩磊埋头吃菜,没接话。
王玫又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咱们这房子吧,住是能住,就是太挤了。将来有了孩子,连个婴儿房都放不下。”
我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韩佳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妈,什么事?”韩佳的声音有些疲惫。
我张了张嘴,说了句:“你弟要买房,差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了。”韩佳说完,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灯火通明,街上还有人遛弯。我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韩佳回来了。
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七点到站。进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妈,给你带的。”她放下橘子,走到厨房去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在那边还好吧?”我问。
“还行。”韩佳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秋生最近接了个长途活,挣了点钱。”
我点点头。关于那200万,我没开口。她也没问。
晚上韩磊和王玫来了。韩磊一进门就喊“姐回来了”,王玫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姐你可真是孝顺,大老远跑回来”。
韩佳笑了笑,没说话。
饭桌上,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韩磊碗里。又夹了一块给韩佳,韩佳说了句“谢谢妈”,低着头扒饭。
饭后,我把韩磊叫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存折。
存折是深绿色的,有些旧了。我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递给韩磊:“拿去,把房子买了。”
韩磊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眼睛一下亮了:“妈,这……这太多了!”
“200万。”我看着他,“拆迁款加上你爸的赔偿金,都在里面了。”
韩磊握着存折,手有点抖:“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让韩磊把韩佳叫进来。韩佳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看着她说:“佳佳,那200万,妈都给你弟弟了。你别有意见。”
韩佳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韩磊手里的存折,然后低下了头。
“你是姐姐,多让着弟弟。”我补了一句。
好一会儿,韩佳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
“妈,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很轻,像是踩着棉花。我站在门口,听见外面大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韩磊追出去喊了一声“姐”,没人应。
那天晚上,韩佳没有回来住。
02
韩磊买了房,三环边上的新小区,130平。
搬家那天,他特意开车来接我去看新房。
房子确实敞亮,客厅大,采光好。
王玫领着我一间间看,嘴上不停说着“这柜子花了多少”、“那沙发是什么牌子”。
我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心里挺高兴。
“妈,以后你就搬来住吧。”韩磊说。
我摆摆手:“你俩过你们的,我一个人住老房子挺好。”
王玫在旁边笑着附和:“妈,你想来随时来,房间都给你留着。”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心想这200万花得值。
后来的日子,韩磊来看我的次数确实多了些。头一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点水果牛奶。第二个月来了两次。第三个月,就只剩一次了。
再往后,就变成两个月来一次了。
我打电话过去,大多是王玫接的。
“妈,韩磊在开会。”
“妈,韩磊出差了。”
“妈,这几天忙,过几天去看你。”
我问:“公司生意还好吧?”
“还行,就是忙。”王玫说完就挂了。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邻居老吴。老吴推着购物车,看见我就凑过来:“秀华姐,好久没见你儿子了。”
“他忙。”我说。
老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可我上个月在麻将馆看见他了,天天都在,打得不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年轻人应酬,正常的。”
老吴撇撇嘴,没再说。
回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不知道。我拿起电话想打给韩磊,按了两下又放下了。
也许真是应酬,我这么想。
那年冬天,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去医院挂了两天水。我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韩磊没来。我一个人去缴费,一个人提着药瓶上厕所。
坐我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你儿女呢?”
我说:“儿子忙。”
老太太“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我给韩磊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吃饭。
“妈,什么事?”
“我住院了。”
“严重不?”
“感冒,挂水。”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去看你。”
他说完就挂了。
那两天,我每天都看着病房门口,希望韩磊推门进来。可一直到出院,他都没来。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了手续,坐公交车回去。车上人多,我站在门口,抓着扶手。一个年轻人给我让座,我忙说谢谢,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
我忽然想起韩佳。
她上次打电话来是一个月前。电话里说:“妈,你身体还好吗?”
我说:“好着呢。”
她说:“那就好。”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她说:“妈,那我挂了。”
“嗯。”我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现在想想,那声叹息里,可能不只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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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后,我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先是老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喘。后来越来越瘦,吃什么都不香。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腿肿了,一按一个坑。
邻居老吴看见了,非要拉我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拿着片子看了看,放下,看着我说:“老人家,你得住院。”
“什么病?”
医生顿了顿:“肾的问题,比较严重。”
我问有多严重。医生说肾衰竭,再不治就危险了。要透析,最好换肾。
“换肾?那得多少钱?”我问。
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凉。
我住进了医院。
韩磊第二天来了,带了一篮子水果。他坐在病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妈,你安心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咬了一口苹果,点点头。
可那之后,韩磊又很少来了。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忙。我说要透析,他说“行,我让王玫去缴费”。
可王玫也没来。
有一次,刘雨薇推我去做检查。
在走廊里,我看见前面有个背影,很像是韩磊。
他正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我喊了一声“韩磊”。
他没回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刘雨薇问我:“阿姨,刚才那是……”
我摇摇头:“认错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隔壁床的老太太鼾声如雷,我睡不着。我摸出手机,翻到韩磊的号码。
拇指放在拨号键上,就是按不下去。
我想打给韩佳。
可电话通了说什么呢?说妈病了,你回来?当初200万都给了弟弟,现在病了就想起她?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湿,可能是眼泪。
第二天上午,刘雨薇来给我量血压。她一边绑袖带一边说:“阿姨,你住院费快不够了。”
我愣了一下:“多少了?”
“预交的两万已经快用完了,昨天又补了一万。”刘雨薇量完血压,看了看数字,“我帮你催一下你儿子吧?”
“不用。”我说,“我自己说。”
我拿起手机,拨了韩磊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咬了咬牙,打给王玫。
电话通了。
“喂?妈?”王玫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王玫,住院费……”
“妈,”王玫打断我,“最近公司周转不开,韩磊急得满嘴泡。你别催他,等过几天再说。”
“可透析不能停啊。”我说。
王玫沉默了一下:“妈,要不你问问姐姐?”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发呆。透析不能停。可费用从哪来?这笔钱,我还能找谁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可照不到我身上。
我想起韩佳上次离开时那个背影。
她说:“妈,我走了。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现在,我有事了。
可我这通电话,怎么打?
04
那几天,我一直在犹豫。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透析停了,身体越来越浮肿。刘雨薇说,再不续费就要停药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韩佳的号码。
手指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正要挂,那边忽然通了。
“喂?妈?”韩佳的声音有点慌,“你还好吧?”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佳佳,妈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
“肾衰竭。”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那边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明天就回来。”韩佳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不用……”我想说什么,她已经挂了。
第二天下午,韩佳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穿着件旧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她身后跟着宋秋生,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
韩佳走到我床边,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哭。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机,去了走廊。
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
“你在哪?妈病成这样你知道吗?你还在打麻将?韩磊,你有没有良心?”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宋秋生坐在床边,把饭盒打开,热腾腾的鸡汤味飘出来。他笑着说:“妈,喝点鸡汤,韩佳一大早起来炖的。”
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韩佳打了好一阵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她没说什么,拿出钱包,塞了一叠钱在枕头底下。
“妈,先交费。”
我说:“佳佳,你……”
“别说了。”她打断我,“病要紧。”
那天晚上,韩佳和宋秋生租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她白天来医院,晚上就在旅馆过夜。
到了第三天,韩磊终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手里提着个果篮。王玫跟在他身后,表情不怎么好看。
韩佳坐在病床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
“姐。”韩磊叫了一声。
韩佳没应。
王玫倒是热络:“姐姐你辛苦了,大老远跑回来。韩磊也是忙,公司最近……”
“忙?”韩佳看着她,“妈住院快一个月了,你们来了几次?”
王玫的笑僵在脸上。
韩磊低下头,没说话。
韩佳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过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王玫拉了拉韩磊的袖子,韩磊站了一会,走到床边:“妈,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说完就往外走。
“韩磊。”韩佳叫住他。
韩磊回过头。
韩佳看着他,声音不大:“200万,不是小数目。”
韩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
“姐,你……你说这干什么?”
韩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韩磊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推门走了。走的时候,他没摔门,脚步声也不重。
可我看得出来,他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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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佳在省城那边请了长假,留在医院照顾我。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买早餐,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医生查房的时候她认真听着,不懂的就去问。晚上我要起夜,她提着尿瓶陪我去。
有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灯光下,她的脸黄黄的,瘦了一圈。我看着她的头发,白了不少。
我心里酸得不行。
第二天,我问她:“家里那边怎么办?”
“秋生在家看着,没事。”她说着,端来一碗粥,“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接过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韩佳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巾塞到我手里。
一个星期后,韩磊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没带王玫,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韩佳正在给我削苹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刀停顿了一下。
“姐,我想跟你谈谈。”韩磊说。
韩佳没抬头:“就在这说吧。”
韩磊看看我,又看看她,咽了口唾沫:“姐,那200万……我投公司里了,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韩佳把苹果皮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我。
然后站起来,看着韩磊。
“那房子呢?妈的老房子,你没动吧?”
韩磊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什么老房子?”我问。
韩佳没回答我,盯着韩磊:“你说话。”
韩磊嘴唇发抖:“姐,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公司亏了,人家天天上门要债,我……”
“你抵押了?”韩佳的声音不响,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韩佳问。
韩磊不吭声。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韩磊的声音像是蚊子叫。
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盯着韩磊:“你……你抵押了老房子?”
韩磊抬起头,眼眶通红:“妈,我也没办法!公司破产了,我欠了人家80万!不还钱他们就要砍我!”
我看着他,浑身发抖。
“你不是说公司好好的吗?”
韩磊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妈那200万呢?”韩佳问。
韩磊咬了咬牙:“投资失败了。”
韩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韩佳摇摇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沓纸。
“韩磊,你知道我这次回来,第一天去了哪吗?”
韩磊看着她,不敢说话。
“我去了银行。”韩佳把纸放在床上,“调了你所有的流水。跟律师看了一下,发现你半年前就开始套现了。”
韩磊的脸色更难看了。
韩佳继续说:“你拿着那200万投了个什么公司,三个月就亏光了。后来借高利贷。钱还不上了,就打起了老房子的主意。”
韩磊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韩佳抬起头,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我看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韩磊,”她说,“我已经报警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韩磊看着我,嘴唇哆嗦:“你报的什么警?”
“恶意抵押,骗取贷款,伪造文书。”韩佳一字一顿。
韩磊的脸一瞬间就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病床上,浑身僵硬。
我看着韩磊那张脸。那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此刻陌生得不像话。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儿子。
06
韩磊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佳佳。”我开口。
韩佳正在收拾韩磊丢在地上的果篮碎片。她听到声音,抬起头。
“妈,怎么了?”
“老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韩佳没说话。她把碎玻璃扫干净,站起来,拿着垃圾桶去倒。
病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鼻子一酸。她大概也是心里不好受吧。
第二天上午,刘雨薇来给我量血压。
“阿姨,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她笑着说。
我勉强笑了笑。
量完血压,刘雨薇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刘护士,有什么事?”我问。
刘雨薇咬了咬嘴唇:“阿姨,你女儿昨天来找我,问了你住院期间银行流水的事。你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你跟她说了?”
“嗯。”刘雨薇点点头,“我觉得你闺女挺靠谱的。”
我没说话。
“阿姨,”刘雨薇顿了顿,“你闺女对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几天,韩佳每天还是照常来医院。但她话变少了,在病房里的时候常发呆,手上的毛巾翻了又叠,叠了又翻。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有事,有大心事。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王玫冲进来,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她进门就指着韩佳喊:“韩佳,你怎么这么狠!韩磊是你亲弟弟,你要把他送进去?”
韩佳正在削苹果,手没停。
“我送他进去?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
“你!”王玫气得发抖,“那200万妈自愿给的,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报警!”
韩佳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抬头看她:“200万是妈自愿给的。但是老房子,是谁骗妈按的手印?”
王玫的脸白了白,嘴硬道:“那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公司亏了,总不能看着韩磊被砍!”
韩佳站起来,看着王玫。
“没办法的事?你们欠的是高利贷,欠几十万。老房子抵押了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那套房市价多少?”
王玫张了张嘴,没说话。
韩佳看着她,声音平静:“我去了中介。老房子评估价180万。你们拿去抵押了,只拿了120万。另外60万,哪去了?”
王玫的脸彻底白了。
我看着王玫的脸色变化,心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还有事瞒着我。
韩佳走到王玫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王玫,我给你一个星期,把老房子的事说清楚。不然的话,你就等着跟韩磊一起进去吧。”
王玫嘴唇发抖,站了一会儿,忽然扭头跑了出去。
病房门被她摔得“哐”一声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韩佳。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凉到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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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玫走后第二天,韩佳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没问她。她洗了条毛巾,擦了把脸,坐到我床边。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老房子的事,我查清楚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抵押老房子的120万,韩磊拿去还了高利贷。剩下的60万,他在外面还有个贷款,拿去还了。”
“什么贷款?”
“私人借贷,利息高得吓人。他被人套住了。”
我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韩佳没说话。
我明白了。
“妈,”韩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法院的传票。案子已经立案了。最差的情况,房子会被法院拍卖,但我们还有机会追回一部分钱。”
“我怕的不是钱。”我看着韩佳,“我怕的是你没地方住。”
韩佳愣了一下,眼眶一下红了。
“妈,我有地方住。”
我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佳佳,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韩佳没说话。她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几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一辈子的往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韩佳八岁那年发烧,我在工厂加班,没回去,想的是“家里还有她爸照顾”。后来才知道她爸也加班,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到39度。
韩佳十六岁初中毕业,成绩好,能考高中。我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让她辍学打工。
她一声没吭,背起包,去了厂里。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寄了500块钱回家。
后来韩磊上大学,学费是她出的。韩磊买房,她二话不说掏了十万。韩磊结婚,她又拿了五万。
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翻了个身,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上午,韩佳出去买饭。
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韩佳回来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韩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瘦了不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妈,我……我对不起你。”
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姐说的那些,是真的。公司亏了,我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就动了老房子的心思。”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韩磊,你跟我说实话,那200万,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韩磊低着头:“投资了一家建材公司,被合伙人卷款跑了。钱追不回来,机器设备也被查封了。”
“然后呢?”
“我借了高利贷,想着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现在看起来,却那么陌生。
“韩磊,你知道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韩磊抬起头,看着我。
“就是太惯着你了。”
韩磊的脸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你姐什么都没得到。我以为这是对你好,现在才知道,我是把你害了。”
韩磊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哭着说:“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开了。
韩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饭盒。
她看见韩磊跪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
“韩磊,起来吧。”
韩磊抬起头,看着她。
“你哭也没用。”韩佳的声音很平静,“做错了事,就得认。”
韩磊看着她:“姐,你说得对。”
韩佳叹了口气,坐到床边。
“韩磊,妈的事我不管了。从现在起,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我看着他们姐弟俩,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好孩子推远了,把坏孩子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