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何伟彦接了个电话。
他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变了。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思琪,我家那边刚说,何晓彤要结婚,男方家要房子。你把最大那套先让她住一阵。”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笑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又急又怒。
我没回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公证办完没?”
我回了一个字:“办完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行字:“你小姨,前两天打电话来了。”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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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何伟彦这个人,我妈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叫沈煜城,穷,家在农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我妈见过他一次,回来就跟我说:“这人不靠谱。”我不信,跟她吵了好几次。
后来沈煜城毕业回了老家,慢慢就不怎么联系了。
我妈说你看吧,我说了不行的。
沈煜城的事过去之后,我有两年多没谈恋爱。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何伟彦。
他长得干净,说话斯文,在软件公司做程序员。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整整齐齐的。
那天吃饭,他把菜单先推给我,说“你点,我不挑”。
这个细节让我妈后来念叨了好几次,说这人懂事。
我们处了半年多,何伟彦一直很体贴。
下雨天他会绕半条街来接我,知道我胃不好就随身带着保温杯装热水。
我妈四十多岁才有我这个女儿,我爸走得早,家里三套房子,一老两新,都是我爸用命换来的。
我爸查出肝癌那年,我才上高中,他撑着治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给我和我妈留着,谁也别动。
这话我记到现在。
何伟彦第一次去我家,带了两瓶好酒,一箱水果。
我妈做了六个菜,他吃完抢着洗碗,擦灶台还擦了三遍。
我妈说这小伙子挺实诚的。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帮忙干点活,换灯泡、修水龙头,连阳台上的花都帮我妈浇了。
我妈的态度慢慢变了。
她开始跟我打听何伟彦家里的情况。
何伟彦是城里人,家里有个妹妹叫何晓彤,比他小五岁。
他爸走得早,他妈董玉珏一个人拉扯他们两个长大,挺不容易。
跟我家的情况有点像。
我妈听完,点点头,说:“他妈拉扯两个孩子,应该是个硬气人。”
我当时没多想这句话。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说的“硬气”,跟她想的“硬气”,不是一回事。
订婚那天,何伟彦家来了七八个人。
他妈董玉珏烫了一头卷发,穿着暗红色的外套,一进门就打量我家客厅。
何晓彤扎着马尾,穿了件粉色卫衣,进来就喊“嫂子”。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过去帮忙。
何晓彤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嫂子,你们家那套老房子是不是空着?位置真好,靠公园又靠学校。”
我说是空着,那是我爸以前单位的福利房,一直没动。
何晓彤说:“我正想结婚呢,男方家说要有个婚房。嫂子那套能不能先借我住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妈切菜的手也停了。
我妈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何晓彤,笑了。那个笑我熟悉,我妈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笑得特别好看。
她说:“姑娘,那房子是思琪她爸留下的,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说借就借的。”
何晓彤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扭头出了厨房。
我听见何伟彦在客厅问他妹怎么了。何晓彤没说话,进洗手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吃饭,气氛有点怪。何伟彦一直在给我夹菜,他妈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吃完饭送他们走的时候,何伟彦在门口拉住我的手,低声说:“我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松了口气,亲了我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顿饭。
不是想着何晓彤那句话,而是想着他妈在听到我妈说“那房子是思琪她爸留下的”之后,脸上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我琢磨了很久,没琢磨透。
后来我才知道,有的人,你一辈子也琢磨不透。
02
订婚之后,何伟彦来我家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他下了班拐过来,也不提前说,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说今天又加班了。
我给他热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公司的事。
谁谁谁升了,谁谁谁被裁了。
我听得很认真,虽然那些代码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你听我说,我听你说。
有几次何伟彦提到房子的事。
一次是他吃完饭,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家那套新的,在城南那边的,现在租给别人,一个月收多少?”
我说三千五。
他点点头:“还行。不过那套要是卖了,差不多能卖个一百多万吧。”
我说可能吧,没想过卖。
他说:“我又不是让你卖,就是随便问问。”
还有一次,他跟我妈聊天,聊到我们家那套老房子。
他说:“阿姨,那套房子是思琪爸单位分的福利房吧,地段真不错,现在那边一平米得一万出头了。”
我妈正在择菜,头都没抬:“那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你思琪爸借了不少钱。”
何伟彦说:“那现在肯定涨了不少。”
我妈没接话。
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听到这段对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订婚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何伟彦在我家吃晚饭,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他跟我妈聊着聊着,突然问了一句:“阿姨,思琪她爸那边,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何伟彦:“你是说思琪的小姨?”
何伟彦点头:“对,听说嫁到外地去了,好久没回来过了。”
我妈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嫁到外地去了,好多年没联系了。”
何伟彦“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疑惑。何伟彦怎么知道我有个小姨?这事我从没跟他说过。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问我妈:“他怎么知道我小姨的?”
我妈正在洗碗,关着水龙头,头也不回:“你说,他是不是私下打听过我们家的事?”
我说应该不会吧,可能就是聊天听谁说的。
我妈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看着我说:“思琪,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我爸说:房子留着,谁也别动。
我妈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回了卧室。
但我看得出来,她有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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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给我打电话,让我中午回去一趟。
我请了假回去,她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打开一看,是三个房产证。
两本新的,一本旧的,旧的那本是我爸单位的福利房,纸张已经泛黄了。
我妈说:“下午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我愣住了。
我说妈你这是干什么,不是早就说好不用的吗?
我妈说:“之前是我没想清楚。现在想清楚了。”
我说这不是不相信何伟彦吗?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话很重:“信任是感情的事。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跟感情没关系。”
我心里堵得慌。我觉得我妈这样太见外了。何伟彦马上就要成为我丈夫了,我连他都不信,还能信谁?
我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房产证一本一本摆在我面前,说:“思琪,妈不是不让你们好,妈是怕你将来不好。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着你要嫁人了。我不图他给咱们家什么,我就图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也不想把未来女婿当外人,可她是过来人,她见过太多因为钱翻脸的事了。她不想我也走到那一步。
那天下午我没去公证处。我说我要先跟何伟彦商量一下。
我妈没逼我,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伟彦已经下班了,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我说:“伟彦,我妈说想让我们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何伟彦看了我一眼。
他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说:“思琪,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房子。做公证也行,你妈安心,你也安心。”
我心里一下子就松了。我靠过去搂住他的胳膊,觉得我妈真的是多心了。何伟彦这么好的人,我有什么可防的?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从小没爸,他妈一个人带他们兄妹长大有多难。
说他妹何晓彤从小被宠坏了,说话不经大脑,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他一定会对我好,不让我受委屈。
我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可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何伟彦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最后一句:“放心,等手续办完再说。”
然后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下,看到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渴了。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杯,帮我倒了杯热水。什么也没解释。
我也没问。
但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等手续办完再说。”
到底办完什么事之后,才能说?
04
第二天我跟何伟彦说了去公证的事。他点点头,说行,看看哪天有空。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没说什么,只是说那就尽快。
我约了周三上午去公证处。何伟彦请了半天假,开着车来接我。
路上他在车里放歌,是他平时喜欢听的那些老歌。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看着心情不错。我也跟着放松了。
到了公证处,我们填表、签字、盖章。整个过程很快,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何伟彦全程都很配合。签字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这签下去,我这辈子可就别想图你们家房子了。”
我说:“你还真图过?”
他说:“那可不,我图的是你这个人,顺便图点房租补贴家用。”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公证员把文件装好,递给我们。何伟彦接过来,折好,放进背包的内兜里。
我们走出公证处的大门。
太阳很大,我眯着眼,正要跟他说中午去哪吃饭。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什么?”他声音压着,“妈你别急,慢慢说。”
那边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思琪,晓彤那边……男方家一定要有婚房,不然不结婚。我妈急了,说实在不行就把你那套房……”
他顿住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把那套最大的先给晓彤住一阵。是暂住,不是给她。”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
我站在公证处的门口,看着何伟彦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快一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思琪?”
“你不是这么叫的。”我说,“你叫我‘思琪’之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说:“你说‘把那套最大的给晓彤’。”
他的脸白了一瞬。
我说:“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有没有说过‘这事我们商量商量’?”
他哑着嗓子:“思琪……我妹她……”
“你妹妹是你的事。”我说,“我家的房子,是我爸的事。”
我转身就走。
他喊我:“思琪!”
我没回。
他又喊了一声,带着急意:“梁思琪!”
我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何伟彦站在公证处的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司机问我:“姑娘,去哪?”
我说:“回我妈家。”
车开了好一会儿,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伟彦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思琪,有话好好说,别闹。”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话好好说。”
这话说得真轻巧。
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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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我妈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我进门的样子,她没问什么,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妈坐在我对面,等我喝完才开口:“公证办完了?”
“办完了。”
“那他呢?”
我没有回答。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没有再问。她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
“吃点西瓜,凉快凉快。”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突然想起我爸。
他也喜欢吃西瓜。
每年夏天,他都喜欢把西瓜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
他走之前那个夏天,已经吃不动了,但还是让我妈给他切了两小块,放在床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那时候他说:“思琪,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留下那几套房。你好好的,别让人家给骗了。”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女儿又不傻。
现在想想,我确实不傻。
可我差点就做了傻事。
“妈。”我说,“你之前说,我小姨打电话来了?”
我妈正在收拾茶几,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然后去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她坐回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姨前两天给我打电话,问那套老房子的事。”
我说她问什么。
“她说听说你要结婚了,那房子是不是要处理。如果不处理的话,她想把当年她出的那笔钱要回去。”
我愣住了:“她出的什么钱??”
我妈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开口了:“你爸买那套老房子的时候,手上不够,跟你小姨借了二十万。说好了是借的,利息也付了。可你小姨当时刚嫁人,那边家里条件不好,就一直没还上那笔钱。后来你爸走了,你小姨也没提这事。我以为她就算了。”
“那她怎么现在又提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她说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来要这个钱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谁跟她说的?”
我妈摇了摇头:“她没说。但思琪,你仔细想想,何伟彦是不是问过你小姨的事?”
我想起来了。
订婚之后没几天,何伟彦确实在我家饭桌上问过我妈,说我爸那边是不是有个妹妹。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随口一问。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给你小姨打个电话吧。”
我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小姨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已经好几年没拨过了。
电话通了。
“喂?”
“小姨,是我,思琪。”
那边顿了一下:“思琪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小姨,我听说你找我妈问房子的事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小姨开口了:“思琪,这事你别怪小姨。小姨也是没办法。你姨夫这边家里遇到点事,急用钱。我听说你要结婚了,那房子要是用不着,不如把那二十万还给我。”
我说:“小姨,那钱我妈说过,早就还了。”
“还了?”我小姨的声音拔高了,“什么时候还的?我咋不知道?”
我的心往下沉。
“小姨,我妈手上有收条的。当年你家盖房子的时候,我妈拿过去给你的,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边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思琪,你听小姨说。前一阵有人来找我,说你那套房子值不少钱。说你结婚之前,最好把这笔账理清楚。不然到时候这房子就成别人家的了。”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