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夜,体育馆里两万多人的呐喊声震天响。
我正准备起身离场,旁边那个女人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里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老杨,你别急着走。”
她叫我“老杨”。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进我心窝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叫我“老杨”——我前妻,韩秀英。
我手里的冰啤酒瓶滑落,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怎么知道我姓杨?”我盯着她,嗓子发干。
四十天了,我从来没告诉她我的名字。
她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那个女人瘦得脱了相,穿着病号服,冲镜头笑着。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韩秀英。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让我告诉你,”谢玉姝的声音很轻,“她没出轨,三年前没出。她从得知自己得了那个病开始,就没打算拖累你。”
体育馆的灯光白得刺眼,可我眼前一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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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二天前,世界杯开赛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从工厂出来,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浅灰衬衫,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到了市体育馆。
票是我在半年前就抢到的。单场票,位置不好,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看看球。
检完票进场时,人已经很多了。我正低着头找座位,被人撞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歉意地朝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人太多了。”
“没事。”
我随口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可她也跟着我,就在我身后。
“你也坐C区?”
我回头看她一眼。四十来岁,短发,皮肤有点黑,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气质干练。
“嗯。”
“巧了,我也是。不过我这个位置好像被人占了……”
她掏出票看了看,又看看我手里的票,然后笑了。
“咱们位置挨着呢。”
还真是。
我刚坐下,她就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场上的照片,然后侧过头问我:“你一个人来看球?”
“我也是。做生意的,朋友都在饭局上,没人愿意陪我看球。我儿子在国外,更指望不上。”
她说话很自然,也没有那种陌生人之间的小心翼翼。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比赛开始了,我也就懒得再想别的。
那天球赛踢得挺精彩,进了一个球之后全场沸腾,我也跟着喊了两嗓子。
中场休息时,她去买了啤酒和热狗,递给我一瓶。
“请你喝。”
“不用。”
“拿着吧,一个人喝也没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那谢谢了。”
“没事。对了,我叫谢玉姝。你呢?”
我不太想告诉她真名,就说:“姓杨。”
“行,杨哥,那咱们就是球友了。”
她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下半场的球踢得一般,没什么亮点。散场时外面下起了雨,她撑开伞,问我往哪边走。
我说往公交站。
“我开车了,送你一程吧。反正顺路。”
我想拒绝,可雨越下越大,她车里还有一把伞,就直接塞给我了。
“明天还来看吗?”
“明天……不一定。”
“明天有巴西对瑞士,好看。你要是来,我帮你占座。”
她说完就上车走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张票的位置真不错,也可能是因为有人陪着看球,比一个人坐着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两瓶啤酒,朝我招手。
“来啦?坐坐坐。”
我坐下,她把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想了一下,杨哥,要不这样,整个赛程我包的包厢,你陪我把剩下的场次看完。票我出,你人来了就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一个人看球,旁边坐个空位,多没意思。你懂球,话也不多,挺好。”
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有点怪。一个女的,花这么多钱请一个刚认识的男人看球,图什么?
可我又想不出她图什么。
我口袋里的钱确实紧。离婚三年,工资每个月给儿子交完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也就够吃饭房租。一张世界杯门票够我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没说话,算默许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加个微信,方便明天联系。”
我加了她微信。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自己,我这是在干嘛?
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一个陌生女人一起看球,还让人家出钱买票。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你也就这点爱好了,离了婚,儿子不理你,工厂一天比一天难干,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先看着吧。
02
之后连着看了几场,我跟谢玉姝慢慢熟了。
她确实很懂球。哪个队的战术布置有问题,哪个球员的状态好不好,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有时候她也会聊她自己的事。
她说她做建材生意,干了快二十年,自己打拼出来的。
老公在她儿子刚上初中的时候出了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前年送出国读书了。
“杨哥,你呢?”
“我啊……就在一个小工厂里当主管,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也挺厉害,一个人撑着。”
“也还行。”
我不想聊自己的事。离婚、儿子不跟我、前妻找了别人……这些事说出来,也就是让人笑话。
她就没再问了。
有一次,中场休息时她去上厕所,手机落在座位上。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机桌面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儿子?”
“嗯,小时候的。”
“现在多大了?”
“十九了,上大学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你呢?有孩子吗?”
“有,也上大学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离婚后,他跟他妈。”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啤酒递给我。
“来,喝一个。”
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总是想起韩秀英。
三年前,离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我,说:“杨向东,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以为她在咒我。
可这三年,我确实后悔过很多次。不是因为还爱她,而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日子过成了那样。
我不是什么坏人。没赌没嫖,工资按时交,偶尔喝酒,但从不喝多。
可韩秀英就是不开心。
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关心这个家。
可我觉得,我把工资交了,把儿子养好了,不就行了?
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她跟我说:“咱们离了吧。”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有人了。”
我当时心都凉了。
“谁?”
“你不用知道。反正我们也没感情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
我签了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现在想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搞清楚她到底要什么。
第四场比赛那天,出了一件事,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谢玉姝带了一袋子零食,里面有薯片、瓜子、花生米,还有几瓶啤酒。
她递给我一包薯片,我正要接的时候,她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哎,等等,你不吃香菜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谢玉姝的脸色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猜的啊。上次看球的时候给你买热狗,你说不要酱,我猜你嘴里比较挑。”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我没追问,接过薯片吃了起来。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更加起疑。
第五场比赛那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戴着一条银链子。
中场休息时,她摘下链子擦汗,我看见了链子上的吊坠——是一枚很小很普通的平安扣。
那枚平安扣,我在韩秀英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是她妈留给她的,离婚前她天天戴着。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这链子挺好看的。”
“哦,朋友送的,戴了好多年了。”
她说得很随意。
可我记得很清楚,韩秀英的那枚平安扣,背后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当年做饭时不小心划到的。
我没看清她的吊坠上有没有划痕,可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像卡了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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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谢玉姝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她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怎么会在牌子上挂平安扣?怎么那么巧,偏偏坐在我旁边?
我开始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说是被撞了一下才走到我后面的,可体育馆那么大,为什么偏偏她走到我这排?
我不信碰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谢玉姝说的那家建材公司。
她曾说过公司的名字,说是在城西建材市场附近开了个门店,叫“玉荣建材”。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城西建材市场,挨家挨户地找。
找了快一个小时,才在市场最里头找到了一家叫“玉荣建材”的门店。
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你好,请问谢玉姝在吗?”
“谢总啊?她今天不在,去外地了。您找她有事?”
“哦,我是她朋友,路过想见见她。”
“那我给您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我下次再来。”
我走出店里,心里更乱了。
谢玉姝确实存在,确实在做建材生意。可这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我又想了一会儿,决定去一趟韩秀英娘家。
离婚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小区。可我知道她还住那儿,因为儿子杨阳跟我说过,他妈离婚后没搬家,就在原来的房子里住着。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见那栋楼的窗户开着。
她在家。
可我没进去。
我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要问什么?问她是不是认识谢玉姝?问她以前那个平安扣卖没卖?
这些都问不出口。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翻出了手机里韩秀英的微信。
三年来,我一次都没删过她的联系方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头像还是原来的那张照片,一朵栀子花,开得很大。朋友圈半年没更新了。
我想给她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发。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决定第四天直接去谢玉姝公司蹲点。
第四天一大早,我就到了“玉荣建材”对面的一家小饭馆,点了碗面条,坐在门口位置慢慢吃。
八点半,谢玉姝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奥迪,把车停在店门口,锁好车,走进店里。
我吃完面条,没走。就在对面继续待着。
九点四十,谢玉姝出来了。她没开车,而是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
我也拦了辆车,跟了上去。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市中医院门口停下来。
谢玉姝下车,走进医院大门。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来医院干什么?看朋友?还是她自己身体有问题?
我也下了车,跟在她后面。
她进了住院部大楼,坐电梯上了十楼。
我跟上去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我等了一会儿,坐另一部电梯也上了十楼。
在十楼走廊里,我看见了谢玉姝。她正推门进一间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到了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我看不清是谁,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进去看看。
我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想推门,手又缩了回去。
我不敢。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三分钟,听见里面传来谢玉姝的声音:“姐,你醒了?”
姐?
她叫里面那个人姐?
我脑子像被电了一下。
这时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赶紧转身,装作在找人。等护士走远了,我快步走出住院部,在楼梯间靠着墙喘气。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谢玉姝叫里面那个人“姐”,这说明她们是姐妹。
可韩秀英是独生女,没姐妹。难道谢玉姝是她表姐妹?
可就算这样,谢玉姝为什么要接近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晚上去医院查个清楚。
04
晚上八点多,我重新回到了医院。
这次我直接去了护士站。
“麻烦问一下,10楼15床的病人叫什么名字?”
“您是她家属?”
“嗯,我是她……朋友。今天来探望,忘了记床号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
“韩秀英。”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她是什么病?”
“肾功能衰竭,晚期。已经住院好几个月了。”
护士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家属没通知您吗?她的情况不太好,前几天刚做过一次透析。”
我没说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站在那里,我脑子一片空白。
韩秀英得了肾衰竭。
晚期。
住院了几个月。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三年,我从来没联系过她,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我只记得每一个月把儿子的学费生活费打过去,别的什么都不管。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她背叛了我,离开了这个家。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我蹲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才缓过来。
我站起来,朝着那间病房走过去。
走到门口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韩秀英侧躺着,背对着门,身上插满了管子,头发稀疏了很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想进去,可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对她说些什么?
说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说她得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她当初离婚是不是因为早知道自己要生病?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问不出口。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玉姝为什么来找我?
如果她早就知道韩秀英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接近我?
她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我已经知道韩秀英生病了,为什么还是不敢进去看她?
因为我心虚。
这三年来,我过得不好,可我一直觉得这是韩秀英的错。是她的背叛毁了我的生活。
可如果她没有背叛我呢?
如果她当初离婚的原因,就是为了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不让我背负照顾病人的负担呢?
那这三年,我一直恨着的人,根本就没有错。
错的是我。
我掏出手机,找到韩秀英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看了半天,又删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我一定去跟她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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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没去工厂,直接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看见谢玉姝站在床边,正在给韩秀英喂水。
韩秀英靠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
“姐,你歇会儿。”谢玉姝接过水杯,转过身看见我,脸色也变了。
我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三个人都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韩秀英先开口了。
“你来了。”
“小谢,你先出去一下。”
谢玉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秀英,点了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韩秀英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离婚前三个月。”
我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秀英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能怎么办?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儿子还要上学,家里还有房贷。我要是告诉你我得了这个病,你肯定把所有钱都搭在我身上,那儿子怎么办?你的日子怎么过?”
“可我们是夫妻!”
“夫妻又怎么样?”韩秀英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然后又小了下去,“夫妻就是,我不想拖累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那时候就想,早点跟你离了,你还能重新开始。找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轨?”
韩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恨我,才会愿意离。”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天天恨你,骂你,觉得你是个背叛家庭的女人。可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有时候梦见你,醒来就睡不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可我还是放不下你。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放不下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恨过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我连理由都不知道就离开的人。”
韩秀英也哭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对不起,向东。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我这个病,撑不了多久了。”
“说什么胡话!有病就治,我砸锅卖铁也治你!”
“你知道这个病治下来要多少钱吗?透析一次几千块,换肾几十万。我们家哪有钱?”
“我可以借!”
“借了谁还?儿子还要读书,你还要过日子。向东,你听我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让你把下半辈子也搭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韩秀英,你别说了。从今天开始,我来照顾你。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韩秀英摇了摇头,想把手抽出来,可我握得很紧。
“你放手。”
“我不放。”
她在哭,我也在哭。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了很久。
最后韩秀英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孩子气什么?”
“我不是孩子气,我是认真的。”
韩秀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光,可很快就又熄灭了。
“向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对你撒了谎,让你恨了我三年。如果还能重来,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不走。”
“你走!”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她吓了一跳,松开了手。
韩秀英喘着气,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走……求你了……别让我这个样子被你看见。”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想让我陪着她,她是怕自己拖累我,怕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再说什么,慢慢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时,我看见韩秀英把头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心像被人一瓣一瓣地掰碎了。
06
决赛夜。
四十天的球赛,迎来了最后一场。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场上的球员热身,脑子里却全是韩秀英的脸。
这四十天里,我知道了很多事。
我知道谢玉姝是韩秀英同母异父的妹妹,韩秀英父亲死后,她妈改嫁,生下了谢玉姝。两个人从小感情就很好。
我知道韩秀英之所以不告诉我她的病情,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为了她的病,把自己后半辈子也搭进去。
我知道她每个月从我的抚养费里攒下一千块钱,偷偷存到一个卡上,卡里已经有三万多块钱了。
她让谢玉姝转交给我,说那是“给儿子以后结婚用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我还什么,也没想过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可我还是知道了。
比赛结束后,全场人都在欢呼,我却站在原地没动。
正准备起身离开时,谢玉姝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不像个女人。
我手里的啤酒瓶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玉姝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韩秀英瘦得脱了相,穿着病号服,冲镜头笑了笑。
可那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照片的背面,写着几行字:“向东,对不起。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我不该骗你,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还能站起来,我希望能亲口对你说这句话。如果站不起来,就让小谢告诉你。你是个好男人,是我对不起你。”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封信的?”
“住院第一天。”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不敢。”
谢玉姝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她说,她怕你恨她,更怕你不恨她。她怕你一知道真相,就跑来照顾她,把下半辈子都搭进去。”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她宁愿让我恨她?”
“对。”
“可她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恨她?我有多后悔?我有多想她?”
“她知道。”谢玉姝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她让我来接近你,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恨她。”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谢玉姝点点头,“你过得不好,你也不恨她。”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和照片收进口袋。
“带我去见她。”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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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球场到医院,四十分钟车程,可我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谢玉姝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没说。
车窗外面的灯光一条一条地飞过去,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韩秀英最后那句“你走吧,求你了”。
我一直以为我了解她。她是个老师,性子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可我不知道她比我以为的有骨气得多。
为了不拖累我,她能狠下心来编一个谎言,让我恨她三年。
为了让我重新开始,她能一个人扛着病痛,躺在医院里,连个照顾她的人都不敢找。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太爱我了。
爱到不愿意让我也一起吃苦。
可她又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吃苦,比两个人一起吃苦还要苦?
车停在了医院楼下。
我下了车,没等谢玉姝,自己快步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电梯上十楼时,我的手一直在抖。
出电梯,走过走廊,站在那间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我看见韩秀英靠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身上还是那些管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少了一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推门进去。
她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笑。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韩秀英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向东……”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我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韩秀英,我不管你病成什么样,从今天开始,我来照顾你。你要是想治,我们想办法治。你要是不想治,我去陪你。”
韩秀英哭着摇头:“你傻不傻?”
“我傻不傻我自己知道。”我抹了一把眼泪,冲她笑了笑,“我就是让你知道,你骗了我三年,这笔账我得跟你算清楚。你要是死了,谁还我债?”
韩秀英被我逗得笑了一下,然后又哭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向东,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不好看了吧?”
“好看。你一直都好看。”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她,说:“韩秀英,你听好了。我不管你得了什么病,不管你还能活多久,从今天起,我不走了。你要赶我也没用。你要是敢再骗我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个不停。
“对不起。”
“不用道歉,好好活着就行。”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她睡着了,我才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天亮的时候,谢玉姝进来了。
看见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我身上滑落的衣服又披了回来。
我醒了。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待着。”
谢玉姝看着我,叹了口气。
“杨向东,你是个好男人。我姐没看错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就剩下我一个亲人了。我不陪她,谁陪?”
“那我呢?”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姐让我来试探你,是因为她身体不行了,让我帮她看看,你是不是她值得托付的人。可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
“那你以后还来看球吗?”
“看啊。下次换你请我。”
我笑了。
“行,下次我请你。”
她笑了笑,转身走出病房。
我坐在床边,看着韩秀英安详的睡脸,心里突然觉得安稳了很多。
原来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从来不是完全对立的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