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十七下,是傅志明在微信上发的语音。我没点开。
三天前我刚把五万块转给他,他发来了两个工程现场的视频。
可今天早上,他老婆拉着行李箱从他家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打电话问物业,说傅志明凌晨四点半打车去了机场。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我站在他家单元门口,腿像灌了铅。
手机又响了——银行的催款短信。翻到下面,是魏金娥的:“隔壁张姐说她在广州看到傅志明了。卢洋,你他娘的这回把我害惨了。”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焊枪箱子。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说:“小卢,跟我走。”
我没动。他扔下一句话:“你爹临死前让我看着你。但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我抬起头,雨停了。他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边,后车门开着,里面全是焊条和面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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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洋,今年四十五。
干了十五年建材销售,从业务员熬到区域总监,手上的客户名单能装一个笔记本。去年公司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一夜间两百多号人全失业。
我拿到五万块补偿金,连辞职报告都没签,就被保安请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喝了六罐啤酒。我不敢告诉魏金娥。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天天站在冷柜前冻得膝盖疼。女儿卢婷婷刚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多。
我要是告诉她我没工作了,这个家就塌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穿着西装,拎着包,去公园坐一天。中午买个包子啃,晚上算好她下班的时间再回去。
我骗了她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投了几十份简历,全石沉大海。有的嫌我年龄大,有的说我经验太专一不适合转行,还有的直接不回。
我也去工地门口蹲过,想找份力气活。包工头看了我一眼:“你这身子骨,能干动?”
我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肚子,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傅志明出现了。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小时候住一个胡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后来他去了广州做建材生意,混得不错,逢年过节回来开个奥迪,请大伙吃饭抢着买单。
那天他在商场门口碰到我,先是一个熊抱,然后上下打量我:“老卢,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
我笑了笑说没事,最近有点累。
他拉着我去喝了顿酒,两杯下肚,他压低声音说:“兄弟,我手上有个好项目,环保建材,政府扶持的。现在正是风口期,投五万,三个月就能翻倍。”
我没说话,低头喝酒。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不信,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一个礼拜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个小单子急转,投一万块,三天回本。
我犹豫了一下,把卡里最后剩的几千块拿出来,又跟魏金娥说公司要垫资,从她那儿拿了三千。
三天后,他转回来一万三。
我看着手机银行的提示短信,心里那颗石头松动了一下。
接下来他又做了两次,每次都准时返钱。
最后一次,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说什么“张总那个项目我肯定拿下”,挂了电话对我说:“兄弟,这一次是大的。投五万,半个月还你八万。机不可失。”
我那时候已经信了他。
加上信用卡账单到了,女儿学费的催缴单也来了,魏金娥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我咬了咬牙,把五万补偿金全转给了他。
他说还差一点周转,我又用他的项目做担保,跟一个姓李的老板借了八万。
前后一共十三万。
我没想过自己会蠢到这种地步。
现在回想起来,傅志明每一步都算好了。他先让我尝甜头,又制造紧迫感,再拿我的软肋当刀子捅。
可我当时看不见这些,我只看见钱。
转完钱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魏金娥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膝盖上贴了两块膏药。
“今天加班?”她头也没抬。
“嗯,有个大客户。”我把包放在鞋柜上,声音尽量响亮。
她没再问了。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口突突地跳。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傅志明的头像。他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了一张照片,站在一个工地前,比了个大拇指。
底下一堆点赞。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头顶只有巴掌大的天,四壁全是湿滑的泥土,怎么也爬不上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02
傅志明失踪的第三天,我站在他家的单元门口。
电梯上了十七楼,我按住门铃,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露出他老婆的脸。平时见了我都叫哥的人,那天眼皮都不抬。
“嫂子,傅哥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说完就要关门,我一只手撑住门框:“嫂子,他把我钱拿走了,十三万。你说句实话,他去哪儿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我也想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昨晚回来收了几件衣服,说去广州谈生意,让我先回娘家住几天。”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卢洋,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赶到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帮我查了系统,说傅志明昨天凌晨四点半坐飞机去了广州,又转机去了昆明,目前已经出境。
“追回的希望大不大?”我问。
民警看了我一眼,表情跟看傻子似的:“人都出去了,你说呢?”
我走出派出所,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手机通讯录。
三百多个联系人,我一个一个往下翻。
第一个打给以前的同事老张,他接了,一听我借钱,沉默了几秒:“卢哥,我也不容易,我刚买了房……”
第二个打给以前帮过的一个客户,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改天回我电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的没接,有的接了说在外地,有的干脆直接挂断。
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名字:魏国强。
魏金娥的弟弟,我的小舅子。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喂?”
“国强,我……”
“你的事儿我听说了。”他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傅志明那跑了?”
“嗯。”
“你想跟我借钱?”
我没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姐夫,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做过经理的人,怎么能让傅志明那种人坑了?我姐嫁给你十几年,你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儿也紧,没钱借你。”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我把最后一点脸面也搭进去了。
晚上我回到家,魏金娥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我的手机,她拿起来看过通话记录。
“打电话借钱了?”她问我。
“借到了没?”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走。”最后我说出这三个字。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卢洋,我跟了你二十年。你混得好我跟着你享福,你混得差我也没嫌弃你。可你把家底全搭进去,还借了八万的高利贷,你让我跟婷婷怎么办?”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我去国强那儿住几天。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收场。”
她拎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姐。”
女儿卢婷婷站在她房间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眼圈红红的。
“妈,你别走。”
魏金娥的肩抖了一下,但她没转身,只说了句:“你上大学好好读书,别学你爸。”
门关上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了几下,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卢婷婷。
她看着我,目光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心疼,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一条转款提示。我拿起来一看,是傅志明的微信头像跳了一下,随后迅速变成一片灰白——他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愣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笑了,笑自己蠢。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卢洋是吧?我是老李。你那八万块什么时候还?”
“宽限几天,我……”
“我宽限你,谁宽限我?”他冷笑了一声,“我打听过了,你老婆在世纪联华上班,对吧?你要是不还钱,我天天去她那儿坐着。”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三天。”我说,“再给我三天。”
“行,三天。三天之后你不还钱,我可就不客气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刺得眼睛发疼。
那一晚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事,想傅志明怎么骗的我,想魏金娥走的时候头也没回,想女儿看我的那个眼神。
想得最多的,是自己这四十五年到底活成了什么样。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满脸胡茬,眼窝深陷,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皱纹。
我盯着那几道皱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我告诉自己,卢洋,你不能倒下。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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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马路上转了一天。
去了三个工地,问他们要不要人。前两个工头一看我的年纪就摇头,第三个让我试试,结果搬了两袋水泥就喘得腰都直不起来。
“算了算了,你这身板干不了。”工头摆摆手。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光着膀子搬砖的工人,他们有的比我年轻,有的跟我差不多大,但个个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的跟书生似的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这十五年,我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打着电话,就把钱挣了。我以为自己有本事,其实什么都不是。
出了工地,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经过一个劳务中介,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急招普工,月薪五千”。我走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涂着红指甲,嗑着瓜子。
“干什么的?”
“什么都行。”
她打量了我一眼,扔过来一张表:“填吧,先交三百块中介费。”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三百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着墙上的招聘信息:“你自己选一个,我帮你联系。”
我选了第一个,一个物流公司招搬运工。她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人招满了。
第二个,一个工厂招操作工,又说要有经验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打了六个电话,没一个成的。
我把那张表拿回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哎,你这人……”她站起来想骂我。
我转身就走,她追到门口喊:“钱不退啊!”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把手机通讯录又翻了一遍。
三百多个联系人,我打了一百多个,没有一个愿意接我电话的。
有些是以前称兄道弟的,过年还互相发红包的。
有些是我帮过忙的,他孩子上学、他老婆看病,我都出过力。
还有一些是我请他吃过饭的,一顿饭三四百,我眼都不眨就买了单。
可现在呢?
一个都找不到。
我坐在江边的台阶上,风挺凉的,吹得我脸发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你在哪儿?”
我看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
我回她:“在外面办点事,你吃饭了没?”
她说吃了,让我也早点回去。
我没敢告诉她,我现在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家,是魏金娥跟我的,现在她走了,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
我又想起魏金娥走的时候那句“你自己好好想想怎么收场”。
她说的没错,我不知道怎么收场。十三万的窟窿,我拿什么填?
卖房子?房子是魏金娥婚前买的,不是我的名字。
卖车?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车,已经不值几个钱了。
我想来想去,没有一条路能走通。
后来我站起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风吹得眼睛生疼,我拿手背揉了揉,发现手背上有泪。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着江水,泛着冷光。
我掏出手机打算打个车回家,结果屏幕一亮,看到一条短信。
是催债的老李发来的:“还有两天。”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走了几步,我又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看到一个名字。
萧德明。
这个号码存了七八年了,但我从来没打过。
他是我爸生前的老朋友,做了一辈子电焊工。我爸去世那年,他来吊唁,给我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电话,说“有事儿找叔”。
那一年我三十七,正春风得意,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我把纸条随手塞进钱包,再也没看过。
现在看着这个号码,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我刚要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萧叔,是我,卢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辨认这个名字。
“哦,小卢啊。”他的语气很平淡,“有事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萧叔我走投无路了,想借点钱。
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事,就是……问您身体好不好。”
“死不了。”他笑了一声,“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你要是遇到难处了,就来找我。我在城西老厂房那边,你知道那个地方。”
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辆车,去了城西。
04
城西的老厂房,我小时候来过。
我爸以前在这个厂里干电焊,他下班的时候,我蹲在厂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脸上被弧光烤得一块黑一块白,但还是笑嘻嘻地把我扛在肩上。
后来厂子倒闭了,我爸去了别的工地,再后来他走了,我也再没来过这里。
现在这个老厂房破得不像样,铁皮屋顶锈穿了几个洞,门口长满了草。
我看见里面有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昏黄的。
我推开门,一股铁锈和焊条的味道扑过来。
里面大概四五十平米,摆着几张工作台,地上满是焊条头。墙角堆着几台旧焊机,落了一层灰。
萧德明坐在一张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他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一道道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了我一眼:“来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条板凳:“坐。”
我坐下了,拘谨得像个小孩。
他喝了口茶,也不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爹走那年,我在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萧,我儿子以后要是遇到难处了,你帮帮他。”
我低下头,没敢看他。
“我当时答应了。”他顿了顿,“但我不会帮你。”
我抬起头,愣住了。
“我不是不帮你,我是不能拿钱帮你。”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你缺的不是钱,你缺的是本事。”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焊枪。
“你爹当年也穷过。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大道理,就靠这一把焊枪,把你养大了,还供你读了书。”
他把焊枪往我面前一递:“你想站起来,就得自己学点真本事。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跟我学电焊。你要是不愿意,门在那儿,你自己走。”
我看着那把焊枪,枪嘴被烧得发黑,手柄上包着胶布,透着光亮。
那是我爸摸过的东西。
我伸手接过来,手有点抖。
“我先说好,这活儿又脏又累,一般人吃不了这个苦。”萧德明看着我,“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细皮嫩肉的,能不能扛住我不管。我只教,不哄。”
“能。”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脱了西装,叠好放进衣柜。翻出以前干活穿的旧衣服,一件一件试,找了一件最破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魏金娥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吃饭了没?”
我回:“吃了。”
她没有再回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到了老厂房。
萧德明已经到了,他蹲在厂房门口抽烟。看到我来了,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我教你最基本的东西。”
他拿起一根焊条,夹在焊枪上。
“电焊这东西,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你要是手稳、眼准、心定,三个月就能出师。你要是手抖、眼花、心不定,三年都没用。”
他把面罩递给我:“戴上,我教你怎么引弧。”
我接过面罩,戴在头上,眼前一黑。
萧德明握住我的手,教我把焊枪对准一块废钢板。
“按下去,让焊条触碰钢板,然后轻轻一提,电弧就起来了。”
我按了一下,手上的焊枪猛地一震,一道刺目的白光“呲”地亮起来,我吓了一跳,手一抖,焊条掉在地上。
“再来。”萧德明的声音很平静。
我捡起焊条,重新夹好,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电弧起来了,但焊条在钢板上划出一道乱七八糟的线,有一半没焊上。
“你这手比女人绣花还抖。”萧德明哼了一声,“多练,练到手不抖为止。”
那天我从早上六点练到晚上七点。
中间就啃了两个馒头,喝了三杯水。
到下午的时候,我的右手虎口已经开始发麻,手指合不拢了。可C萧德明不说停,我就不敢停。
傍晚的时候,我脱下防护手套,看见手背上多了好几个水泡。
有些是烫的,有些是磨的。
我用嘴吹了吹,疼得咧嘴。
萧德明走过来,扔给我一管药膏:“晚上回家擦,明天接着练。”
我接过药膏,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强,你爹第一天练的时候哭了。”
我愣了一下,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
右手虎口还在疼,手背上那几个水泡被风吹得火辣辣的。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
满脸疲惫,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
笑完又鼻子一酸。
我想起魏金娥说我的话:“你活该。”
她说的对,我活该。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活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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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焊了整整一个月。
刚开始那几天,我每天回家手指都伸不直,握拳都费劲。
吃饭的时候拿不稳筷子,魏金娥给我发的微信里,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连一个“嗯”都打不顺畅。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结了一层痂。后来那层痂被焊渣烫掉,又长新的,反反复复,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有一次我回家换衣服,卢婷婷在客厅写作业。她抬起头,看见我满胳膊的烫伤,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爸,你干什么去了?”
“找了个活干。”我没多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袖子看了看,眼睛一下红了。
“疼不疼?”
“不疼。”我说,“就是看着吓人。”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绿豆汤。
“我妈以前说的,夏天干活要喝绿豆汤,防中暑的。”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发酸。
第二个月,萧德明开始教我各种焊接姿势。平焊、立焊、横焊,每一种姿势都不一样,手腕要转的角度也不同。
我学得慢,他就骂我笨。
“你爹要是活着,看你这么学,非给你两耳刮子不可!”他站在我身后,一边骂一边用手拍我的后脑勺。
我不吭声,继续练。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能在钢板上焊出一条笔直的焊缝了。那条线平整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萧德明看着那条焊缝,点了点头:“可以了,去考个证吧。”
我报了名,考了理论加实操。
理论考的是焊接工艺和安全规范,我在厂房里背了一个星期,背得舌头都打结了。
实操就是焊两根钢管,焊口不能有气孔,不能有裂纹。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结果成绩出来,我过了。
拿到焊工证那天,我站在厂房门口,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证。
真的。
我是一个有证的电焊工了。
萧德明走出来,递给我一包烟:“拿着。”
“我不抽烟。”
“拿着。”他又塞了一下,“这是你爹那会儿抽的牌子。当年他考下证那天,也这么高兴。”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点了一根。
烟味呛得我直咳嗽,但我没扔掉,一口一口抽完了。
第二天,萧德明帮我联系了一个工业园的项目,焊接钢结构件。
包工头姓刘,四十出头,一看就是干工地出身,脸晒得跟煤球似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焊过?”
“焊过。”我把焊工证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我:“那上工吧,一天二百八,管中午一顿饭。”
二百八,比工地小工少一点,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第一天干活,刘组长给了一堆钢结构件,让我把接口焊起来。
我戴好面罩,拎起焊枪,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
那一天我焊了将近十个小时,中间就休息了两次,一次十五分钟。
到晚上的时候,我腰弯得直不起来,肩膀酸痛,手指发麻。
但我焊完了一整排的钢架。
刘组长过来检查,用手电筒照了照焊缝,拿焊锤敲了几下。
“还行。”他说了两个字。
我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我在工地上干了起来。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几斤,肚子没了,胳膊上有了肌肉。脸上的胡茬总也刮不干净,手上全是老茧,像树皮一样厚。
月底发工资,我拿到三千八百块。
加上加班费,一共四千二。
我先是给魏金娥转了两千,然后给老李转了一千。
剩下的钱,我从牙缝里省,抠着花。
老李收到转账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哟,还真还上了?我还以为你要赖账呢。”
我没说话,挂掉了。
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魏金娥的回信:“收到。你哪儿来的钱?”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去干苦力了?”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别死了就行。”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06
第二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又还了一部分。
老李催得没那么紧了,估计是看出我真的在还钱,不是耍赖。
工地的活儿我也越干越顺手,刘组长开始把重要的接口交给我焊。
有一天,一个老工人蹲在旁边看我干活,忽然认出了我。
“唉,你不是那个……那个卖建材的卢经理吗?”他指了指我,“我以前在你们公司进过货。”
我摘下面罩,笑了笑:“是我。”
“你怎么来干这个了?”他一脸惊讶。
“公司倒闭了。”我说,“能干点啥就干点啥。”
他看着我手里的焊枪,啧啧了两声:“你这手艺不错啊,比我们这儿干了好几年的老焊工都强。”
我没接话,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下班,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想给魏金娥打个电话。
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我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不是不想她,是不敢。
我怕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说要继续离婚,或者听到她哭。我现在的肩膀还不够硬,扛不住这些。
又过了一个星期,老李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卢洋,我认识一个老板,缺个管仓库的经理,不用技术活儿,月薪八千,你要是想去,我给你介绍。”
我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这人说话算话。你还钱还这么爽快,我帮你找个好活儿。”
我握着手机,心里活动了一下。
八千块,比我现在多一倍。而且不用干焊工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
“那……行,你帮我问问。”
“你明天下午来我这儿,我带你去见那个老板。”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公交去了老李说的地址。
那地方在城郊,临着一条街,两边全是仓库。老李在路边等我,穿着一件花衬衫,叼着根烟。
“来了?走,我带你去。”
他领着我走进一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到了一栋民房前。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瑞丰建材”四个字,纸都发黄了。
老李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里面坐着二三十个人,大多三四十岁,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玩手机。
一个光头男人迎上来:“老李,你给我带人来了?”
“嗯,这个是卢洋,以前做建材的,有经验。”
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正好,我们这儿缺个领队。来来来,坐。”
我被他按在一张塑料凳子上,环顾了一圈四周,觉得不对劲。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写着什么“感恩公司,带我致富”,字印得歪歪扭扭的。地上全是烟头、矿泉水瓶,墙角堆着一箱泡面。
“你们这是……做什么生意?”我试探着问。
光头笑了笑:“我们是做环保建材的,代理一个新产品,投入小回报大。你要是愿意,今天先听一堂课,觉得好再加入。”
他一挥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走上前面,摆出一块白板,开始讲什么“三级分销”、“裂变模式”、“躺着赚钱”。
我听着听着,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不是传销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手机信号很差,我打开微信,发现屏幕上方显示“无服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兄弟,你要不要先交个定金?两千块,我把名额给你留一个。”光头凑过来,笑得一脸亲切。
“我先上个厕所。”我说。
他指了指后面:“往里走,第二个门。”
我站起来,走过那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厕所的窗户开着,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大概两米多高。窗户比我的腰粗不了多少,但能爬出去。
我进了厕所,把门锁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踩着马桶,双手撑住窗沿,把身体往上提。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疼,手腕上的烫伤疤被粗糙的水泥沿子硌得生疼。
但我咬紧牙,硬是把身体撑了上去,然后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挤。
挤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兄弟,上好了没?”
我没回答,把整个身子从窗户里挤了出去,然后摔在了外面的水泥地上。
右边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拐了两个弯,找到主路,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没事吧?”
“没事。”我喘着气,“开快点。”
车开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下,没人追上来。
我瘫在座椅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那把焊枪。
它被我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工具箱里,旁边叠着一双手套,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伸手拿起焊枪,握在手心里。
枪头还带着淡淡的金属味,手柄上那一圈圈的纹路,被我的手磨得光滑。
我忽然笑了。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自己差点又掉进坑里。
为了那八千块的月薪,我差一点又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我放下焊枪,拿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信息:“那个活儿我不去了。”
他回得很快:“咋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小子不领情啊。”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泡的周围有一圈飞蛾,绕着光打转。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是只飞蛾,见到光就扑上去,以为自己能飞出去,结果一头栽进了火堆里。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光,是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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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工地干了小半年。
那些钢结构件从最初的几十件,焊到几百件,再焊到上千件。我的技术越来越稳定,焊接速度也越来越快。
刘组长开始把一些关键部位的活儿分给我干。
有一次下雨天,工地上其他人都歇了,我一个人披着雨衣,把最后一个接口焊完。刘组长站在旁边看,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卢,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
我没说话,低头收了焊枪。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是萧德明的笔迹,字迹很潦草:“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厂房。
萧德明坐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生了锈,上面有“工农兵”三个字。
我坐下来:“叔,你找我?”
他没说话,把那个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旧照片,还有一本红色的焊工证。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的,穿着蓝工装,站在一台焊机前面,笑得一脸灿烂。
萧德明点了一根烟:“这个焊工证是你爹的。1978年的。”
我翻开那张证,里面的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轮廓很清楚——我爸那时候二十多岁,瘦,但精神。
“你爹当年也是从零开始学的。他学的时候比我教你还要难,那会儿连个像样的焊机都没有。”他抽了口烟,“你爹一辈子没求过人,就靠这把焊枪,养活了你们一家人。”
他把烟头摁灭,看着我:“你比你爹混得好。至少你认得字,会算账,学东西也快。但有一条,你不如你爹。”
“你爹从来不指望别人。他认定一条路,就一条路走到底。不像你,一遇到事儿就想找人帮忙。”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1978年的焊工证,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那个人年轻、爱笑、坚强。
但那个人是我爸。
我把焊工证放进铁盒子里,盖好,站起来。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地,把活儿干完,然后去财务那儿把这个月的工资表领了。四十五天,加班三十个小时,加上绩效,一共七千二。
我转给老李三千,又给家里打了三千,剩下的一千二自己留着。
老李收到钱后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客气了很多:“老卢,你这人,够意思。以后有事儿说话。”
我还是没接话,挂了。
那个周末,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卢洋!”
我摘下面罩,转过头。
魏金娥站在工地围墙外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她瘦了很多,眼窝也陷下去了。
我放下焊枪,走过去,隔着围墙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着,把保温壶从铁栅栏缝里塞进来,“排骨汤,炖了一上午,趁热喝。”
我接过来,壶壁是烫的,烫得手指发麻。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我问她。
她没回答,低下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你瘦了。”她说。
“瘦了好,以前太胖了,走路都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
“你先好好干,别把身体干垮了。”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低着头,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里面的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又烂又入味,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我一口气喝完了,烫得我舌头疼。
但那股暖意,从胃里一路暖到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魏金娥发了条微信:“汤很好喝。”
她回得很快:“嗯。”
我又发:“我还在还债,还要再干一段时间。”
她回:“我知道。”
我又发:“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站起来了,我接你回来。”
她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只有三个字:“你瘦了。”
又是这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笑了之后,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安稳,一夜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