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红烧肉扣在赵悦溪胸口的时候,油汁顺着她橘红色的针织衫往下淌。
她尖叫着往后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相声,笑声一阵一阵的。
赵高朗手里的汤勺掉在桌上,碰着碗沿发出一声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盘底的温度。
赵悦溪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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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发那天下午,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
身上穿的是上周刚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花了两百多块,没跟赵悦溪说。
她嫌我穿衣服没品味,说我这个人“骨子里就土气”。
我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又放下来,放了又翻上去,最后决定就这样吧。
赵悦溪从卧室出来,扫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怎么了?”
“颜色太浅了,显得人没精神。”她转身回卧室,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扔过来,“穿这件,这是我爸上次让你留着的那件。”
那件Polo衫是老丈人的旧衣服,腋下那块有点发黄。我看了一眼,没接。
“我想穿自己的。”
赵悦溪愣了一下,走过来把那件Polo衫塞进我手里:“今天第一次正式去我家吃饭,你好歹体面点。别让我妈觉得我不三不四找了个什么人。”
“我穿件新衬衫就不体面了?”
“你这衬衫……”她上下打量我,“看着就像地摊货。”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还是把那件衬衫脱了,换上那件旧Polo。
衣服穿在身上有点宽,袖子长出一截。
赵悦溪上下看了看,勉强点了点头:“行吧,至少不丢人了。”
我没说话,把新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
出门的时候我走在后面,她走前面。
她穿着一件橘红色的针织衫,配着黑色长裙,头发刚烫过,看着确实比我体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泛黄的旧衣服,忽然有点后悔没坚持穿自己的。
上车之后,赵悦溪一路上都在交代。
“到了别乱说话,我问你你才答。”
“敬酒的时候先说敬长辈,再敬哥哥嫂子。”
“我妈问你工作的事,你就说还行,别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还有,菜上来了别急着动筷子,等长辈先夹。”
她一条一条数着,像是在念规章制度。我握着方向盘应了一声“嗯”。
“你听见没有?”她声音拔高了。
“听见了。”
“你别不耐烦,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妈那个人,眼睛毒着呢,你要是哪里有做得不到位,她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
“我知道了。”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手机响了。赵悦溪接起来,是赵高朗发来的语音:“妹,今晚带一箱好酒回来啊,爸那儿那点酒没个喝头。”
赵悦溪挂了语音,转头对我说:“前面那个超市停一下,买箱酒。”
“家里不是还有两瓶茅台吗?”
“那是给我爸过年喝的,现在拆了算什么事?”
“那买什么酒?”
“买五粮液,整箱的。”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箱五粮液得三千多。这个月房贷刚还完,卡里剩的钱不多。
“要买那么好的?”
“你总不能让我家丢人吧?”赵悦溪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一年就吃这么一顿饭,你舍不得这点钱?”
“不是舍不得,是我们这个月……”
“行了行了,我出钱行了吧?”她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转了,你去看一下。”
我看了眼手机,她转了四千块钱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进超市停车场。
搬酒的时候我算了算,加上之前给老丈人买的补品、给丈母娘买的按摩仪、给赵高朗孩子买的乐高,这个月为了这顿饭已经花了将近五千块。
我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房贷就要还六千。
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赵悦溪一直在催:“快点快点,五点半之前要到,我妈说了,晚了不好看。”
我抱着一箱五粮液走出超市,胳膊酸得厉害。上车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哥不是刚换了车吗?让他带酒不就行了?”
赵悦溪脸色立刻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李思聪,你今天怎么回事?从出门就开始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没说不想去。”
“那你别摆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我穿着一件旧Polo衫,袖子长出一截,看起来确实像个外人。
我心里想,我本来就是外人。
就算结了婚,在她家,在那顿饭桌上,我始终是个外人。
02
赵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抱着那箱五粮液往上爬,赵悦溪走在前面,鞋子踩在楼梯上嗒嗒响。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喘,那箱酒确实不轻。
赵悦溪回头看了我一眼:“快点,别让我妈在门口等。”
到了六楼,门已经开了。
丈母娘王美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先是看了一眼赵悦溪,脸上露出笑:“来了,快进来。”
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笑容淡了一些。
“思聪来了啊。”
“妈。”我叫了一声。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酒箱子,点了点头:“还行,搬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了,赵高朗带着他老婆孩子已经来了。
他儿子大概七八岁,正趴在地上拼乐高。
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问了一句:“叔叔你怎么又来了?”
我心里一紧。
丈母娘笑着把小孩拉过去:“别乱说,叔叔是客人。”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哪儿。赵悦溪已经大大方方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了,和她嫂子聊了起来。我端着那箱酒站在玄关那儿,像个送货的。
“思聪,把酒放厨房去。”丈母娘朝厨房方向指了指。
我走过去,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老丈人赵长庚正在厨房里切葱,看见我进来了,笑了笑:“来了啊。”
“爸。”
“外面坐吧,饭马上就好。”
我放下酒,转身出去的时候看见赵悦溪正和赵高朗说着什么,两人都笑了。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总觉得跟我有关。
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五个人,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倒是赵高朗的儿子拍了拍他身旁的地垫:“叔叔你可以坐这里。”
我看了看地上那点空地,蹲了下来。
赵悦溪刚好抬头看见我蹲在地上,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在她脸上见过很多次了,意思很明确:别给我丢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站着。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我往下看了一眼,小区的树上挂着几个塑料袋,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丈母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上桌。”
赵高朗第一个站起来,往餐桌那边走。他老婆拉着他儿子跟上。赵悦溪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这边拉了拉我的衣袖:“走,上桌了。”
我被拉到餐桌前,发现一张圆桌上摆了十个菜。
中间是一大盆红烧肉,旁边是清蒸鱼、糖醋排骨、炖鸡、炒青菜、凉拌皮蛋……看得出丈母娘是花了心思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
圆桌有八个位子,赵高朗和他老婆、孩子坐了三个,赵悦溪挨着他们坐了一个,老丈人坐了一个,丈母娘坐了一个,还空了两个位子。
赵悦溪拍了拍她旁边的椅子:“你坐这儿。”
我刚要坐下,丈母娘开口了。
“我记得思聪平时坐习惯了靠门的那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靠门的那个椅子,比其他椅子矮一截,是张塑料板凳。
赵悦溪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笑了笑说:“妈,今天不一样,今天思聪是正式来吃饭的。”
“哦,对对对。”丈母娘笑了笑,“那坐那边吧,挨着爸坐。”
老丈人赵长庚抬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来,思聪,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赵高朗坐在对面,他面前已经摆上了那箱五粮液,正在拆包装。
他拆得很大声响,包装纸撕得哗啦啦的。
他老婆在旁边说:“你小心点,别把酒瓶子碰倒了。”
“没事,我拆酒讲究着呢。”赵高朗把酒瓶拎出来,看了一眼标签,点了点头,“嗯,这酒不错,够年份。”
丈母娘接过话:“那当然了,是思聪特意买的。”
赵高朗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妹夫有心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悦溪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说话。
“应该的。”我说了一句。
赵高朗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站起来:“来,爸,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丈人高兴地端杯站起来,两个男人喝了一口。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还没动。按规矩,要等长辈先夹菜。
赵高朗敬完老丈人,又敬丈母娘:“妈,这一年您辛苦了,又是带孙子又是做饭的。”
丈母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这孩子,就知道哄我开心。”
赵高朗的老婆在旁边说:“妈你们别光喝酒,吃菜吃菜。”
赵高朗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妈这手艺,外面那些饭店比不了。”
“那就多吃点。”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桌子的菜,大家都在动筷子了。我还没吃到第一口。
赵悦溪大概是注意到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吃啊,傻坐着干嘛。”
“谢谢。”
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但刚嚼了两下,丈母娘开口了。
“思聪,你今天话不多啊。”
我赶紧咽下去:“没有,妈,我听着大家说呢。”
“你呀,就是太闷了。”丈母娘放下筷子,“悦溪跟你过日子,可不能太闷了,不然日子过不下去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高朗接了一句:“妹夫搞技术的,本来就话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搞技术也得会说话啊,不然怎么跟领导处?”丈母娘看向赵悦溪,“你以后得多带他出来走走,多见识见识。”
赵悦溪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我心里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像是一根小刺,不深,但戳在那儿,让你觉得哪儿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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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了一会儿,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老丈人赵长庚主动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了点头,说年轻人要踏实,别总想着跳槽。我说是。
这时候赵高朗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新车上。
“妈,我这车开了一个月了,油耗还行,九个油左右。”
“那你挺会开的。”丈母娘说着,又看了一眼赵悦溪,“你们也得买个车了,出行方便。”
赵悦溪说:“我们在看呢,等房贷再还一年就考虑。”
“还什么一年,早买早方便。”赵高朗说着,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我这车落地三十万,首付我妈给了十万,剩下的慢慢还,不着急。”
三十万的车,首付十万还是丈母娘给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一下子飘过那五万块钱。
三年前赵高朗说要“周转”,借了我五万,说好半年还。到现在三年了,一个字没提过。我也没催过,觉得都是亲戚,不好开口。
现在他开三十万的车,丈母娘给出了十万首付,还说他“会算账”。
我不知道怎么的,嘴突然没关住。
“哥那车是全款还是按揭?”
这话一问出来,气氛就变了。
赵高朗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你不是听到了吗?首付十万,剩余按揭。”
“那贷款压力大不大?”
“还行,慢慢还呗。”赵高朗的语气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妹夫关心这个干嘛?”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赵悦溪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脚。踢得很重,小腿骨上一阵疼。
我转头看她,她正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我太懂了,意思就三个字:别说了。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低下头吃菜。
丈母娘开始打圆场:“思聪也是关心高朗,没事没事。来来来,吃菜吃菜。”
赵高朗的笑已经不太自然了,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大口。
我心里知道,刚才那句话不该说。但那五万块钱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悦溪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下,这次轻一点,意思大概是“别再犯傻了”。
我没再说话,专心吃碗里的饭。
夹了几口菜之后,丈母娘忽然说:“思聪,你去厨房把那个汤端出来,在灶上炖着。”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厨房。
灶上炖着一锅排骨莲藕汤,盖子盖着,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香味很浓。
我找了块抹布垫着手,把盖子掀开,汤已经炖得发白了,莲藕也软了。
我用勺子搅了搅,往旁边一看,有一个汤碗放在灶台上。
正要把汤盛进去的时候,丈母娘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思聪,用公勺!别拿你自己那筷子,把味儿带进去了。”
我的筷子刚才夹过菜,正握在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灶台上的公勺。那根鱼刺又往喉咙里扎深了一些。
我放下自己的筷子,用公勺把汤盛进碗里。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我的手被蒸汽熏得有点疼。
端着汤走出去,我把它放在转盘中间。
“来来来,喝汤。”丈母娘指挥着。
赵悦溪先动手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趁热喝。”
然后又给赵高朗盛了一碗。赵高朗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眉头了。
“妈,这汤咸了点啊。”
丈母娘夹了一口尝了尝,“不咸啊,刚好。”
“我觉得咸。”赵高朗放下碗,“妹夫盛的时候是不是又放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我盛的时候没放盐。”
“那怎么咸了?”赵高朗笑了笑,“没事没事,可能是刚才炒菜的锅没洗,串味儿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但那个语气,那个笑容,分明就是说我盛汤的时候没注意,弄咸了。
我张嘴想解释,赵悦溪已经在旁边抢话了。
“思聪这个人就是手笨,在家也是这个样,别跟他计较。”
我心里一凉。
“我没放盐。”我说。
赵高朗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一下:“那你意思是我嘴有问题?”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彻底僵了。
丈母娘的脸沉了下来,赵悦溪的脸色也变了。老丈人在旁边打圆场:“哪有那么严重,可能就是汤炖久了,味道重了点。来来来,吃菜。”
但赵高朗不依不饶了。
“妹夫,我说一句咸,你非要跟我抬这个杠吗?”
“我没抬杠,我只是说我盛的时候没放盐。”
“行行行,你没放,是我嘴有问题,行了吧?”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然后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那一下,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一瞬。
赵悦溪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漂着一点油花,热气散在脸上,蒸得我眼睛发酸。
那根鱼刺,现在不只是卡在喉咙里了。它开始往心口扎。
04
那碗汤我没喝完。
赵悦溪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主动端起酒杯敬了赵高朗一杯,说了几句好话,算是把这事儿带过去了。
赵高朗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开始聊别的。
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房子。
“你们那房子买在哪儿?”赵高朗问。
“城南那边,九亭路。”赵悦溪说。
“那边房价不便宜吧?”
“还行,首付六十万,按揭二十年。”
“首付六十万?”赵高朗看了看我,“妹夫出的?”
这话一出来,我心头又是一紧。
赵悦溪抢着开口:“我们俩一起出的。”
“你出多少?”赵高朗问得直接。
赵悦溪抿了抿嘴:“我……出了二十万。”
“那剩下的四十万是妹夫的?”赵高朗看了看我,“妹夫家里条件不错啊,一下能拿出四十万。”
我还没说话,赵悦溪又接了:“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把老家房子卖了?”赵高朗挑了挑眉,“那以后老家还回不去了?”
“以后再说吧。”我总算说了一句。
丈母娘插话了:“卖了好,人在这边生活了,老家的房子留着也没用。你们年轻人就是要破釜沉舟,才能干成事。”
听起来是夸我的。
但赵高朗接下来的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买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两个人的。”赵悦溪说。
“那还好。”赵高朗点了点头,“不过按说悦溪也出了二十万,应该写两个人的名字。”
丈母娘在旁边说了一句:“那当然了,写了两个人的,这个我不担心。”
她说不担心。
但她看我那一眼,分明就是担心的意思。
我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味同嚼蜡。那四十万首付,确实有二十万是我出的,但那四十万里,有十八万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爸妈是普通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全给我了。
卖老家的房子得了二十二万,加上他们的十八万,再加上我工作五年存的一点钱,凑了四十万。
而赵悦溪那二十万里,有十五万是彩礼回来的时候她爸妈给的,剩下五万是她自己的存款。
也就是说,这六十万首付,真正属于赵悦溪的,只有五万块钱。
但在这个饭桌上,没人提这些。
他们只记得赵悦溪出了二十万,只记得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只记得我得对他们女儿好。
“我们那房子……”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但赵悦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堵住了我所有的话。
我没再往下说。
老丈人赵长庚好像看出了什么,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你们买了房。”
大家举杯,我也举了。
杯子里是五粮液,入口很辣,辣得我嗓子发紧。
敬完酒,赵高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我:“妹夫,来,我敬你一杯。”
我端杯站起来。
“妹夫,你别嫌我说话直。”赵高朗的酒已经有些上头了,脸泛着红,“我就这一个妹妹,你既然娶了她,就得对她好。”
“我知道。”
“她从小在家就是公主,没吃过什么苦。嫁给你以后,跟你一起还房贷,省吃俭用的,不容易。”
赵悦溪在旁边低了一下头,像是在不好意思。
“哥,你别说这些。”
“让我说完。”赵高朗看着我,“妹夫,我跟你交个底。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我妹妹,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这话说得很大声,全桌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看了一眼老丈人,他低着头喝茶,像没听见。丈母娘在旁边笑:“你这孩子,喝点酒就乱说话。思聪不是那种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赵高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不是给他提个醒嘛。”
我端着那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赵悦溪站起来,把我的酒杯接过去,一口干了。
“哥你放心,他不敢欺负我。”她把空杯往桌上一放,笑了,“就他那胆子,能欺负谁啊?”
全桌人都笑了。
笑得很热闹。
我也笑了,但笑得不真实。
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她发工资那天,我拿着工资卡去银行,发现卡里只剩三百块。
我打电话问她钱去哪儿了,她说给她妈买了个按摩椅,两千多。
我说这个月房贷还差五百,她说“那你找你同事借一下呗”。
那五百块,我最后还是找我同事借的。
但现在在饭桌上,她说的却是“省吃俭用,不容易”。
我不知道什么叫不容易。
我只知道,我卖了我爸妈的房子,我每个月还六千的房贷,我穿一件旧Polo衫来吃一顿花了五千块的饭,我把那五万块钱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提。
这叫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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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菜已经差不多都见底了。
丈母娘又端了一盘红烧肉出来,说是新炒的,趁热吃。
我夹了一块,味道确实好,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我埋头吃着,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出错。
赵高朗在讲他们单位的事,说他今年有希望提副科,他老婆在旁边接话,说“天天加班,提了又有什么用”。
丈母娘说“提了前途好,苦几年就出来了”。
他们都围着赵高朗这个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老丈人大概是觉得冷落了我,主动给我夹了块鱼:“思聪,吃鱼,这鱼新鲜。”
“谢谢爸。”
“你呀,就是话太少。”老丈人笑了一下,“在这个家,话少容易吃亏。”
我不知道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说他自个儿。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有点心酸。
在这个家,老丈人大概是最没话语权的一个。
他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问,连这顿饭的红烧肉,都是丈母娘做主做的。
“我知道,爸。”我应了一声。
这时候,赵悦溪忽然开口了。
“思聪,你给高朗盛碗汤吧。”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赵高朗面前的碗,确实空了。
“我?”我问了一句。
“对啊,你不是离得近嘛。”赵悦溪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离得确实近,那锅汤放在转盘上,在我左手边。但赵高朗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圆桌,隔着七八盘菜。
“我盛?”我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这么啰嗦?”赵悦溪不耐烦了,“你站起来伸手就够着了,快盛。”
我看了看赵高朗,他正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站起来,伸手把转盘转了过来,把汤碗拿到面前,用公勺盛了一碗。盛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但我还是把汤盛好了,又把转盘转回去,把那碗汤放在赵高朗面前。
“哥,喝汤。”
赵高朗笑了笑,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又是那个表情。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汤……是不是又放香菜了?”赵高朗放下碗,看着我。
“没有吧,我没放香菜。”
“你闻闻。”赵高朗把碗推过来一点,“这味儿不对。”
丈母娘凑过来闻了闻:“没有香菜味啊。”
“那是我鼻子出问题了?”赵高朗说着,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就是有香菜味。妹夫你是不是拿错碗了?”
“我没拿错碗,盛的就是这锅里的。”
“那怎么有香菜味?”赵高朗看着我,目光有点咄咄逼人,“我不吃香菜你知道不?”
“知道你还放?”
“我没放!”
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全桌安静了。
赵高朗的脸沉了下来:“李思聪,你什么意思?我好端端喝个汤,你给我整这出?”
“哥,汤里真的没有香菜。”我指着那锅汤,“你自己看,汤里只有排骨和莲藕,哪来的香菜?”
赵高朗低头看了看汤锅,确实没有香菜。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大声?”他盯着我,“你是在跟我吼吗?”
“我没有。”
“那你是在干什么?觉得我冤枉你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悦溪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袖:“你少说两句。”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赵悦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没说什么你刚才吼什么?好好一顿饭,你非要搅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没有……”
“你闭嘴!”
赵悦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怒火。
“李思聪,你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少说话少说话,你倒好,不是逼问你哥车的事,就是在这跟人抬杠。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抬杠。”
“你没有?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解释,但所有的话像是堵在嗓子眼里,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赵悦溪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的指甲嵌进我的脖颈,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用力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的腿撞在桌腿上,膝盖磕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你给我道歉!”
我愣在那儿,看着她。
她手上又用了力。衣领勒住我的脖子,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你道不道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三年的眼睛。
三年前,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喂我吃关东煮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
那时候她说,我这个人虽然闷,但踏实,跟她身边那些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不一样。
现在她还是这双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放手。”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赵悦溪愣了一下,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你放手。”我又说了一遍。
“你到底道不道歉?”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错,我道什么歉?”
赵高朗在旁边说了一句:“算了算了,都别说了。”
但赵悦溪没有放手。
她用力一拽,我的衣领被扯得更高了,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弹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赵高朗,他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丈母娘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菜。
老丈人站起来,又坐下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看见的。
没人说话。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件旧Polo衫,被赵悦溪拽着,领口歪了,扣子掉了。
三年前她亲手给我系上那颗扣子,三年后她亲手扯掉了。
06
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我能听到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像是某种老旧的机器在叹息。
赵悦溪还拉着我的衣领,她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她是气的还是怕的,也许两者都有。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我爸妈站在老家门口的样子,他们卖了房子之后搬去租房住,我妈说“没事,你好好过就行”。
闪过我第一次来赵家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人给我开门。
闪过结婚那天,赵悦溪穿婚纱的样子,她笑得很美,我以为是幸福。
闪过那些无数个沉默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听她翻身的声音,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
闪过年三十那天,我打电话回家,我妈在那边说“吃了饺子,挺好的”,但我听见我爸在旁边咳嗽的声音,那声音很老。
闪过那天在银行,我看着余额,想着怎么开口问她钱去哪了。
闪过大前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刷手机,我说了一句“我们周末去看场电影吧”,她说“周末我有事”。
闪过她给我系扣子的那一天,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笑着说“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以后你是我的人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有点讽刺。
“悦溪,”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松手。”
“你道歉,我就松手。”
“我不道歉。”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脑子里很乱,想明白的东西很多,但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根鱼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但它拔出来的时候,把心口带出了一个洞。
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也有一种很疼的感觉。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赵悦溪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还手。她的力气没有我大,我很轻易就把她的手从我衣领上掰开了。
她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李思聪!”她尖叫了一声。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但没有扣子了。那件旧Polo衫领口歪着,露出里面的内衣领子。我用手把衣领拉了拉,抚平,但怎么也弄不好。
我抬起头,看了看满桌子的人。
赵高朗坐在对面,他已经放下了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丈母娘终于抬起头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老丈人低着头,端着茶杯,手微微颤抖。
赵高朗的老婆抱着孩子,不敢看这边。
赵初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看着这边,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
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们觉得我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你们觉得我来吃这顿饭,是为了什么?”我又问。
赵高朗开口了:“妹夫,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酒。”我笑了笑,“我喝了,但没喝多。”
“那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看着赵高朗,“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五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这话一出来,整个屋子安静得像坟墓。
赵高朗的脸变了。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看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跟我借了五万块钱,说好半年还。现在三年了,你还了吗?”
“李思聪!”赵悦溪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我转头看着她,“这三年,我闭嘴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赵悦溪脸上的表情变了。愤怒,惊慌,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怎么能在你家饭桌上提你哥欠我钱的事?我怎么能让你丢人?我怎么能不给你面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悦溪,我在你面前,在你家人面前,丢了三年的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三年了,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让我忍我就忍。三年了,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她不说话。
“我今天来吃这顿饭,我是真的想好好过的。”我说,“我给你妈买了按摩仪,给你爸买了补品,给你哥的孩子买了乐高,我还买了一箱五粮液。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不?五千块。”
我顿了顿。
“这个月房贷是六千块。我工资一万出头,还要给你妈的按摩仪分期。”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了。
“你跟我说不容易,你说你省吃俭用。那你告诉我,这三年,我省的是什么?我吃的是什么?我卖了我爸妈的房子,他们现在租房子住。我每个月还六千房贷,存不下钱,不敢生病,不敢换工作。我图什么?”
赵悦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为什么永远都不能说?你让我在你们家闭嘴,在外面闭嘴,在饭桌上闭嘴。我闭了三年了,我闭够了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三年了,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但说对不起的时候,她不是在看我,她看的是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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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看着赵悦溪掉眼泪,心里面那个洞越来越大。
有一种东西在我身体里面断了。不是啪的一声,是悄无声息地断的。像是冬天里的冰,不响,但已经裂到最底下了。
“我……”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很轻,“我想走了。”
我转身去找我的外套。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我走过去,伸手拿下来。
“李思聪!”赵悦溪在后面喊我,“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你今天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
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了。
我不是要回头。我是在看那桌上还剩的半盘红烧肉。
那盘菜就放在转盘边上,离我最近。油汁还在冒着热气,肉块泛着油光,香味飘过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端起那盘菜。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概都觉得我疯了。
赵悦溪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赵高朗站了起来,丈母娘也站了起来,老丈人抬起了头。赵初夏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掉了。
我看着赵悦溪。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大概从来不知道,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她以为我应该承受的东西,有一天会变成她自己身上的一盘菜。
那盘菜很烫,盘底烫得我手指发红。
但我没有松手。
“这条路是你让我走的。”我说。
然后我把那盘菜,连同盘子,一起扣在了她身上。
那个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巧的。
但油汁泼出去的时候,空气里都是滋啦的声音。
她尖叫了。
那尖叫声像一个被摔碎的碗,又高又尖,然后碎了一地。
油汁顺着她橘红色的针织衫往下淌,肉块和汤汁挂在衣服上,粘在头发上,滴在地板上。她被烫得往后跳了两步,撞翻了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你疯了!”赵高朗冲过来,举起拳头就要打我。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了110。
“你打一个试试。”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你打我一下,就不只是饭桌上这点事了。”
赵高朗的拳头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儿。他看着我的眼睛,可能是看到了一些他从来没看到过的东西——我不怕了。
“放下。”我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慢慢地放下了拳头。
赵悦溪还坐在地上哭,哭得很厉害。她身上的油汁还在淌,看起来狼狈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我想我应该心疼的,但我没有。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给你丢人了。”
我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李思聪!”赵高朗在后面喊我,“你今天走了就别再进这个门!”
“我不会再来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
我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身后传来赵家乱成一锅粥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打电话。
但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楼下,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棋盘。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握着方向盘,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刚从冰水里爬出来。
我坐在车里,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
手机一直在响,赵悦溪打的。我没接。然后赵高朗打的,我也没接。然后是丈母娘打的。
最后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周围安静下来。
车窗外面,小区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一扇窗户开着,传来吵架的声音。还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在看电视剧,笑声从窗户飘出来,很清晰。
我不知道那扇窗户是哪一户的。
大概也永远不知道。
08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
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手抖得太厉害,开不了车。我下来透了透气,刚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一辆巡逻车就停在了面前。
两个警察下来,问我是不是李思聪。
我说是。
“有人报警说你打人。”
“是她的娘家人报的。”我说,“我没打人,我把一盘菜扣在我老婆身上了。”
警察大概见多了这种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一个警察进楼里去了,另一个留下来问我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警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动盘子啊。”
“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离婚。”
警察看了我一眼:“不是我问你那个,我是说现在。你老婆家里人在上面闹,你要不要上去道个歉?”
“不道歉。”
“那你今晚住哪儿?”
我愣住了。
是啊,我住哪儿?
那房子是我和赵悦溪一起买的,虽然房贷是我一个人在还,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那不是我的家,至少现在不是了。
我想了想,说:“我去开个房间。”
警察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一起上去,把情况说明一下,然后你走。今晚别开车了,打个车。”
我又跟着警察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亮的,六楼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看见赵悦溪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头发还湿着。
丈母娘坐在她旁边,正跟另一个警察说着什么。
赵高朗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你还有脸回来!”
我没理他,直接跟警察说:“我上来配合调查,然后就走。”
赵高朗想要冲过来,被他老婆拉住了:“行了,别闹了。”
警察做了笔录,问了几个问题,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赵悦溪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丈母娘在旁边说:“警察同志,你们要管管他,他这样太过分了,大过节的,把菜泼我女儿身上,这日子还怎么过?”
警察说:“阿姨,我们已经了解情况了,今天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你们要是愿意调解,我们可以帮着调解一下。”
“调解什么调解?”赵高朗喊道,“他这样还能调解?直接拘留!”
“那你们要追究的话,可以走法律程序。”警察说,“但厨房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妹妹也动手了,这个事真闹到派出所,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赵高朗还想说什么,被丈母娘拉住了。
“算了算了,让他走,我不想再看到他。”
我看了看老丈人赵长庚,他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了,他也没弹。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初夏追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哥,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几个饭盒,里面装了一些菜,还有一碗米饭。
“你还没吃饱吧?”
我看着她,她眼眶有点红。
“你姐……”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姐那个人……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拎着那个塑料袋,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上面喊了一声:“哥,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替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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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对面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
六十块钱一晚的房间,没有窗户,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床单不知道多久没换过,枕头上还有一根头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一直关着机,我不敢开机,因为我怕看到那些消息。骂我的也好,求我回去的也好,我都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去营业厅补办了一张卡。
手机恢复之后,我没开微信。我先给公司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然后开始翻赵悦溪的朋友圈。
我从来没有这样翻过她的朋友圈。
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三年前的,翻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她发过一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吃饭的餐厅。配文是:“遇到一个会点菜的男人,幸福。”我截图了,然后又删了。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张照片是她的旧手机截屏,时间是四年前的某一天。
截屏上是和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内容不多,但语气很亲密。
那个男人说:“我真想明天就娶你。”
赵悦溪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了看时间,那时候我们已经交往两个月了。
我盯着那张截屏看了很久,然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她接了。
“思聪……”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个答案,但我不甘心。
“你告诉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认识你之后……半年。”
“半年?”
“他……他不是本地人,家里不同意,我们就散了。”
我握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那你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你……你对我好。”
“因为我对你好,所以你就嫁给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因为他不要我。”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是她的第一选择。我是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嫁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挂断了电话。
我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墙上的水渍,那些水渍像是一张地图,又像是一张脸。
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像是你背着一袋沙子走了很远的路,以为快到终点了,结果发现袋子里面装的是碎玻璃,一路上都在割你的肉。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穿着那件旧Polo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歪着,整个人看起来落魄极了。
我对着镜子,忽然想笑。
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房子。我没进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我们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我拿出手机,给赵悦溪发了一条消息:房子你想留着的话,我每个月房贷照给,等我把首付的那份要回来,就过户给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这大概是她这几年答应我最爽快的一次。
10
一个星期后,我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单间。
一个月八百块,有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空调。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人家的衣服就挂在窗户外面,风一吹,晃来晃去。
我找了一家中介,把手里的技术资料整理了一下,开始接一些外包的活。白天做本职工作,晚上加班写代码。
一个月下来,加上加班费和外包的钱,竟然比之前的工资多挣了将近五千块。
我把赵悦溪给我转的那四千块酒钱转回去了。
她没回,也没收。三天之后系统自动退回了,我也没再转第二次。
中间赵初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哥,你还好吗?”
“还行。”
“姐……她最近挺难过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没有。”
赵初夏沉默了一会儿:“那天在饭桌上,我看出来了,你不是突然发火。你是忍了很久。”
“哥,对不起。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的。”
“不用了。”我说,“她是你妈,说多了伤感情。”
赵初夏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哥,你保重。”
“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旁边,看着对面人家晾的衣服。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T恤,在风里晃着。
楼下的大妈在吵架,说是谁把垃圾扔在了楼道里。
抽烟的人在楼下蹲着,吞云吐雾。
这就是生活。
一地鸡毛,但又实实在在。
我拿起手机,看到赵悦溪发了一条朋友圈:从今天开始,一切重新开始。
配图是她新染的头发。
我点了个赞,然后又取消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是重新开始一个人,还是重新开始找另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想知道。
关上手机,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回来的时候,经过楼下,一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着我说:“小伙子,新搬来的?”
“哪儿的?”
“九亭那边。”
“一个人住?”
“一个人。”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年轻人,一个人住也好。清净。”
我笑了一下,拎着菜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把菜洗了,切了。锅里倒油,打鸡蛋,炒西红柿。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但菜香味飘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我端着盘子,坐在床边吃。
筷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赵家吃饭的时候,我从来不敢把筷子碰出声音,怕不礼貌。
现在我一个人,碰出多大的声音都没关系。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儿子,周末回家吃饭不?”
“这周末加班,下周回。”
“那行,我炖排骨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少了一点,鸡蛋煎得有点老,但味道挺好的。
窗外,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我没再想赵悦溪的事。也没想那顿饭,那盘红烧肉,汤里的香菜,和我掉的扣子。
它们都已经过去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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