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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是要渗进骨头里。
周浩坐在母亲赵秀兰的病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了。母亲刚做完第二次化疗,脸色蜡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只剩下稀疏的几缕贴在头皮上。她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疼痛。
周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妻子许晓琳发来的消息。
“儿子发烧了,39度2。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他回复:“我走不开,你带他去看看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动了。这一次是电话。
他赶紧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才按下接听键。
“什么叫你走不开?”许晓琳的声音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玻璃,“周浩,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你儿子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我妈刚做完化疗,还在观察期……”
“又是你妈!你妈你妈你妈!”许晓琳的声音几乎要撕裂手机听筒,“从你妈住院到现在,你在家待过几天?你管过孩子吗?管过我吗?”
“晓琳,你听我说……”
“我不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周浩,我真的累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医院的滋味?你爸也住院了,两头都要你管,你到底能管得了谁?”
周浩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许晓琳冷笑了一声,“你想了一辈子办法了。明天你要是还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电话被挂断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周浩靠在墙上,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张张开的嘴,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回到病房,母亲醒了,正费力地用手去够床边的水杯。
他赶紧走过去,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你回去吧,”母亲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我没事的,你爸那边也需要你。回去吧,啊?”
“妈……”
“听话,回去看看孩子。”母亲拍了拍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全是针眼和青紫,“我这边……有护士呢。”
周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01
周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餐桌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和两个水煮蛋,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早餐在桌上,别忘了吃。”
是许晓琳的字迹。字写得潦草,看得出是匆忙间写的。
周浩心里一暖,又觉得心酸。他端起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粥太咸了,不知道是许晓琳放多了盐,还是他自己味觉出了问题。
儿子周子谦的房间门虚掩着。他吃完饭,轻轻推开门,看见儿子在床上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贴着一片退烧贴。许晓琳侧躺在儿子旁边,也没有盖被子,衣服还是昨天的样子,显然是一夜没睡。
周浩走过去,想把被子给她盖上,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许晓琳没有说话,起身去了客厅。周浩跟在后面。
“我帮你请了三天假,”许晓琳点开手机递给他,“明天,后天,大后天,你在家带孩子,我去上班。”
“可是我妈那边……”
“周浩。”许晓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儿子需要你,你老婆也需要你。你妈的事,我也可以帮忙,但不是义务。你明白吗?”
周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从法律上来说,儿媳没有义务照顾公婆。从情理上来说,他们结婚快七年了,许晓琳去他父母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她不愿意去,而是每次去,母亲赵秀兰都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搞得许晓琳浑身不自在,像是来做客的。久而久之,她就不想去了。
“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许晓琳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爸也刚退休,身体不好,这些我都懂。但是周浩,我们也有我们的家啊。子谦还小,钱也不够花,你这一请假,工资都要扣光的。”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许晓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妈来看我们,你全程没跟她说过十句话。你知道吗?我舅舅住院那次,你说忙,连个电话都没打。你心里只有你爸妈,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那是你娘家的事,你应该去处理……”
“那凭什么我家的事是我处理,你家的事也要我处理?”许晓琳的声音又尖锐了起来,“周浩,你到底是娶了老婆,还是找了个免费保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周浩的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嘴上说要照顾父母,可真正在医院的,是他妈自己。他嘴上说要赚钱养家,可这个月他已经请了十天假了。他像是站在一个天平上,两头都想要,却两头都抓不住。
“行了,”许晓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去睡一会儿吧,下午我们去接子谦放学,晚上你做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转身回了卧室,没有关门。
周浩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地板上,光线像是一把刀子,把他和他的影子分成了两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的电话。
“周先生,您父亲的病情有些反复,麻烦您来一趟。”
周浩看了一眼刚刚关上的卧室门,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他穿上外套,轻轻把门带上。
02
周建国坐在病床边,一双不怎么利索的手费力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来吧,爸。”周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边。
周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忙你的吧,我自己能行。”
“我不忙。”
“你老婆不是打电话催你回去吗?”
“我请了假。”
“请什么假?上班才是正事!”周建国嗓门大,这一说话,邻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我们老两口的事儿,你少操点心,照顾好自己老婆孩子才是正经。”
周浩没有说话,只是把父亲的枕头垫高了一点。
这不是周建国第一次说这种话了。从周浩记事起,父亲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一辈子都在工地卖力,赚了钱就交给他妈,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母亲把周浩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他也不怎么过问。周浩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好丈夫还是一个好父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软话。
手机又响了。
其实周浩上班快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请假”的方式推开办公室的门。领导对他的态度不算差,但也不算太好,就是那种“你是个成熟员工了,自己有分寸就好”的态度。
上次请假的时候,领导笑着说:“小周啊,你这一个月请的假,都快赶上我一年的了。”
这句话听起来是开玩笑,但周浩知道,领导心里是有想法的。
果然,今天他打电话请假的时候,领导沉默了几秒。
“又是家里的事?”
“嗯,我爸也住院了。”
“……行吧,你自己安排一下。不过下周那个项目你是负责的,别耽误了。”
挂了电话,周浩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从道理上讲,父母住院,独生子请假照顾,天经地义。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一个不好的方向滑去。
下午,许晓琳打来电话。
“周浩,子谦放学了,你去接吧。”
“我现在在医院,我走不开……”
“又是医院?你爸怎么了?”
“医生说有点反复,让我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的许晓琳沉默了几秒。
“行吧,我去接。”
许晓琳的声音很淡,像是没有感情。但周浩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疲惫和无奈。
“对不起,晓琳……”
“别说对不起了。”许晓琳打断了他,“对不起有什么用?周浩,你上次说对不起是什么时候?你说对不起,然后呢?还是一样。”
说完,电话就挂了。
周浩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螺丝钉,被拧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怎么拧都拧不喜欢。
他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母亲赵秀兰的病房在楼下,他下楼去看她,发现母亲正在跟护士说话。
“我儿子真的很孝顺,天天来看我,我都说了不用,他非要来……”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周浩站在门外,听着母亲向别人炫耀自己,心里一阵酸涩。
他不知道母亲是真的觉得自己孝顺,还是只是想让别人觉得她有一个好儿子。但他知道,他做得远远不够。
他咬咬牙,走进了病房。
“妈。”
“哎哟,你怎么又来了?”母亲赵秀兰见他来了,一脸惊喜,“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请了假。”
“又请假?”母亲脸上笑意浓得化不开,“你这孩子,也是,工作要紧,别老往医院跑。妈没事的。”
周浩坐在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虽然瘦了一大圈,但眼睛里还是有光。周浩看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
03
一周的时间,周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这一周里,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总是刚躺下,电话就响了。不是医院催他过去,就是许晓琳打电话来问孩子的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人抽打着,转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下来,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转。
公司那边,领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好几次开会的时候,领导都点名提到他的项目进度滞后,虽然没有明着批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同事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某种同情,好像在说:老周,你家里的事情多,我们也理解,但你也不能总这样啊。
周浩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承认——他两头都没照顾好。
家里这边,许晓琳已经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不是冷战,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很忙,我也知道你没用,所以我们别说话”的状态。她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像是一台机器,精准地运行着,而周浩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可有可无。
儿子周子谦也渐渐跟他不亲了。前天他好不容易回家吃晚饭,儿子坐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跟许晓琳说话,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他试着逗儿子说:“子谦,爸爸给你买了新玩具,要不要看看?”
儿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心碎的话:“爸爸,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周浩愣住了。
他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是许晓琳教的吗?还是儿子自己说的?
他看了一眼许晓琳,许晓琳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不去医院了,爸爸今天陪你。”
“不用了,”儿子摇了摇头,“妈妈说要让我早点睡觉。”
周浩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晚,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天早出晚归,很少陪他。他那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别的小朋友放学有妈妈来接,而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
他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不敢往下想。
04
周浩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公司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周,我跟你聊一聊。”
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挺和气的,但今天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最近的状态,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家里有困难,谁都有,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啊。你是公司的工程师,不是医院的护工。你要分清楚主次。”
“我知道,领导……”
“我不要你说你知道,我要你做到。”领导敲了敲桌子,“下个星期那个项目,你给我上线了再说。不然的话,公司这边,我很难跟上面的人交代。”
周浩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到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流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许晓琳的电话。
“晓琳,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妈下周还要做一次化疗,我爸那边也离不了人。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请几天假?”
“请假?”许晓琳的声音拔高了,“我请假?周浩,我上次请假带孩子就扣了半个月的工资了,你现在跟我说,让我请假去照顾你爸妈?”
“我可以给你钱……”
“我不缺你那点钱!”许晓琳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周浩,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跟孩子怎么办?你妈妈病了,你爸爸病了,你就不是人了是不是?你就得把自己搭进去才甘心?”
“我……”
“我告诉你,周浩,我不可能去照顾你妈。”许晓琳的声音冷冷地,“她是你妈,不是我妈。你跟你们家的事,你一个人去处理就好,别拉上我。”
周浩愣住了。
“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我也有我的生活。”许晓琳说,“你让我去医院照顾你妈,那我自己的工作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跟你离婚了?”
周浩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晓琳,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说?
但是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许晓琳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没有义务去照顾他的父母。
可是,他一个人,真的扛不住了。
那天晚上,周浩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他送到乡下奶奶家,他扒着车门不让她走,母亲含着泪说:“儿啊,妈妈要去赚钱,赚了钱就回来接你。”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了整整一个暑假。
那个暑假,他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母亲回来了。可每次醒来,都只有奶奶那张冷冰冰的脸。
“哭什么哭?你妈不要你了!”
他不知道那次母亲为什么哭。
他现在知道了。
原来妈妈也会累,会疼,会哭。
他想起父亲坐在病床上,笨拙地用一只好手去给自己倒水,手抖得拿不住杯子。
他想起母亲睡着了,眉头还是皱成一团,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疼。
他想起许晓琳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是许晓琳发来的信息:“周浩,我想过了。我们离婚吧。”
他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想回点什么,但手指根本动不了。
他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母亲站在病房门口,正在朝他招手。
“儿啊,你怎么还没回去?快回去休息吧,妈没事的。”
他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妈……”
“又哭了?”母亲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妈,小时候,你为什么要送我去奶奶家?”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母亲看着他,眼里突然盈满了泪水。
“因为妈妈不想让你看到妈妈哭。”
05
周浩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他只闭了不到一刻钟的眼,但心里却翻江倒海。离婚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他心里滚动,随时都可能爆炸。
清晨七点,周浩出门去了医院。
母亲赵秀兰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正坐在床边剥橘子吃。见他进来,赶紧把手里的橘子递过来:“吃,可甜了。”
周浩接了橘子,没有吃,只是坐着,看着母亲剥下一瓣橘子,慢慢放进嘴里,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想说离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周浩开始整理母亲床头的抽屉。母亲住院后,她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塞在这不大的空间里。
抽屉的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周浩小时候的照片,有的在乡下奶奶家的院子里,有在学校门口,有在公园的秋千上。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钢笔写着日期和几句简洁的话。
他翻开相册,一张张地看过去,直到看见一张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照片。照片后,是母亲年轻时的字迹:“送他去他奶奶家,晚上十点,浩儿哭得很厉害,我背过身去,不敢回头。”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浩儿打来电话,说想我了,我也好想他。”
再下一页,是母亲写的一段话:“浩儿,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管的,妈妈要去赚钱,赚够了钱,就回来接你,再也不走了。”
那些字迹有的很清晰,有的很潦草。有些后面画着笑脸,有些后面写着“妈妈爱你”。
周浩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母亲很久以前写的,大概是十年前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