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襄安老剃头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现在冰棒厂巷子那个位置,曾经有一间剃头店。小时候有没有在里面剃过头,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半截都是玻璃窗,外面可以看到里面。
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半截玻璃窗,不算大,里面亮着灯,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站在身后拿着剪子。一个镇子的脸面,都从那半截窗户里过一遍。
前几天写了篇襄安剃头道士的短文,发在公众号上。我父亲看到了,口述了他记得的襄安剃头往事。我整理了一遍,发现那半截玻璃窗背后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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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剃头的三种形式
过去襄安不说理发,统称剃头。旧时剃头分三种。
固定门面的剃头店。店里配有老式木质理发靠椅,椅子结构简单,能活动,可以放平。大镜子是标配。冬天烧火盆取暖,夏天屋梁上悬挂老式人工布扇,竹子做骨架,布匹缝制,专人牵拉绳索带动布面摆动送风。那时候没有电,全靠这种人工扇子降温。店内设洗脸架子和脸盆,可以挪到理发椅旁给客人洗头。
早年乡下的理发店、洗澡堂都只服务男性,没有女性相关服务。女澡堂是改革开放之后才逐步设立的。理发店也都是男人的行当,没有女人进店剃头理发。
剃头挑子,走街串巷的流动剃头。一副扁担两头分工明确,一头是木质简易洗脸架,架上放脸盆,下方设炭火小炉子,用来烧炭火加热热水。扁担另一头是特制的梯形坐箱,比普通长板凳短,封闭箱体结构,带两到三个小抽屉,收纳所有理发工具,箱体上方供客人落座剃头。
俗语"剃头挑子一头热",就是这么来的。一头有火炉,一头没有。
上门包头。一户人家把全年所有男性的剃头活计,全部固定包给一位师傅。约定每半个月到二十天上门一次。师傅只带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全套工具,外面用剃头围裙包裹,夹在胳肢窝下就来了。洗头、烧水这些准备工作,都由住户自家完成。
剃头师傅固定承包多个生产队、多户人家,不用四处零散揽活。比如左桥生产队的左老师傅,承包了全队的剃头工作,每半个月准时到队里,为了不耽误村民下地干活,还会到田间地头给大家剃头。
我父亲说,一九五四年、一九五五年之前,我家在襄安也是包户剃头,对接的是范师傅。范师傅身高约莫一米八,身材高大,相貌俊朗,在襄安承包了很多住户的剃头活计。我父亲、我叔叔、我四四爷爷、家里的任师傅,全都由他逐一剃头。
合作化后的集体理发店
一九五五年全国合作化之后,乡镇实行集体化经营。襄安所有开固定理发店的、挑剃头挑子流动服务的、上门包户剃头的,全部被组织整合,成立集体理发行业单位,开设两间集体理发大门面。
第一间在襄安南大街中街,也就是如今冰棒厂通往乒乓厂巷子的西侧门面。
第二间在南关底下,老小五金厂正对面。
我记忆里那半截玻璃窗,应该就是第一间。
当时襄安所有剃头从业者,老老少少近二十人,全部集中在这两个门市部工作。范师傅担任集体理发店的经理。我父亲一九六二年回乡的时候,还叫他范经理,他依旧认得人。
进入六十年代,襄安理发店开始有女性进店剪发。集体理发店陆续招收了三四名女理发员,两间门市部都配备了女理发师傅。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女理发员来了,但一开始并不好过。轮到她们给人剪的时候,人家不坐她的椅子,宁愿排队等男师傅剪。这几个女学徒敢坐上去,也是要一些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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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理发店的衰落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大量下放知青回城,襄安街头重新出现了流动剃头挑子。流动剃头挑子经营灵活、服务贴心,大多设在菜市场周边,方便摆摊做生意的人就近剃头。国营集体理发店的生意慢慢冷清下来。
同时,集体理发店的老一辈师傅逐年老去、陆续退休。当年的合作化集体单位没有退休工资,很多老师傅无奈离岗。原本两间理发门面缩减为一间。到八十年代后期、临近九十年代时,偌大的集体理发店仅剩两名师傅留守经营。
这两名师傅,一个叫吴正启,一个姓赵。
吴正启师傅
吴正启是我父亲的小学同班同学。一九五八年,乡镇选派年轻从业者外出进修,吴正启被送到芜湖市中山路最大的凤凰厅理发店培训深造。从芜湖进修回来后,他的理发手艺在当时的襄安十分新潮。一九六三年襄安正式通电,他是襄安第一个购置、使用吹风机的理发师傅。集体理发店的范经理从未见过吹风机,心存顾虑,不敢买。吴正启坚持添置。
赵师傅
那个姓赵的师傅,中等身材,赵师傅孤身一人独居,理发手艺精湛,常年做小包户上门剃头的营生。
两个人守着一间门面。生意接了,钱也各自收,不存在分配的问题。吴正启那边椅子排队,赵师傅在旁边干瞪眼,没有活干,也就没有收入。
有一天终于爆发了。
那天傍晚,我父亲在收摊子。陶德甫去剃头。突然理发店那边传来一声大叫:"不得了,杀人了!"
大家赶紧跑过去一看。赵师傅拿了剃头剪刀,朝正在给陶德甫剃头的吴正启颈部刺了下去。吴正启当场倒地,血流满面。陶德甫也吓坏了。赵师傅又呆了。
大家赶紧把吴正启送往医院。当时谁也不敢动剪刀,直到医生来了看清位置后才敢动手把剪刀拔出来,立即止血包扎。医生检查后说还好没刺到血管神经之类的地方,回去休息几天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各回各家。李本能家抓住机会,把门面由百货公司买了回去。
从此大家说赵师傅神经了。一般人也不敢找他剃头。后来澡堂开门,找人做服务员,他就去了。在澡堂干服务员的时候,有人想剃头,看到他又想起他能剃头,就叫他顺便剃了。洗过澡再剃个头,价格便宜,大家慢慢又接受他了。
集体理发店门面彻底关停。国营集体理发行业就此消失。
之后个体理发行业逐步兴起,私人理发店一家接一家开业。发展到现在,襄安的私人理发店已经有二三十家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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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里的旧时光
我有时候想,那半截玻璃窗早就不在了。后面是鞋店,我记得。
清初剃发令,"留头不留发",剃头这行当才算真正在中国扎了根。三百多年过去,从剃头挑子到集体理发店,从人工布扇到电吹风,手艺换了,工具换了,人也换了。唯一没换的,是一个镇子里总得有人替别人收拾头面这件事。
近二十个剃头师傅,从合作化到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一把椅子一把剪刀,把一个镇子的头面收拾得齐齐整整。后来只剩两个人。再后来,连那两个人也散了。
我父亲说这些事。他一九六二年回襄安,在集体理发店找吴正启剃头,剃了一辈子。后来吴正启离开集体单位,在家搭建小棚子自主营业,镇上很多老人都认准他的手艺,找他理发常常需要排队。我父亲也是排队的人之一。
那半截玻璃窗,我后来再没去看过。早拆了。但窗里那些人,范师傅、吴正启、赵师傅、朱师傅,还有那几个敢坐上理发椅的女学徒,他们确实在过。襄安的街面上,他们替一代人剃过头,捏过肩,掏过耳朵,接过骨头。
窗外面看进去,是一间剃头店。窗里面看出来,是一个镇子。
#襄安#无为身边事#乡土记忆#芜湖头条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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