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琢玉声，换了新调子——湾头玉器产业守正与创新的记者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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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扬州日报）

这几天，位于广陵区湾头镇的玉珠峰“数智工厂”开足马力，一块块样式精美、价格亲民的玉石配饰不断下线。几公里外的扬州金鹰玉器珠宝有限公司里，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汪德海打算把一块和田籽料设计成可以把玩的工艺品。

从隋唐起，湾头便是琢玉重镇。千百年来，这里的琢玉声从未断绝。从汪德海手里慢工出细活的收藏级玉器，到“数智工厂”流水线上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尚玉饰，一“慢”一“快”之间，“湾头玉”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

眼下，小镇400多家玉器店铺、数万名从业人员，正面对一个绕不开的命题。老师傅的刻刀旁多了数控机床，琳琅满目的玉器摆进了直播间，国家检测中心搬到了镇上，裸眼3D和AIGC让博物馆里的玉雕“活”了起来……一边是老匠人刻刀划过玉石的沙沙声，一边是数控机床切料的嗡鸣声，当下琢玉该守什么“正”、创什么“新”？

为了找寻这个命题的答案，记者连日来蹲点湾头镇，在作坊、工厂、直播间和博物馆间穿行，其间听到的故事，远比想象的精彩。

用上新器具，对老手艺还敬畏吗？

今年81岁的邱文喜干了一辈子玉雕，曾是原邗江县玉器厂厂长。见到他时，他正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的名字。

“‘天下玉、扬州工、源湾头’，有人不服气，我用证据说话。”邱文喜花了近60年时间，跑遍北京、上海、苏州等地，整理出一份扬州玉雕老匠人名录，里面收录的新中国成立前500多名玉雕老匠人中，超七成是湾头人。

“把根留住，就是守正。”邱文喜坚定地说。

守正，守的是技艺之根、文化之魂。在湾头，几乎每位匠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这两个字。

汪德海的工作室里，省级工艺美术名人何兵正盯着一块玉料琢磨得入神。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籽料，他翻来覆去端详，用铅笔在表面轻轻勾画。

“以前学艺靠‘磨’，三年从师、五年入门、十年才刚上路。”何兵放下铅笔，“尽管现在有了数控设备辅助，但‘相玉’这门功夫不能丢。一块料子，你看懂了它，它才会给你机会。机器能帮你切，但切哪儿、留哪儿，这个判断还得靠人。”

“相玉”，是玉雕第一道工序，也是最见功力的一环。玉料有绺裂、杂质、皮色，如何因材施艺，全凭匠人的眼力和经验。何兵带我们看了他最近的一件山子雕作品。在一块黑白相间的青花玉料上，他利用天然色差雕出远山近水，黑色部分做松树，白色部分做云雾。“这块料，你看懂了，它就是一幅画。”

在湾头，像何兵这样坚守手工精雕的中青年匠人不在少数。他们不排斥新工具，但对手里的功夫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何兵说，师父汪德海教导他最多的不是技法，而是“敬畏”——“对玉的敬畏，对传统的敬畏。玉这个东西，一刀下去就回不来了，你要对它负责。”

在金鹰玉器展厅里，每一件山子雕作品都呈现出独特的艺术美感。“玉雕珍品是独一无二的，要求每一位玉雕师傅都要让每一块玉石物尽其用。”金鹰玉器董事长刘月朗坚信，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好的玉雕作品一定有市场，坚守老手艺，练好琢玉本领，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2024年11月，国家玉器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江苏）整体迁建至湾头镇。这意味着，每一件出自湾头的玉器，从材质鉴定到品质分级，都有了“国字号”权威背书。“以前客户老问‘你这玉是不是真的’，现在检测中心就在隔壁，报告一拿，啥都不用多说了。”刘月朗说，从原料到检测再到雕琢成器，湾头人守的不仅是手艺的根，更是信誉的根。

机床加持生产，非遗之美会丢失吗？

如果说“守正”靠的是老师傅的手艺，那“创新”就得靠新工具、新思路。但问题来了——刻刀旁多了机床，玉雕非遗之美会丢失吗？

走进玉珠峰“超级工厂”，记者看到了和传统作坊截然不同的景象：一间大厂房里，左边，老师傅俯身在玉料上拿铅笔勾勒，刻刀与玉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右边，26岁的庞帅在数控设备上输入一组数据，按动按钮，切刀与玉石相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几分钟后，一个手镯毛坯就成型了。

庞帅是连云港人，来湾头已有五年，先跟着师傅学玉雕，再后来进了这家“超级工厂”。“以前学玉雕，没三五年出不了师。”庞帅说，“现在有了数控设备，一个月左右就能上手。编程有人教，设备操作按流程走，入行的门槛低了。”

“这里的二十多个技工，平均年龄不到30岁。搁以前，这个年纪才刚入门，现在我们都能独立出活了。”庞帅认为，数控设备解决的是“下苦力”的部分，比如开料、切坯、粗雕，这些以前靠人工磨几天甚至几周的工序，现在机器几小时就能完成，“但精修、打磨、抛光还得人工来。机器做的毛坯是‘死’的，人修过的才有‘活气’，非遗之美一点也不丢失。”

玉珠峰“超级工厂”副厂长郑志勇算了一笔账：工厂100多台玉镯雕刻机、130多台精雕机，日均手镯产量约500件，挂件800到1000件。“以前一个好玉器，买回去玩一辈子。现在年轻人追求快消、装饰，市场需求变了。”

大规模使用机器，算不算丢了“非遗之美”？郑志勇直摇头：“我们做了两块业务。一块是传统收藏级大件，还得大师手工精雕；另一块是面向年轻人的小挂件、首饰，靠数控设备量产。这不是取代，是分工。工具变了，工艺之美没变。”

玉珠峰“超级工厂”厂长李爱祥是扬州第二代玉雕人，去过广东揭阳当学徒。“出去后大开眼界，揭阳那边早就用数控设备了，产量是我们的几十倍。当我们还在一刀一刀雕刻的时候，人家已经用新生产力让非遗产品量产了。”李爱祥说，“扬州工”的核心是精巧、灵秀、设计，应用新工具、新技术可以让非遗玉雕飞入寻常百姓家。

在距离玉珠峰“超级工厂”不到半公里的地方，中国扬州玉器博物馆给出了另一个维度的答案。馆内大量运用裸眼3D、巨幕光影、AIGC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参观者不必上手就能“走进”玉雕内部观察纹理，甚至“穿越”回明清时期看匠人如何劳作。一位正在带孩子参观的家长感叹：“以前觉得玉器是艺术，今天用裸眼3D看了一遍，孩子追着问我‘这块玉里的云是怎么做进去的’，兴趣一下子就来了。”

数控机床在“制作”，数字技术在“创造”，一个在生产端提效，一个在文化端破圈，共同托举着“扬州工”走进新时代。

直播间里“种草”，贵气的玉器还贵吗？

产品好，还要卖得好。可玉器讲究“眼看手摸”，隔着屏幕能卖得动吗？进了直播间，千年老行当会不会变味？

过去，湾头玉器买卖靠的是线下实体，外地客商云集，本地店铺林立。湾头镇万福村党总支书记方义建见证了变化：“这几年明显感觉来的人少了，好多店铺一天都开不了张。”

广陵区玉器商会会长李祥壮坐不住了。这位湾头老一辈的玉器商人，面对线上冲击一度手足无措。“别的东西能网上卖，玉器怎么不能？”李祥壮先让儿子李嘉豪组建直播团队，跑到杭州、四会、平洲、揭阳“取经”。然后，他组织湾头的玉器老板们去杭州直播基地考察——一家网店3小时直播卖了200多万元，大家瞬间“破了防”，回来后没一个人再说“不行”了。

如今，湾头400多家玉器店铺中，已有四分之一搞起了直播。

2023年，万福村把老船厂改造成玉器电商文创园，李富祥成了村里第一批“机雕师”兼主播。他的直播间不大，二十多平方米，一张工作台、两盏补光灯、一个手机支架。他一边操作小型雕刻机修整玉件，一边对着镜头讲解：“家人们，看这块料的油性，新疆和田料特有的润，拿在手里像攥着一块油……是不是纯手工雕刻要看纹理，有些角度机器刻不了……”

李富祥坦言，刚开始直播时对着镜头不知说什么。“后来想通了，就把平时做玉的过程拍给人家看，边做边聊。你真诚，人家就信你。”如今他每天直播三四个小时，月销售额稳定在十几万元。

“以前老师傅们觉得直播‘掉价’。”李富祥笑着说，现在不少年轻人主动来学，“你不吆喝，好东西烂在手里，那才叫对不起手艺。”

销售端变了，产品也跟着变。过去玉器给人“贵重”“收藏”的印象，现在湾头既有大师创作的收藏级玉雕，也有面向年轻人的时尚玉饰、文创产品，价格从一两百元到上万元不等。

今年6月，玉珠峰旗下品牌“混沌宝气”在湾头开出全国首店。这家店铺一派年轻化装修风格，和田玉被做成耳钉、包挂、手机链，配以简约时尚的设计。店里最便宜的产品不到两百元，最贵的也不过三四千元，主打“让人人都买得起真和田玉”。透过落地窗，消费者能清楚看到智能加工车间里的一切——原料怎么切、怎么雕、怎么抛光，一目了然。

“敢把‘后厨’亮出来，就是因为对每一块玉都有底气。”“混沌宝气”品牌负责人张栋说。

从卖产品到卖文化，从做加工到造生态，湾头玉器在质变。如今，湾头已形成一条从原料交易、创意设计、数控加工、权威检测、直播销售到文化展示的完整产业链。从业者曹新松说：“现在玉器博物馆一开，周末带着孩子来看展、旅游的，到处都是人。”

站在电商文创园里，一边是直播间里的讲解声，一边是老匠人工作室里的琢玉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了一种奇特的和谐。直播间没有让老行当变“老”，反而让它年轻了起来。

记者手记

把根留住，把路走宽

蹲点湾头镇的几天里，我们脑海里反复回响一句话：千年古镇正在演绎“变与不变”的辩证法。

守正，不是把老师傅“架空”，而是让他们成为品质的把关人；创新，不是机器取代人工，而是用新工具传承老手艺。郑志勇说了一段话——“市场在变，要生存必须改变，但有一点不能变，那就是不能砸‘扬州工’的招牌。不管用刻刀还是机床，做出来的东西得让人一眼看出‘扬州工’，精巧和灵气不能丢。”

还有两个场景让人深受触动。

在玉珠峰“超级工厂”，我们看到老师傅和年轻技工并肩作业，一个在勾画，一个在编程，新老交融、手脑并用。这不是妥协，而是新生。在玉器博物馆里，裸眼3D技术让玉雕“活”了起来，参观者伸手“触碰”的虽是光影，却也能感受到千年玉脉的温度。对非遗技艺最好的传承，就是让它回到烟火中。

这大概就是湾头玉器“守正与创新”的秘密——把根留住，把路走宽。

千年琢玉声还在继续，只不过换了新调子，唱给新听众。运河在湾头镇拐出的那道弯，也拐出了千年玉脉的新方向。

通讯员 湾萱 记者 嵇长青 张旭

新媒体编辑 王欢

校对 范晓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