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克里斯·马吉
战争是人类文明最沉重的记忆，第二次世界大战无疑最为惨痛。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浩劫中，中国人民遭受了深重苦难，付出了超过3500万军民伤亡的惨重代价，最终赢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战后，国际社会开启了全球性的正义清算。作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场国际大审判，纽伦堡审判与东京审判相继展开，共同开创了通过国际法追究战争罪犯责任的先河，为战后国际秩序和国际刑事司法的发展奠定了重要法理基础。
我的祖父约翰·马吉是东京审判的出庭证人之一。1912年，他作为传教士来到中国。1937年12月，侵华日军攻陷南京，整座城市陷入血雨腥风。危难之际，祖父选择留守南京，与其他国际友人共同发起成立南京国际安全区，在南京大屠杀期间为约25万名中国平民提供避难之所。他们屡屡挺身而出，阻拦日本士兵对中国平民的袭击。
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泯灭人性的屠戮暴行和中国无辜百姓的悲惨遭遇，深深刺痛了祖父的内心。为了记录真相，祖父不顾个人安危，拿起那台原本用来记录南京市民日常生活的16毫米摄影机，冒着随时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风险，秘密拍下了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的滔天罪证。二战结束后，他远赴日本东京，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出庭作证，当庭陈述他在南京亲历的种种日军暴行。他拍摄的珍贵影像，是迄今发现的有关南京大屠杀的唯一动态画面。
祖父的正义之举影响了我的成长历程，让我对战争的残酷感同身受。大抵是出于这份传承与情怀，我长大后选择成为一名摄影师，用镜头记录世界。祖父于绝境中挺身而出的勇气，直到今天仍在激励和指引着我，促使我不断思考战争背后最根本的人性命题：为什么日本士兵彻底丧失人性，沦为肆意屠戮无辜平民的施暴者？而以祖父为代表的国际正义人士，却奋不顾身，坚守良知底线、忠实记录真相、竭力守护生命？
在和平年代，法律准则、文化传统和道德底线，共同约束着人们的言行举止，维系着社会的公序良俗。而战争的暴力与残酷，会彻底击穿、瓦解乃至颠覆文明社会的外在约束，将人性赤裸裸地暴露在极端考验之下。彼时的日本长期推行军国主义教化与残酷的军事训练，从思想根源上剥夺了士兵的独立思考能力与道德判断力。在经年累月的思想毒害下，无数日本士兵沦为军国主义机器上冰冷麻木的工具。面对战争的残酷与混乱，他们非但没有反思罪恶，反而以杀戮生命的极端方式攫取虚幻的掌控感。这种深入骨髓的人性扭曲，正是南京大屠杀等一系列反人类暴行发生的思想根源。
与侵略者的堕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像祖父这样在战争中挺身而出的正义守护者。他们超越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以纯粹炽热的道德勇气、清醒坚定的理性力量，奋力抵御战争对人性的吞噬与异化，始终坚守对生命尊严和人类正义的信仰。正是这份坚定的信念，支撑他们在至暗时刻毅然站在无辜弱者的身前，成为抵御暴行、守护生命、捍卫良知的坚固防线。
在东京审判开庭80年后的今天，回望这场镌刻史册的正义审判，不仅是为了追溯罪犯伏法的结局，更是为了汲取历史教训、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东京审判始终警醒世人：即使在战争的至暗时刻，人性深处的良知与正义也从未消失。铭记历史、捍卫真相、坚守良知，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作为这些正义之士的后人，我们更应传承先辈的信念，成为历史正义与世界和平的坚定守护者。
(作者为东京审判美籍出庭证人约翰·马吉之孙)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08日 0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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