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投资人激辩人形机器人的实用性与非人形赛道

“业界推崇人形机器人的逻辑是，整个世界的设施都是为人类打造的，所以我们要造出外形酷似人类的载体。”贝恩资本风投合伙人阿杰·阿加瓦尔，这位曾早期投资仓储机器人企业基瓦系统、并见证亚马逊在2012年以7.75亿美元（现汇率约合52.71亿元人民币）收购该公司的资深投资人，面对媒体时抛出了尖锐的质疑。在他看来，人形机器人到头来可能只是华而不实的小把戏，实际应用场景寥寥无几。他的担忧并非孤例，近年随着人工智能加速走出屏幕、进入实体机器，硅谷一批顶尖投资机构正对人形机器人的实用性投下不信任票，甚至有人提出了“人形机器人谬误论”。

阿加瓦尔的观点折射出越来越响亮的反对声音：机器人根本没必要复刻人体结构。研发人形机器人，反而会被人体构造的短板束缚，无法设计出最适配特定工作的设备。他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解释自己的立场——机器双腿需要承载装有电池的沉重躯干，这不仅能耗更高，还存在摔倒伤人的安全隐患。“人类之所以开飞机、坐汽车，是有道理的。车轮与机翼的运行效率，远高于双腿行走。”阿加瓦尔这番话直指人形设计在能效与安全上的天然缺陷。在他身后，一群知名投资机构已经开始用真金白银做出选择：Khosla风投与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投资了Genesis AI公司，该企业上月推出了一款无头部、无双腿的轮式通用机器人；贝恩资本风投与Conviction基金投资了Sunday Robotics，主攻家用轮式机器人；Greenoaks则把筹码压在The Bot Company身上，这家由自动驾驶企业Cruise前首席执行官凯尔·沃格特创办的初创公司，同样在做轮式家用机器人。

2015年成立、专注实体硬件初创企业投资的Eclipse风投，旗下布局了大量机器人项目，但唯独没有人形机器人的身影。该机构的投资标的涵盖自动驾驶车辆，以及用于仓储、建筑、医疗、零售场景的专用机器人。Eclipse合伙人、Rivian前高管吉滕·贝尔一针见血地指出，工厂里绝大多数作业，根本不需要行走、站立功能。作为人工智能工业机器人企业Mind Robotics的董事，贝尔强调：“真正高明的研发思路，是先明确使用场景，再匹配适配的机身形态，而非一刀切套用人类外形。”投资机构Creandum的投资人加兹瓦·哈拉特巴里则在亲身观察后得出相似的结论。她去年从纽约搬到旧金山后，发现人形机器人占据了投资圈热议话题的中心，但几场产品演示让她心凉了半截：“我看过几场产品演示后心想：这机器人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的速度，比我奶奶还慢。”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促使她牵头一项研究，驳斥业界默认的那个观点——既然世界设施为人类而生，机器人就必须长成人类模样。哈拉特巴里与Lux基金合伙人迪娜·沙基尔共同提出，机器人的机身设计应当服务于自身工作任务。Lux基金投后企业实体智能正在研发可适配多种机器人机身的通用人工智能模型，这恰好映射出另一种技术路线：不绑定单一的类人形态。

哈拉特巴里眼中未来的机器人生态远非人形独秀。“人形机器人只会是庞大机器人生态里的其中一类，”她说，“二十年后的医院里，或许会有人形机器人搀扶病人下床、自动转运车配送药品、高精度机械臂消毒手术器械，还有扫地机器人清扫地面。”这番设想勾勒出了异形态机器人各司其职的图景，也点出了反对者们最核心的立场：一味追求外形复刻人类，反而可能限制机器人在具体场景下的性能极限。

尽管质疑声浪渐高，人形机器人赛道仍吸引着巨额资本与产业巨头全力以赴。风投数据库PitchBook的数据显示，去年人形机器人赛道融资总额超60亿美元，较2024年增长超三倍。摩根士丹利一份预测报告称，到2050年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将达到5万亿美元，全球保有量突破十亿台。Agility Robotics联合创始人、首席机器人官乔纳森·赫斯特描绘了一幅革命性的前景：如果人形机器人能投入实际应用，整个世界将进入“人类劳动可自主选择”的阶段，“人类将拥有不知疲倦的伙伴，助力我们实现更多理想与目标。”埃隆·马斯克也为人体外形设计公开背书，他在去年的全峰会上阐述了进化视角下的逻辑：“人类演化出如今的身形与能力，自有其进化逻辑。四根手指搭配一根大拇指，具备不可替代的实用价值。”这一论断背后，是人形设计能够无缝进入为人类量身打造的现实世界设施这一核心论据。

正反两方的交锋并未停留在理念层面，不少企业已经拿出商业化成果来证明人形机器人可以成为可持续的生意。现代汽车旗下波士顿动力计划2028年将Atlas人形机器人落地工厂，Atlas项目负责人扎卡里·亚科夫斯基透露，最终目标是打造“软件定义工厂”，可按需给人形机器人分配各类不同工序。Agility Robotics的人形机器人Digit已落地九家合作企业厂区，客户包括亚马逊、丰田和物流企业GXO，公司还在近期透露下一代Digit已锁定超3亿美元多年期订单。总部位于圣何塞的Figure AI最新估值达390亿美元，今年将向物流配送中心投放人形机器人；帕洛阿尔托企业1X计划今年晚些时候出货上万台家用人形机器人。得克萨斯人形机器人初创企业Apptronik则采取了更务实的策略，其首席执行官杰夫·卡德纳斯认为长腿人形机器人具备长期最大潜力，但该企业同时推出轮式人形版本，并预计轮式机型会率先落地，因为安全风险更低。整个行业正在用一种折中的方式探索“人形”的边界：不必完全拘泥于双腿行走，而是根据场景选择最合适的运动结构。

ALM风投普通合伙人、人形机器人行业峰会创办者莫达尔·阿拉乌伊把他看好的趋势称为“人形机器人经济”。他预判人形机器人会分三波普及：首先落地制造、仓储等工业场景；随后进驻主题乐园、商场、机场等面向消费者的场所；最终走进普通家庭。这种渐进式渗透的路线图，试图平衡技术成熟度与市场需求。而中国企业已经在全球市场占据主导地位，市场研究机构Omdia的数据显示，去年优必选、宇树科技等国产厂商出货量占全球约九成，其中宇树科技正筹备上市，目标估值最高70亿美元。巨大的出货量预示着人形机器人在特定市场的需求已经不再是纸上谈兵。

即便看好人形赛道的从业者，也会刻意区分“实用型人形机器人”和“徒有人类外形的玩具设备”。俄勒冈州立大学机器人学教授、Agility Robotics创始人赫斯特对后者保持警惕。谈及部分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他评价道：“他们造出来的机器只是外表像人，本质只是仿真道具。我们如今成型的人形机身，是历经十五到二十年、以功能和物理原理为核心的研究才打磨出来的，每一处人体化设计都有严谨依据。”以Digit机器人为例，它的腿部采用反向弯折设计，和人类腿部结构不同，从而能从地面取物、也可够到高层货架，膝盖不会磕碰仓储货架。这说明，真正有效的人形设计并非肤浅的模仿，而是将功能性抽象为类人形态。赫斯特认同质疑者的一个判断：专用特种机器人的数量会远超人形机器人，但他仍然坚信人形机器人拥有不可替代的长期价值。“专用自动化设备的总量会大幅超过人形机器人，”他预测，“但人形机器人的保有量同样会达到数千万，甚至数十亿台。”这种并存的预判，或许正是整场辩论留给产业的最清醒提示：人形与非人形并非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在不同场景、不同任务剖面下的分工演进。

从基瓦系统到Digit，从轮式家用机到工厂里的Atlas，一场围绕“机器人究竟该长什么样”的论战，正在把硅谷的投资逻辑撕扯成两股看似矛盾的潮流。一边是阿加瓦尔、贝尔和哈拉特巴里们用效率、安全和场景适配为尺子，丈量出非人形设计更宽广的商业可行性；另一边则是赫斯特、马斯克和持续涌入的数十亿美元资本，押注一个能够无缝融入人类旧有基础设施的类人未来。两种思路虽然针锋相对，却共享同一个底层焦虑：当AI真正拥有了身体，它应该被塑造成最能完成任务的形态，而那个最优解，可能并不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