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婉宁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许砚,还有村主任邱德发。
邱主任进门就叹气。
“厚山,孩子好不容易上岸。考察就是走个程序,你说两句好话,也不掉块肉。”
我爸正在院里补瓜架。
被罚后,林业站让他把砍下来的树枝交到村委处置。
瓜架还塌着,他只好翻出几根旧棍子,用破布缠着凑合。
他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听见邱主任的话,他没抬头。
“我说不了。”
邱主任皱眉。
“又不是让你作假。她举报你,你认罚,这不也是好事?说明你们一家都支持政策。”
我爸没吭声,把绳子打结,结打了两次都松。
梁婉宁站在院中间。
她脸色比昨天冷。
“大伯,我没想到你这么记仇。”
“我举报你是真事,你认罚也是真事。”
“要你说句支持我坚持原则,有这么难吗?
我妈从屋里出来。
手上缠着白布。
“他不是记仇,是伤心。”
梁婉宁看向我妈,语气忍着不耐烦。
“大娘,我从小寄住你们家,我很感谢。”
“但你们不能因为养过我,就要求我一辈子闭嘴。”
我妈愣了愣,像没听懂。
“闭嘴?”
“谁让你闭嘴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那双变形的手垂在身侧,无处安放。
“你小时候夜里哭,说想你妈。我抱着你,手疼得抬不起来,也没舍得松开。”
“我没让你闭嘴。”
“我就想问问你,举报前,你咋不先跟你大伯说一声?”
梁婉宁眼里掠过一丝烦躁。
“说了你们会听吗?”
许砚淡淡道:
“阿姨,农村熟人社会就是这样。提前说,就会变成求情、拦阻、道德绑架。”
我一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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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妈疼了一整季攒的钱罚出去,再说我家道德绑架?”
许砚推了推眼镜。
“罚款不是我们罚的,是规定罚的。”
我爸忽然开口:
“对。”
所有人看向他。
他慢慢站起来,背比以前更弯。
“规定罚的,我交。”
“但婉宁,我不欠你这份考察材料。”
梁婉宁脸上挂不住。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爸摇头。
“我盼过你好。”
“你高三那年,夜里下雪,宿舍漏风,你打电话说冷。我骑车给你送被子,回来脚冻得没知觉。”
“那时候我盼你考出去。”
“你考编买课,钱不够,我卖了一茬蒜,价格低得跟白送一样。我也盼你考上。”
“可我没盼过你考上之后,先把我家推到人前挨骂。”
梁婉宁眼眶红了。
不是愧疚,是委屈。
“所以你们就是要我承认,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给的?”
我妈慌了似的摆手。
“不是,婉宁,不是这个意思……”
她解释不清。
穷人家的付出太碎。
一顿饭,一件旧衣,一张车票,一个雨夜。
说出来像讨账。
不说,又会被人踩成理所当然。
许砚往前一步。
“叔叔阿姨,你们这种说法就不合适了。”
“抚养亲属是情分,不该变成道德勒索。”
邱主任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话别说这么重。”
“厚山,你考虑考虑。下午考察组还要核实村里情况。”
我爸把旧棍子扶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去。”
梁婉宁冷笑。
“大伯,你不就是怕我以后进了单位,不听你摆布吗?”
我妈气得发抖。
“我们摆布过你什么?”
梁婉宁眼神一下冷下来。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一辈子记得,我是你们养大的孤女?”
“可我爸妈死了,不代表我该给你们当女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院里。
我爸脸色灰了。
他慢慢把手里的旧木棍放下。
许砚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既然叔叔不配合,我们也不勉强。”
梁婉宁盯着我爸。
“我本来想给你们留体面。”
“大伯,你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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