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林 野生幻想家

2018年，直林辞去了室内设计师的工作。

在那之前，他的日常是画不完的黑白灰。意式极简、侘寂风、冷淡系——那些年国内家装市场最流行的标签，也是他每天对着的图纸。甲方要什么他就画什么。“憋着”，他形容那段日子，“看到很多漂亮的东西，但自己做的项目只能服务于那一批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刷到Dita Von Teese的家——那个以复古华丽风格闻名的女人，把家变成了马戏团：天鹅绒的紫、孔雀蓝的墙、夸张的水晶吊灯，每一寸都在尖叫。直林盯着屏幕愣了很久。“这也太吸引我了，”他说，“原来人可以这样活。”

但他没有立刻辞职。那种“憋着”的状态持续发酵，直到某个深夜终于顶开了阀门。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一刻的决定几乎是生理性的：不想再继续了。

辞职后，他搬到了上海租金最便宜的郊区。那里原来是个废弃老厂房，充满岁月沉淀的工业痕迹。他不在乎，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在乎，因为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我特别爽。”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一无所有了，但好像能靠着自己的自信，总能做出点成绩来。”从小到大，他少有主动选择：没有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辗转于不同亲戚家，读书、考试、上班，每一步都被推着走。 而在这个破旧的养殖场里，他第一次觉得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

回头看，他觉得自己的转行速度算是快的。“对比身边科班出身的艺术生，我自己觉得蛮快的。”不是科班出身，反而少了一些框架束缚。“我带着一种很‘野’的态度，能够快速更新自己、迭代东西，闯进一个市场。”

他自称“野人”，工作室叫“游乐园”。“我想做很多事情，那就要做到，不管它多麻烦、多超纲。我要突破自己。”这种“野”，后来变成他作品里最鲜明的签名——那些色彩饱和到近乎嚣张的装置，那些把废弃塑料变成奇幻植物的“炼金术”。野性的深处，是他始终没有熄灭的幻想。

《共舞之时》

直林的作品里，有一个反复升起的意象：神树。

今年3月，他在北京798举办了个展“神树·美梦记”。展览介绍里写道：神树“时而作为旁观者，悄然丈量万物运行的隐秘法则，时而又作为体验者，参与到自然里不易察觉的奇妙规律中”。

神树·美梦记系列

《旋游》

神树·美梦记系列

《春浴》

神树·美梦记系列

《点水》

神树的种子早在他幼年就已落下。跟爷爷奶奶生活在浙江农村，他是那个总往山上跑的野孩子。瀑布、悬崖、大人不让去的地方, 他们走到山崖边就停住，转身回家。那些从未踏足的区域，在他心里埋下了漫长的幻想。

神树·美梦记系列

《初露》

“山野对于我来说有很多想象，”他说，“神树代表我对那些没有探索的地方的幻想。”那些他从未到达的山崖、洞穴深处的暗河、树林尽头的空地，后来长成了他作品里的花、藤蔓和奇异生命，从废弃材料里生长出来。“其实我一直在做很多花卉的作品，后来我想，是时候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固定意象了，让这些散落的花花草草有一个共同的归处。”他不觉得神树商业化，“我内心很喜欢它。

神树·美梦记系列

《青鬃摇篮》

“早期的作品棱角分明，像利刺般张扬。比如《大地之心落地灯》，尖锐的线条、冷硬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扎伤人。而神树系列柔和、向内，枝蔓弯曲，色彩也从浓烈转向温润。问他是主动追求还是不知不觉，他说都有。

“年纪大了，”他笑了一下，“不再那么端着。以前特别故作深沉，作品明明挺可爱的，最后硬要写一段深刻的介绍。现在松弛了，不需要硬塞什么价值，就是把自然里小而美的事情记录下来，打动自己，也希望打动别人。”

展览中的“旁观者”与“体验者”，正是他当下的自画像。“旁观是我开始谦虚一点的状态，先观察这个世界。体验是我了解之后再去参与。以前的我就是体验体验体验，现在会先看看，再体验。”

这是一种从向外到向内的转身。从前他急于表达、急于被看见，如今他更愿意先看、先听、先感受。而神树，就是那个容器。

很多人叫直林“环保艺术家”，他摇摇头：“这个头衔太大了，我还在朝这个方向努力。”他更愿意称自己“废料炼金术士”,“听起来更好玩，带着发现的眼睛，乐在其中，像做实验一样。”

他最初用废料做作品，并非出于宏大的环保使命，而是因为穷。在郊区的五金市场、废弃工厂，他翻找塑料瓶、数据线、锈铁皮、破旧电路板。捡回来，洗一洗，拆一拆，试着拼凑。那时没有“创作方法论”，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还能变成别的样子吗？后来一件作品偶然被媒体看到，对方说“你在做环保”。 这句话让他开始认真、系统地了解可持续材料，觉得“还挺好玩的”。

就这样开始了。

《万物生花》：3000个塑料瓶加1000条数据线，长成一棵4米高的彩色树。瓶子和线层层缠绕、固定、上色，像来自异世界的植物，在展厅里拔地而起。

《万物生花》

《共生之泉》：逾十万片回收的日抛隐形 眼镜空盒。每个小盒子不到指甲盖大，他用镊子一个一个排列、粘连，让它们层层叠涌，汇成泉眼。灯光打上去，半透明的盒壁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水，又不完全是水。

《降落在橄榄丛的柳莺》：4000件废弃塑料加2000个回收包装，拼出一只振翅的鸟。他特别喜欢那只鸟的姿态——不是静止的，而是正在降落：翅膀半收，爪子前伸，像一个旅人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每一件都耗时数月，色彩嚣张。“我就是喜欢漂亮，”他说，“让原本很丑的材料变得漂亮，会产生一种意外感。”这种意外感，是他创作中最核心的驱动力。他并非没有环保意识，但首先驱动他下笔的，是一个朴素的审美冲动：我想让它好看。

问他一件作品怎样才算“自带生命力”？“基于真实世界创作，让人理解、让人共情。有了共鸣，它就活了。”至于可持续议题，他有自己的节奏：“从一个大家能共情或有趣的小点切入，不说教大道理。大家反感那些。”

《绮翼飞旋》

他也有过沮丧的时刻。有一次，一件大型装置在展览结束后被丢进了回收站。数月的心血——一根一根拼接，一件一件上色——最后变成了一堆垃圾。“特别难受，”他说，声音低下去。现在，他与合作方约定：展览结束后作品要回到他的空间，而不是被随意丢弃。“以后可以统一再展示。”这种对材料的尊重，不是标签赋予的，而是炼金术士与材料之间长出的连接。

直林最近搬进了一个更大的老厂房。东西越做越多，空间告急。团队曾一度热闹，剪辑师、摄影师、助理挤在一起做项目，像一支突击队。“特别爽，像打仗一样。”他说。

只是最近小伙伴们又陆续离开，有的去读书，有的回了老家。“现在这段时间特别孤独。”创作本身孤独，像创业者那样搭团队也孤独。“经常一个人待在工作室很久，然后情绪低落。”

问他为什么不退回去做独立艺术家，一个人更自由。他想了想：“小的野心被实现了，现在有了更大的野心。很多事我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有人并肩。”

野心是什么？他没有说得太具体。只说最近，他正在构建一个“物种”系统库——来自自然的不同物种，有花、有树、有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生物。他要做成书、开发成游戏、做成各种延伸。“可以衍生成创作、商业、娱乐。对现阶段的我来说，它能帮助我获得更好的商业价值，也让我更完整、更清晰地构建那个世界。”他描述这个系统时语速变快，像在脑子里展开一张巨大的地图。那些物种的形态、颜色、纹理，甚至它们之间的生态关系，都在草稿本里一笔一笔地生长。

《遗迹生长》

《爱的守望》

他曾在一个品牌活动上写过三个词：自在、自为、自洽。“当时觉得自己做到了，现在想想有点自大。回头一看，我只做到了‘自 为’——的确在做事情，这个我给自己打十分。”自在？他已不确定自在是什么意思。自洽？他想了想：“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价值和闪光点，我会试着去发现它、享受它。这大概 就是一种自洽吧。”

问他如果有一天没有流量、没有商业支持、没有展览，还会继续做“废料炼金术”吗？他几乎没有犹豫：“会。只是东西不一样，可能更小、更慢、更没人看。但我会做。”这不是悲壮的坚持，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确认。

采访最后，让他用三个词形容现在的状态。他想了一会儿：“很在线。有目标。很聪明。”三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炫耀，更像是在给当下的自己画一张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