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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有成、婚姻幸福的女强人佟云晓突然辞职,在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小女孩的蛊惑下,返回故乡乌阳县城,只为寻找一个答案:她为何会频繁梦见一个陌生少年?阔别已久的故土和令人窒息的父母,激活了她尘封的童年记忆,那个小女孩双双不是别人,正是11岁时选择主动沉睡的自己。而“她”现在醒来,只想夺回身体控制权,破除幼时执念,再活一次。
一边是成熟稳重、执意维护婚姻与家庭的佟云晓,一边是敏感易怒、发誓要报复所有“大人”的双双。她们在同一具身体里拉扯,也将其推向绝望的深渊。而唯有携手,她们才能穿越过往,找回自己……
这不是一本关于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等心理学名词的书,它用细腻的情感、流畅好读的故事,把抽象的心理学概念转化为具象的陪伴与对话,读者将跟随主角沉浸式体验一场从怀疑、排斥、厌恶到最终理解、同情、拥抱的复杂情感蜕变。这一过程真实还原了人如何正视、接纳并疗愈童年创伤的完整路径,不仅极具代入感,更蕴含着直击心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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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胡 晓 著,重庆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归家
飞机向下一个俯冲,立马从万里晴空钻进了一个灰暗阴沉的时空。厚重的云朵遮蔽了来自太阳所有的光线,并低低地压在一座布满高楼大厦的城市上面。飞机顺着似有若无的细雨下降,并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江北国际机场。只带了一只粉红色登机箱的佟云晓穿过层层等待托运行李的人群,率先走出了到达口。面前的玻璃门甫一打开,故土的滋味就扑面而来:嘈杂的方言、刚下过雨的地面和湿润度在90%以上的空气,让她觉得自己那头干枯的短发都顺滑了不少。
她一眼就在翘首以盼的接机人群中定位到了她的父母。他们像往常那样站在靠近出口的栏杆后面。五十四岁的刘海音留着一头柔软的黑色大波浪长发,白皙的脸颊上柔软得一丝皱纹都没有。她穿一条深紫色连衣裙,一双黑色短靴,双手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宛若少女般朝走出机场的人流张望。她身后那个敦实如功夫熊猫般的男人,就是五十六岁的佟振海。他穿一件朱红色短袖马球衫,下摆扎在黑色西裤里。一条黑色的腰带勒在他硕大的将军肚中间,卡出一圈凹槽。他背着双手,神色凝重地检视着每个从他眼前经过的人。
佟云晓一边往外走,一边牢牢地盯住父母所在的方向。然而他们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哦,也难怪。她突然放慢了脚步。他们在等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职业女性,梳着整齐的黑色蝎子辫,穿着量身定做的西服套装,踩着哒哒作响的高跟鞋,昂首挺胸,步步生风。而她现在不过是一个素面朝天的路人,顶一头新染的蓝色短发,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花衬衣,一截裤腿还邋里邋遢地拖在地上。而且她的电量仍旧很低,低到不足以支撑她昂首挺胸,所以她几乎是佝偻着背朝前挪动的。
她终于走过了父母,走到了父母身后。她轻声喊:“爸,妈。”
“哎呀,吓我一跳!”刘海音一边摸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轻轻捶了佟云晓肩膀一下。佟振海只是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并上下打量起佟云晓的仪容来。很快,刘海音就替他发出了疑问。她一把揪向佟云晓的头发,问:“怎么剪了这么个鬼头发?”
佟云晓向旁边一躲,逃离了母亲的钳制。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低声喊了一声“妹妹”,算是跟她打过招呼,然后默默接过佟云晓手里的行李箱和手提袋,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她空出的双手登时就被父母一左一右地挽住了——像是为了表示自己和女儿更亲密,佟振海还张开手掌,和她十指紧扣。
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那手掌上与父母的皮肤接触开始放声尖叫。她觉得自己快吐了或者快晕倒了。父母还在不停问着她什么问题,而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被他们架着朝前走。终于,在黑衣人解锁那辆黑色越野车时,她看到了“逃生”的希望。
“哥哥,我来帮你。”她大叫一声,然后顺势甩掉父母的手,冲到了黑衣人面前。她替他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了后备厢,之后便将两只手紧紧揣在自己衣兜里,直到四人都各自上车落座系好安全带后才拿出来。黑衣人开车,父亲照例坐在副驾驶位,她坐在父亲身后,和母亲间隔一人的距离。
“哥哥,”她问,“现在回乌阳要多久啊?”
她其实没有哥哥,也不认识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她只知道他肯定又是佟振海那些流水一样的“干儿子”里的其中一个。她不再费心记住他们的姓名,只统一称他们为“哥哥”。
“今天不堵车,四个小时就能到。”
她马上将自己刚落地并还有四个小时到家的信息发给了唐文鉴。
一只手从另一边伸过来,打掉了她的手机。刘海音说:“天天就晓得耍手机,眼睛都看坏了!你还是休息一下嘛!”
佟云晓瞪了母亲一眼,又捡起手机给另外一个人发了一条微信:“明早9点,校门口米粉店,不见不散。”那只手又不甘心地伸过来,拂乱了她的刘海。
“妈,别碰我!”
“看看你这个鬼样子,”刘海音满脸鄙夷地嘟囔,“哪里像个公司高管!”
“我不是公司高管,我是无业游民。”
“你那脸色憔悴得看起来比我还老,哪里像个三十一岁的人?”
“那是。毕竟我在北京要操心生计,不像你在重庆有人供有人养,养尊处优。”
“反正你现在也不工作了,不如搬回家来,我给你调养一下?”
“不用。我自己有家,在北京。”
“你什么意思?”刘海音一下提高了音量,“重庆就不是你的家了?”
“我已经结婚了,我自己有家。”
“哼,你从小身体最好了,都是离开我以后才变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我的唇炎就是初中时在乌阳你照顾我时得的,治了十几年都没好,最后还不是我工作以后自己去协和看好的?”
“看好了吗?”刘海音侧过身,仔细端详佟云晓光洁的双唇。她终于闭上了嘴。但不到一分钟,她又对佟云晓喊:“别看手机了!趁路上时间长,好好睡一觉吧!”
“我不困!”佟云晓终于吼出了声,“我在飞机上睡过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那爆炸的余波长久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着,挤干了每一寸空气。黑衣人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侧的车窗降低了一寸,车内的空气才又缓缓地流动起来。佟云晓后悔地低下了头。其实从方才提高音量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后悔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身体里好像埋着许多火药,只要和刘海音多说两句话就一定会被引爆。这远不是她设想的一家三口时隔一年重逢时的画面。她想要的是温馨、甜美、亲密无间,就像每次她带父母出去旅游时盘算的那样,“我们要多创造一些一家人共处的‘美好回忆’”。
是的,美好回忆。她深刻反省了自己。也许刘海音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发难,其实是在变相地表达“别看手机了,我想和你聊天”?她放下了手机。一脸阴沉的刘海音却已将视线放到了窗外。看来光是放下手机还不够。佟云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拍碎、揉烂那层阻碍她展示丰富表情的水泥硬膜。虽然有些吃力,但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小女孩般的讨好微笑。她向前靠在佟振海耳边说:“爸爸,我刚才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别提多搞笑了。我梦见你像训练警犬一样训练我的猫。你一说‘起’,虎头就这样坐了起来……”
“猫?什么猫?”刘海音尖厉的声音立马灌满了整个车厢,“你还留着那只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养猫的人怀不上孩子!你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没点数嘛!”
佟云晓的双手还缩在胸前,正模拟着小猫依靠后肢力量坐起来的模样。然而那些刚刚被她敲碎的硬膜残渣就像被倒流的时光施过魔法一般,此刻又完整地粘回了她脸上。她刚刚柔软下来的心,此刻又坚如磐石了。她的手落在大腿上,慢慢攥成了拳头。她低声说:“跟猫没关系。你别说了。”
“谁说没关系?我警告你,赶紧把猫扔了。”
“不可能。你别说了。妈,你要理解,对我们养猫的人而言,猫就跟孩子一样,都是有感情的……”
“放屁!畜生怎么可能跟孩子一样!我看你是彻底癫了。你不肯扔是吧?好!好!老子下周就买机票去北京,帮你把猫扔了!”
帮、你、把、猫、扔、了。
砰、砰、砰、砰、砰、砰。
一共六发子弹,从佟云晓的胸膛一穿而过。
她看向自己被打穿的身体,又看向一脸神气的刘海音,脑海里一片空白。很显然,对方并没打算就此作罢。刘海音站在离佟云晓两三米远的地方,从身后掏出了一把闪着银光的折叠刀,一边摩挲着锋利的刀刃,一边斜眼瞥向重伤到无法闪避的佟云晓。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我还没打到你最痛的地方呢。
不,你不准碰她。佟云晓咬紧了牙关,却无法动弹或叫喊。眼见刘海音挥舞着小刀朝她眉心刺过来了,除了闭上眼睛等死,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阵风掠过她的肩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后飞到了面前。她睁开眼,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已骑上了刘海音的肩头。电光石火之间,那白影已用双腿箍住了刘海音的脖子。“她”一手捏着刘海音的下巴,一手握着刚从刘海音手里抢下的小刀。“她”把刀刃横在刘海音的喉头,朝佟云晓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K.O.。
又是“她”。
佟云晓认得“她”。
那头短发,是因为被频繁剃光头,长了一个暑假才长出来的;那条白色及踝连衣裙和那双松糕鞋,是因为小升初考了全县第二名才央求刘海音买下来的,一共花了巨款50元;“她”双眼皮、塌鼻梁,人中一粒黑痣,那张苍白的脸再过不久就要开始冒青春痘了;那双滚圆的大眼睛,很快就会因为近视和散光戴上眼镜;还有那副干瘪的小女孩身材,会在三年内发育得更丰满圆润……
“她”就是十一岁的佟云晓自己。
小女孩还和那天在会议室里时一模一样,面色苍白,目光清冷。只不过“她”望向刘海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这样不对。佟云晓说。你不能伤害妈妈。
哼,胆小鬼就是胆小鬼。小女孩笑道。要不是我,你连只猫都保护不了。
我不是胆小鬼。我保护得了。
是吗?
小女孩放开了刘海音,松开了握刀的手。刀甫一落地,便被刘海音一把抄起。她挥舞着利刃,嘴里一刻不停地咒骂着,朝佟云晓直扑过来。那刀刃的白光、言语的枪炮、女孩的讥讽、对“失去”的恐惧,全都沤煮在佟云晓身体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然而那些爆炸却并不来自火药,而来自……火山。
滚烫的岩浆顺着她的手臂冲进手掌。她伸展血脉偾张的五指,再紧紧攥成重拳,狠狠砸在了自己和刘海音中间。
“刘海音!”她用最大的声音喊,“你要是敢动我的猫,我就把你哥哥那个一岁的小儿子杀了!”
世界安静了。一如原子弹爆发后无人生还。绵绵的细雨落在车窗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车内后视镜里,黑衣人的双眼不停地来回检查后排两位乘客的状态。副驾驶上鼾声大作的佟振海也不明所以地回头张望起来。
然而刘海音仍旧屹立在那里,像一座历久弥新的英雄雕像。她甚至看都没有看怒目圆睁的佟云晓一眼,就那么优哉游哉地抱着双手靠在车门上,缓缓地说:“我哥的小儿子惹你了?”
“我的猫惹你了?”
“切,神经病。”
“对,遗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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