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姑茶肆白吃六日,我照常奉茶,第七天带三百道士赠匣后五年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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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箱盖被掀开的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争的人全都停住了,连呼吸声都像被压进了喉咙里。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父亲留下的东西静静躺在那里,谁也没敢先伸手。

直到有人哑着嗓子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旧账本压在柜台最底层,被三叠新账册和两块镇纸压着,我已经有将近半年没动过它了。

那天早晨开门前,茶肆里还没有客人,灶上的水刚开始响,水汽把窗棂熏得微微发湿。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它来——或许是头天晚上做了什么梦,或许只是因为那天的秋风和五年前那个早晨气味相似,带着潮湿的桂花和远处田里枯草的焦味。

我把镇纸挪开,把那三叠新账册搬到一旁,把旧账本从底下取出来。

封皮已经皱了,右下角磕碰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当年我第一次把它塞进柜台时留下的。我用拇指把封皮捋了捋,纸张的纤维早就松了,捋不平。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九月的流水,字迹是我那时候的写法,比现在拘谨,每个字都写得很正,像是在用端正证明什么。

账本的第七页右下角夹着两张薄纸,素色,已经泛黄,纸边被折起来压了太久,折痕已经成了永久的样子。我没有翻到那里,只是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灶上的水滚了,我把账本合上,去提壶烫盏。

茶肆门外,有人影在晨雾里走动。不多时,头一拨客人进来,是镇东的两个挑担的,每天这个时辰都来,要两盏粗茶,坐半个时辰再走。我照常奉上去,他们道谢,落座,茶肆里有了声音。

堂内东墙上挂着一块铜牌,色泽沉着,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是特意请人配了同色的绳穿起来挂的。来喝茶的人有时候抬头看一眼,问我那是什么,我只说是朋友赠的,不多解释。问的人多了,便有人自己去打听,打听来打听去,镇上便有了各种说法。我从不纠正,也从不证实,只是照常开门、烧水、奉茶。

这五年,茶肆的光景比以前好了许多。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每天开门,有人来便有茶喝。可门里门外,渐渐地人就多了起来,有时候座位不够,有人站着喝完一盏再走,也不抱怨。阿叔沈怀朴有一回来帮我,看见堂里坐满了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进来帮我添水,眼睛里有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这一切,都要从五年前那个秋末说起。

那一年,我开茶肆刚满第三个年头。说是茶肆,不过是镇上一个寻常的铺面,前门两扇板,三张桌,一个灶,院子里有棵老桂树,秋天香得呛人。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镇上熟面孔都认识我,路过了进来喝一盏,聊两句,也有赶路的外乡人进来歇脚。我一个人撑着,阿叔偶尔来搭把手,就这样过日子。

那天是秋末,天阴,风把桂树的叶子扫得落了一院子。我开了门,扫了院子,刚把水烧上,就看见一个人从街口走过来。

道袍,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处有两道磨损的细线头。肩背上挎着一个布包,扁扁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脚上的布鞋沾了泥,但步子稳,没有赶路人那种急促,也没有游荡者的散漫,走得很直,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她走进来。

在靠窗那张桌旁坐下,把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见过不少游方道人,有些邋遢,有些高谈,有些进门就说要化缘,用各种说法讨吃讨喝。这个不一样。她坐下来就安静了,两手放在桌面上,背脊直着,眼睛向窗外看去,神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只是坐着。

我提壶过去,问喝什么。

她说,清茶。

声音不高,平平的,也没有谢字,没有客气的前缀,就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

我给她倒了一盏,她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没有喝,先让它凉着。

我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熟面孔,说了几句话,喝完走了。那道姑靠窗坐着,喝完那盏茶,我去续了一次,她也只是颔首,没说话。

过了晌午,我收拾了两张桌,抬头一看,她还在。

我没去问。

到了下午,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条细缝,把窗棂的影子斜斜打在她的道袍上,她仍是那个坐姿,背脊直着,手放在桌上,偶尔抬起来端盏喝一口,然后再放下。布包还在桌边,一动没动。

镇上有个卖杂货的街坊从门口路过,往里张了一眼,冲我扬了扬下巴,意思我懂,无非是这人坐了这么久还不走的意思。我没理他,进去添了炭,把水烧上。

天擦黑的时候,那道姑站起来了。

她把布包重新挎到肩上,往门口走,经过我跟前,没有停下,没有掏钱,没有说话,步子和进来时一样平稳,一样直,走出门去,消失在暮色里。

我去看那张桌,桌面干净,茶盏放在原处,里面还剩一点茶底。

我在账本上翻到当日那页,在下面新起一行,写了日期,写了一盏清茶的价钱,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圈,表示未收。

笔搁下来,我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镇上这样的游方道姑我见过,有时候确实身上没带钱,化缘为生的也有,等下次路过了补上也不是没有。我想着若是明日再来,便开口问一声。若是不来了,算了,一盏茶的事,也不是亏不起。

只是她那个坐姿,那双眼睛往窗外看时的神情,不像是身无分文的穷苦人,也不像是惯于混吃混喝的无赖——那种眼神我见过,是在阿叔身上见过的,是一个对自己在做什么心里有数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这点疑惑,我没有细想,吹了灯,关了门。

账本上那个小圈,明天也许就能画掉。

也许不能。

第二日,那道姑又来了。

我正在灶间换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是她。同样的灰色道袍,同样的扁布包,挎在左肩,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随即松开手,走到昨日那张靠窗的桌边,坐下来。

动作和昨日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替她排好了位置。

我没说话,舀了一瓢水倒进壶里,搁上炉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去。

"茶水。"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我把茶盏摆在她面前,倒上茶,退回柜台后面。她抬眼往窗外看,镇上的早市刚散,挑担子的还剩几个在街尾磨蹭,风把落叶卷起来贴着墙根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她就这么坐着,看了很久,没有动茶盏。

这时候魏长顺来了。

他是对面卖杂货的掌柜,和我家茶肆相邻二十年,我阿叔还在时就和他熟识,算是老街坊。他习惯早上来喝一盏茶,顺便说说街上的新鲜事,偶尔带几句闲话。进门时他先往那道姑坐的方向扫了一眼,脚步没停,走到柜台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我。

"昨日那个,今日又来了?"

"是。"

魏长顺把茶盏转了转,没急着喝,又往那边瞧了一眼,道:"昨日就没付钱吧?"

我没否认,只是去提壶给他倒茶。

他哼了一声,道:"茗娘,我话说在前头,这种人你得打发走。今日来,明日还来,后日也来,你一分钱收不上来,凭什么一直贴?她是道姑又怎么了,道姑也要吃饭,凭什么吃你的?"

我把茶壶搁回炉上,道:"先喝茶。"

"我说真的。"

"我听见了,先喝茶。"

魏长顺皱着眉看了我一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说话,可眼神时不时往那边飘,像是等着看什么热闹,又像是等着我回心转意。

那道姑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来,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窗外。

魏长顺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对我道:"你好好想想,亏本的事做久了,人会麻木的,等你回过神来,账上已经不知道去了多少。"

我应了一声,他才出去,走到街对面,还扭头往茶肆里张望了一眼。

我没管他,低头整理茶具。

那道姑在靠近晌午时起身离开,同样没留下一文钱,同样步子平稳,走出门时没有看我,没有开口,只是经过那张挂在门边的旧竹帘时,用手拨了一下,帘子轻轻晃了两晃。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习惯做这个动作。

当日账本上又多了一行,日期,茶盏,价钱,小圈,未收。

两个小圈并排,看着总觉得有些怪,我也说不清怪在哪里。

第三日,她来得比前两日稍迟一些,日头已经出来了,茶肆里坐了三四桌客人。她进来时有人顺眼看了一下,见是个游方道姑,便收回目光各自说话。她还是那张桌,我端茶过去,她点头,我退开。

没多久,镇东头那个叫老曹的乞者来了。

老曹是本镇人,已有十来年,年岁大了走不动远路,每日在镇上转悠,有时候讨来吃食,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我阿叔在时便时常给他添茶,有剩下的点心也留一份。我接手茶肆后,这个规矩没断,不是什么大事,一盏热茶,一碟剩下的糕点,让他在门边坐一会儿,天冷时可以暖暖手。

那日老曹照例来了,缩着脖子站在门边,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招招手,他才走进来,在靠门的角落里坐下。我去拿茶,旁边有客人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各自继续谈话。

我把茶端过去,顺手把早上剩的两块糕点也放在他面前,道:"天凉,慢慢喝。"

老曹咧嘴笑了,用那双粗糙发黑的手捧着茶盏,俯身就着热气喝了一口。

我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身上。

我回头。

是那道姑在看我。

不是随意打量,而是低着头,眼神落在我手边的空茶盘上,又慢慢移到老曹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正好与我的视线碰了一碰。

她没有立刻移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瞬间,神情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完全是专注,像是有人在心里记下了什么,悄悄地,没有声响。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收回目光,重新去看窗外了。

茶盏在她面前,还剩半盏。

我没有多想,把空茶盘拿回去,去招呼另一桌要续水的客人。

可那个眼神,像一粒细沙落进鞋里,不疼,却一直在。

到了下午,魏长顺又过来了,这次是从后门绕进来的,显然是专程来说话。他在柜台边站定,把声音压得很低,道:"今日怎么样?还是没给钱?"

"是。"

"茗娘,你听我说,我不是无缘无故这么说。"他往那边努了努嘴,"这两日我留意了一下,她就是奔着你这里来的,不去别处,专门来你这,一天一盏茶,吃完就走,不给钱。这种人我见过,专门找好说话的地方混,你越不开口,她越来得理直气壮。今天第三日了,你还打算撑到第几日?"

我把账本翻开,在今日那页写下老曹那盏茶,价钱后面画了一个实心点,表示已收,旁边那行写下道姑那盏,画了空圈,未收。三日三个圈,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魏长顺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你这是何苦。"

我把笔放下,道:"魏掌柜,我阿叔在时,有个规矩,来者是客,一视同仁。"

"沈老爷子那规矩是说善待客人,又不是说白养人。"

我没有接话。

魏长顺盯着那三个圈看了一会儿,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别等亏大了再后悔。"

他走了之后,茶肆里清静下来,只剩几张桌上还有客人,低声说着各自的事。

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了翻,又翻回今日那页。三个圈,明日就是第四个。我心里有一把算盘,当然打得清楚,只是每次打完,我都没有打定主意。

那道姑今日看我的眼神,我没有告诉魏长顺,也说不清楚那算什么线索,只是坐在那里,想起来便觉得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在看什么?看老曹,还是看我给老曹续茶这件事?

街上的风把一片桂叶吹进门来,停在地上,我起身去扫,把账本合上,压在柜台下面。



第三日欠账,账本上那个小圈,和前两日的并排放着。

这道姑究竟是何来路,我越想越想不通。

第四日清晨,魏长顺比平时早来了半个时辰。

我刚把茶炉点起来,炭火还没烧透,他就掀帘进来了,把手拢在袖里,在柜台前站定,开口第一句便是:"茗娘,我昨夜想了想,不是我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把茶壶搁上去,转身去取杯。

"你这铺子开了三年,"他道,"你阿叔在时,那规矩是待客,不是养闲人。那道姑昨儿又来了,我看见的,还是那张桌,还是那一坐半天。"

我把杯子摆好,道:"魏掌柜,喝茶。"

他接了,没喝,手心捂着那只杯子,继续道:"昨日我去后街买料,顺道问了李家的婆子,她说上个月西街来过一个游方道姑,在饭铺讨吃,头三日客客气气,第四日店家说没空招待,她扭头就骂了一路。你信不信,就是这路子的人。"

我把炉子里的炭拨了一拨,炭火噼了一声。

"魏掌柜,那是西街,不是这里。"

"人是一路人。"

我没再接。魏长顺喝了一口茶,目光往店里扫了一圈,门还没开,桌椅空着,晨光从门缝里透进一线,照在地板上那道旧裂缝里。他把杯子搁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真正担忧的意思,道:"茗娘,你一个人撑这铺子不容易。三年了,你知道镇上多少人看着你?你要是被人当软柿子捏,以后这门槛就难守了。"

这话我听进去了,不是没有道理。

我在柜台后站着,把昨夜压在底下的账本想了一想。三个圈,今日是第四个。若是换了旁人,这时候早就开口了。可我每次要开口,脑子里便浮出那道姑端坐的样子,腰背挺直,眼神往窗外望去时的那份平静,像是对自己坐在那里这件事,心里有一杆称,称得清清楚楚。

不像占便宜的人,是我心里一直觉得的。

可"觉得"这两个字,算什么。账本上那些空圈是实的,魏长顺说的话也是实的。

我把抹布在柜台上擦了一道,道:"再看一日。"

魏长顺睁眼看我,像是没想到我还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推,站起来,道:"你心软,这是你的事。可心软也是有个底的,超过那个底,就不是心软,是糊涂了。"

他走了。

茶肆的门开了,晨风把那旧竹帘吹起一角,又落下。

我站在那里,想起昨夜睡前翻账本时,手指停在那三个圈上的感觉。第一个圈画得随手,第二个圈画时心里已有了一点迟疑,第三个圈画完,我把笔搁下来,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亏是真亏,不多,可是一日一日叠上去,日子还长。

我承认,我当时动摇了。

就是那么一瞬,我想好了措辞,若是今日她再来,便和气地说一声,本店小本经营,若是道长手头方便了,还请补上这几日的茶钱。这话说出来不失礼,也堵得上魏长顺的嘴。

正这样想着,后门响了。

不是道姑。是沈怀朴。

阿叔穿了那件深蓝的旧夹袄,手里提着半袋新碾的茶叶末,是他每隔半个月来帮我补货的日子。他跨进门槛,把袋子搁在后堂的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外堂扫了一眼,见没什么客人,便走过来,在柜台边坐下。

"刚才在巷口碰见老魏,"他道,"他跟我说了那道姑的事。"

我把一杯热茶推过去,没说话。

阿叔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开口,像是在组织话。他这个人一向如此,轻易不说话,说了便不是废话。

"他叫你赶人?"

"劝,"我说,"不是赶,是劝。"

"你怎么想的。"

我把抹布搭在手臂上,道:"我想了三日了,还是没拿定主意。"

阿叔把杯子搁下,道:"那你是有犹豫的。"

"有,"我说,"账本上已经三个圈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一时看不准,不像是责备,也不全是宽慰,像是在掂量什么,掂量了一会儿,他道:"茗娘,你记不记得我教你那句话。"

我当然记得。来者是客,一视同仁。

"记得,"我道,"阿叔,可这道姑已经三日没付钱了。"

"我知道。"

"魏掌柜说,这是被人当软柿子捏。"

"老魏说的有他的道理,"阿叔不紧不慢,"可这句话,是你祖父传下来的,不是随口定的规矩,是我们沈家茶肆开张那日起,一条一条守下来的。"他顿了一下,像是要再说什么,可话到口边又咽下去了,只道,"你若赶人,那是你的事,我不拦你。可你若是因为老魏说了两句便动摇,那便不是你在做主,是老魏在做主了。"

这话戳到我了。

我站在那里,把那句"再看一日"在嘴边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从早晨起说了一遍,此刻再说,意思竟然踏实了一些,不再像是自我宽慰,倒像是真正想清楚了。

来者是客,一视同仁。

祖父留下的这八个字,我从小听阿叔念,念得耳朵里都是,可从没认真问过这句话是怎么来的,只当作家里的老话。此刻阿叔说"不是随口定的规矩",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我隐约捕捉到,却又说不清,只像是这句话背后还埋着什么,埋得深,从没被人翻出来过。

我想问,可阿叔已经起身,把茶喝完,道:"炭不够了叫我,茶叶末够你用半个月。"说完提了空袋子往后门走。

"阿叔,"我叫住他。

他回头。

"这祖训,"我道,"是打哪儿来的。"

他静了一静,比我预想中静得久一点。那片刻的沉默里,他的手指在空袋子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把什么话在手心里捏了捏,最终没有捏出来。他的目光往后堂方向扫了一眼——不是看什么东西,只是那么扫了一眼,像是院子里挂着一样东西,只有他认识,旁人看不见。

然后他道:"打你祖父那儿来的。"

"祖父那儿又是打哪儿来的。"

阿叔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可没笑出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一般的沉默厚一点,像是里头装了什么,装得满满的,却没有开口的意思,道:"有来处,是好事。你照着做便是。"

这话说完,他就走了。

后门重新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上的水在轻轻沸着。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阿叔那句"有来处"在脑子里滚了两圈,始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来处。他说这话时目光扫向后堂那一眼,我总觉得不是无意的,可我想不出院子里有什么值得他那样看一眼。照着做便是。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像是门缝里透进来那一线晨光,亮的,却照不清任何东西。

不多时,头几桌客人陆陆续续进来了。我去倒茶,应对,收钱,把账本翻到今日这页,在几笔进账后面各点了一个实心点。



日头升到半空时,那道姑来了。

还是灰道袍,还是扁布包挎左肩,还是径直走向靠窗那张桌,落座,把包搁在桌角,两手放在桌上,望向窗外。

我端了茶过去,搁在她面前。

她没有抬头。

我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在账本上,在今日那页末尾,画了第四个空圈。

店里几桌客人来来往往,说些街坊间的闲话,声音不大,茶雾从各桌升起来,漫漫散开。那道姑就坐在那片声气里,像一截不通话语的木头,面朝窗外,只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再放下。

我收了两桌的茶钱,转身记账,余光扫过靠窗那桌。

就在那时,我看见一件小事。

店里有个挑担的汉子起身要走,拢手时带倒了桌边的茶杯,哐啷一声,茶水泼在地上。我搁下账本去取抹布,走到那桌时,那道姑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在地上打湿的那片茶水上停了一下,又转去看那汉子手忙脚乱地赔不是,神情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但看的方式和平时往窗外望的那种漫然不同——像是在记什么,像是在把这一幕压进眼睛底下的某个地方去。

我俯身擦地的时候,背对着她,脊背上有一种被人看着的感觉,不重,却清晰。

我没有回头。

等我擦完地站起来,那道姑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望向窗外,茶盏端着没放,神情如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抹布搭回去,心里想,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不是。

可这念头我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深想,去接了下一桌的钱,记账,点实心点。

日头偏西,店里的客人散了大半。那道姑也起身了,拎起扁布包搭上左肩,往门口走。

经过一张空桌时,她的手指落在桌沿上,只是顺势经过,我没太注意。等她走到门口,我抬头时,才想起来,刚才那只手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不像是无意拂过,却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记下这个动作,像记一件说不清是不是重要的小事。

道姑经过那旧竹帘时,没有像第二日那样用手拨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明明只是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街角,却让我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把第二日那一拨和今日这一次不拨,并排放在心里比了一比。

比不出什么,搁下了。

账本翻回来,在第四日那行末尾,那个空圈已经画好了,跟前三个并排,横平竖直,像是在等着什么。

—— 04 ——

第五日,那道姑来得比往常早了些。

我正在后院提水,听见竹帘响动,知道有人进来,擦了手出来一看,是她,扁布包还是搭在左肩,灰色道袍的袖口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抖了一下,那根磨损出来的细线头挂在那里,像前四日一样,从未整理过。

我没说什么,去把炉子上温着的茶提出来,给她倒了一盏,搁在靠窗那张桌上。她落座,低头看了茶盏一眼,没有谢,也没有抬头看我,手指围着茶盏转了半圈,就不动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把昨日的账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一行。四个空圈,整整齐齐排在道姑欠账那一行的末尾。

今日是第五日。

魏长顺没来。头一回,从道姑进门到日头升高,他没有掀帘子进来说一句话。我本来以为他会来,还在心里想好了几句不软不硬的回法,结果一句也没用上,反倒把自己弄得有点空落落的。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客人,卖布的、提篮的、几个趁晌午空档歇脚的挑夫,杯盏响动,人声零碎,那道姑坐在靠窗的位置,像一块放在热闹里的旧石头,四周什么都在动,她不动。

我端茶过去,给几桌补了热水,经过她那桌时瞥了一眼。她正望着窗外,目光搁在街上某一处,是那种看着前方却不知在看什么的神情。我在第三日见过她这个眼神——不是漫然,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让她不得不往一处盯着。

我没停步,端着茶壶走回柜台。

到了晌午,几桌客人陆续散了。老曹今日没来,大约换了条街。店里安静下来,只剩那道姑还坐着,茶盏早空了,她也不开口再要,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等。

我把空了的茶盏收走,给她换了一盏新的。热茶的白气升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样子,没说话。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五日。一日两盏茶,偶尔还有一碟点心,算下来欠账不是大数目,可也不是什么没有重量的数字。我一个人撑着这铺子,进出茶叶、碳火、水费、点心料,笔笔都有去向。魏长顺那句话我没有记在嘴上,可它就是在心里搁着,像压了块小石子,偶尔想起来就硌一下。

亏本的买卖迟早要垮。

我盯着账本上那一行空圈,想,不是没有道理。

可我同样想得清楚的是,阿叔那日说话时手指摩挲空布袋的那个动作,还有他回望后堂院子的那半个侧脸——那不是随口说说的神情。阿叔不是那种随口的人,他把话说得浅,是因为有些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打算说明白。

我记得他最后那句话:有来处,是好事,照着做便是。

我至今不知道那个"来处"究竟是什么。

日头偏西的时候,店里又进来两桌客人,我忙了一阵,把收钱、记账、添茶、擦桌这些事流水一样过了一遍,等再抬头,那道姑已经拎起了扁布包。

我看见她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徐,像每一日一样,把包搭上左肩,扶了一下肩带,转身往门口走。

我没有出声。这五日我从未出声,也不打算今日破例。

可她走到中间那张空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是一下,不到一息的工夫。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手指落在那张空桌的桌沿上,叩了三下。

清脆,有间隔,不是顺势拂过,不是漫不经心地敲,是有节律的三下,第一下稍重,后两下稍轻,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句式,被她用指节写在了那张旧木桌沿上。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走了,脚步没有停,经过竹帘时没有拨,帘子纹丝不动,背影转过街角,消失在秋日的斜光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抹布,就那么看着那张桌子。

三下。不是第四日那一下,不是随手按过去的半个动作。是三下,是有停顿的三下,是一个右手专程抬起来完成的动作。

我走过去,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上,试着叩了一下。木头是旧的,声音闷,带一点空心的回响。我又叩了一下。两下。

我没有叩第三下,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看了那张桌子片刻。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桌面干净,茶水的圆印是昨日留的,跟那三下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心里转了一圈,想不出任何解释。不耐烦?不像,她每日都是这个点离开,从未显出催促。无意习惯?不像,我在她身上见过不少细小动作,哪一个都不是漫无目的的。



那是什么?

我回到柜台,把账本翻到今日那页,在道姑欠账那行末尾,把第五个空圈画上去。圆是圆的,和前四个一模一样,我在上面多停了一笔,最终还是停了一个普通的空圈。

五个圈,横平竖直,往后空着的格子只剩一个。

明日是第六日。

我合上账本,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三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第一下稍重,后两下稍轻。我试着给它配了好几种意思,都配不进去,最后干脆按下不想,起身去收最后几只茶盏。

可那三下像是被嵌进去了,收盏的时候想起来,熄炉子的时候又想起来,我站在后院,看了一会儿夜里的桂树,枯叶在院角堆了薄薄一层,风过来,又添了几片。

明日若是来了,我要不要开口问她?

问什么?问那三下是什么意思?我自己把这问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开口的时机一直不对,每一句开头在心里走到一半,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最后我没有想出任何结论,把院子的门拴上,回屋去了。

账本放在柜台下面,第五行欠账的空圈是新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 05 ——

第六日。

我烧水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面上灰扑扑的,隔着一层薄雾看过去,对面的铺板都还没下。我把炉子捅开,炭火亮起来,壶嘴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打着旋往上走。水滚了,我照例先把第一壶茶闷上,然后去开铺门。

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靠在墙边。桂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昨夜里风大,扫过的地方又铺上了新的。我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看见自己扫出来那条路已经被叶子盖了一半,就没急着动手,先把门边那只旧竹帘挂起来。

竹帘落下去的时候晃了两下,我忽然想起第二日那道姑走时伸手拨了一下帘子的动作,不觉站着多看了一眼帘子,才转身把扫帚拿起来。

老曹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地扫干净了,茶也泡好了。他照例坐门口那张条凳上,我把茶端过去,又给了两块绿豆糕。他接了,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我站在柜台上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这道姑是不是知道老曹每日这个时辰来?她日日都坐靠窗那个位置,窗子斜对着门口,老曹来了她看得见,老曹走了她也看得见。这些念头只是一闪,我没往下想,因为今日是第六日。

那道姑今日还会不会来?

我迟疑了一下,把账本翻开,看见第五行末那个空圈还孤零零地待在那里。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墨迹早就干透了,指腹触过去平整如初。我合上账本,开始准备第六日的茶。

上午过得很安静。来了三四桌散客,都是镇上的熟面孔,坐下喝碗茶,聊几句天,起身走了。我收了茶钱,擦了桌子,又去续了炉子里的炭。魏长顺今日来得很晚,巳时过了才进门,手上捏着一包东西,往柜台上一放,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还没走?”

我知道他问的是那道姑。

“还没到。”我说。

“今日第六日了吧?”

“嗯。”

魏长顺把拿来的那包东西推了推,我没看,不知道是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走到自己常坐的桌边坐下。我给他上了一盏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响声有点重。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我站在柜台后面,算了一笔账:六日茶钱,加上点心,数目不大,不到一贯。但这笔账挂在那里,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什么压着。沈怀朴的话还在耳边转,祖训也说“来者是客,一视同仁”,可那道姑日日来,日日坐,日日不付钱,走时一句话也不说,我这份“一视同仁”到底该撑到什么时候去?

我正想着,门口的光暗了一暗。

那道姑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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