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我刚切开胸骨,监护仪上的数据平稳。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郑忠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王高原,经院务会研究,你被解聘了。这个手术由罗国兴接手。”
我手里的手术刀停在半空。那根正要搭桥的血管就在眼前跳动着。我放下刀,看了眼麻醉机上的时间,然后慢慢解下手术服。
走到门口时,我对程梓晴说:“去告诉家属,院长让暂停手术,让他们家准备后事。”
走廊尽头,彭丽香老太太的哭声隐隐传过来。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心里清楚,那根血管的位置,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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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医院。
那棵老银杏树还站在那里,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做了那件事。
我向市纪委举报了郑忠。
那批进口器材,同样的型号,同样的规格,价格却比市场价高出将近四成。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写了举报信。后来纪委来查了,但最后不了了之。
理由是:那批器材的资质后来都补上了。
从那以后,郑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以前还会点头打个招呼,后来连正眼都不看我。
程梓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老师,手术排期出来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郑广才的搭桥手术,定在周三上午八点。”
我翻开一看,愣了。
主刀:王高原。第一助手:罗国兴。
“罗国兴当第一助手?”我皱眉,“他可是副主任,按规定不应该是第二助手吗?”
程梓晴压低声音:“听说是院长亲自安排的。”
我合上文件夹,没说话。
罗国兴这个人,技术一般,但会来事。平时跟郑忠走得近,大小事都往上汇报。让他当第一助手,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还有事吗?”我看程梓晴还站在那里。
“那个……郑院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她顿了顿,“说是术前沟通会。”
我看了眼表,七点二十。
“知道了。”
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开始活动了。几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跟我打招呼。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院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郑忠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见我进来,也没起身。
“老王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周三的手术排期你看了吧?”他问。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说,“就是罗主任当第一助手,这个……”
“这个是院里的安排。”郑忠打断我,“罗主任也是心外科的,他跟你学习学习。”
学习学习?我心里冷笑。罗国兴比我大十岁,升副主任都四年了,跟我学习?
但我没说出口。
“还有件事。”郑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人事调整通知征求意见稿,你先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拟对心外科部分岗位进行调整。主治医生王高原,拟调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这是要把我调到社区医院去。
“这个……”我抬头看着郑忠。
“只是个征求意见稿嘛。”郑忠笑着说,“你回去看看,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我握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我今年三十五,在心外科干了七年。”我尽量压着声音,“年手术量全科第一,论文发过五篇核心期刊,病人满意度……”
“我知道,我都知道。”郑忠摆摆手,“但医院的安排嘛,要服从大局。”
“什么大局?”
郑忠的脸色变了变:“王医生,这话就不对了。医院的决策,自然有医院的道理。”
我站起来,把那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我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郑忠在背后说:“周三的手术,好好做。”
我没有回头。
02
下午,我去病房看郑广才。
老头儿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副市长。他住的是单间,病房里摆着一束鲜花。彭丽香老太太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王医生来了。”彭丽香站起来,“快坐快坐。”
“郑老感觉怎么样?”
“挺好挺好。”郑广才在床上坐起来,“就是有时候胸口闷,走快了就不舒服。”
我看了他的病历。三条血管堵塞,最严重的那条堵了百分之九十。这个手术风险不小,但以我的经验,问题不大。
“王医生,我这手术是你来做吧?”郑广才问。
“是,我主刀。”
“那就好。”老头儿笑了,“我听说你技术好,专门点了你的名。”
“郑老信任我,我一定尽力。”
彭丽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不接。她非塞到我手里。
“吃个苹果嘛,王医生,别客气。”
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对了王医生,”彭丽香说,“你家里父母还好吧?”
“都挺好。”
“兄弟姐妹呢?”
“就我一个。”
“那找个媳妇没?”
我苦笑着摇头:“工作太忙,没顾上。”
彭丽香啧了一声:“男人嘛,事业重要,但家里也得有人照顾。你这样的年轻人,好啊,踏实。”
我跟他们聊了十来分钟,主要是交代术前的注意事项。走之前,我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调出郑广才的冠状动脉造影影像。
屏幕上,那三条血管清晰可见。右冠脉、前降支、回旋支。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正常的左冠状动脉回旋支应该从左主干分出,绕着心脏走一圈。但郑广才的影像上,左回旋支几乎看不见。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看不见。
我放大图像,一点一点地看。终于,在右冠脉后降支的区域,我发现了一条很细的血管,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往左心室的方向延伸过去。
这是……代偿?
我心里一沉。
这个患者可能先天左回旋支缺如,由右冠脉后降支代偿供血。这是一种罕见的解剖变异,发生率不到百分之一。
如果不了解这个变异,按照常规手术路径找那根根本不存在的血管,会出大问题。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遍血管走向图,然后标注清楚。
这个信息,我没写进病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正在盯着这份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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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我还在办公室写手术方案。
程梓晴没走,在对面整理资料。
“王老师,你还不下班?”
“马上。”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听人事科的人说,你的调整通知快下来了。”
“我知道。”
“你就这么认了?”
我放下笔,看着她:“不然呢?”
“你去找找关系啊。”程梓晴急了,“你技术那么好,手术量全科第一,凭什么调到社区去?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说话。
“要不……要不我帮你问问?”她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卫健委。”
“别。”我打断她,“别掺和进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
程梓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确实有关系可以找。
老同学李明在卫生局当处长,关系硬得很。但我不想去求人。
不是清高。是想看看,这个医院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手机响了,是李明打来的。
“喂,高原,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你消息倒灵通。”
“废话,你们医院的事,我能不知道?”李明的语气严肃起来,“郑忠要调你走,你知道吗?”
“刚收到征求意见稿。”
“什么征求意见稿,就是通知。”李明说,“我帮你打听过了,那边社区医院的院长,是郑忠的小舅子。调你过去,就是想让你自己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手术做完再说。”我说,“周三之前,他总不能把我怎么样。”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那棵银杏树上,影子拉得很长。
周三,周三。
我心里记着这个日子。
但我没想到,那天会发生那么多事。
04
周二上午,罗国兴到导管室来看郑广才的影像资料。
我当时正坐在电脑前写报告,他从门口探头进来:“王医生,我学习一下资料,不介意吧?”
“请便。”
他坐到旁边的电脑前,调出郑广才的影像,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
“怎么?”
“这个左回旋支是不是有点问题?”他皱眉。
我心里一紧。难道他也发现了?
但罗国兴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我眼花。”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王医生,明天的手术,好好做啊。”
我看着他走出去,心里七上八下。
他就看了几分钟,能看出什么?
但万一呢?
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的法律顾问办公室。
张律师是医院的兼职法律顾问,以前跟我有过几次接触。我把那份征求意见稿拿给他看。
“这个……”张律师看了看,“这个程序不规范。”
“怎么不规范?”
“人事调整需要经过工会表决,而且要有工会盖章。”他说,“你这个只有院办的章,工会那边根本没走程序。”
“也就是说,这个通知不合法?”
“严格来说,是没有效力的。”张律师说,“如果硬走法律程序,你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我心里有了底。
“张律师,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明天的事。”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请你帮我作证。”
张律师愣了一下:“什么事?”
“明天可能不太平。”我说,“但我需要有人知道真相。”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法律顾问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眼那棵银杏树。明天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根血管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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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早上七点半,我走进手术室。
程梓晴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麻醉师老刘在调机器,护士在清点器械。
“郑老状态怎么样?”我问。
“很好,已经麻醉了。”老刘说,“血压心率都稳定。”
我点点头,开始刷手。水从手指流下来,冰凉冰凉的。
七点四十分,我走进手术室。
郑广才躺在手术台上,全身盖着消毒布。监护仪上的数据跳动着,一切正常。
“开始吧。”
我从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刀,在郑广才的胸口划开第一刀。
一层一层地切开,暴露胸骨。然后用锯子锯开胸骨,打开心包。
那颗心脏露出来了,还在跳动着,规律有力。
我仔细看了看血管走向。右冠脉,前降支,还有那条代偿的血管,绕了一个大弯,通往左心室。
果然,跟我看到的一样。
“准备搭桥。”我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忠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另一个是院办主任。
所有人都愣了。
“王高原。”郑忠的声音在手术室里回荡,“经院务会研究决定,你被解除了劳动合同。这个手术,由罗国兴接替。”
我手里的手术刀停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郑忠。
“你说什么?”
“你被解聘了。”郑忠重复了一遍,“请你立即停止手术,配合交接。”
监护仪上的数据还在跳。患者的胸腔还是打开的。
“郑院长,”我说,“患者已经打开了胸腔,现在换主刀,风险……”
“这个你不要管。”郑忠打断我,“罗主任的技术你放心。”
我看了一眼罗国兴。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决定的。
这是安排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手术刀。
然后我开始解手术服。
“程梓晴。”我说。
“王老师……”
“去告诉家属。”我看着她,“院长要求暂停手术,让他们家准备后事。”
程梓晴愣在那里,嘴唇发抖。
“去。”
她转身跑出去。
我脱下手术服,放在一边,然后走出手术室。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郑忠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罗国兴正走向手术台,手都在发抖。
我心里冷笑。
你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
那根血管,你们找不到的。
06
我走出一楼手术室,换下鞋子,走进更衣室。
手有点抖。
我坐下来,盯着墙上的钟。
十分钟了。
程梓晴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李明发来的消息:听说出事了?
我没回。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
是彭丽香老太太的声音。
“阿姨,您不能进去,里面在做手术……”
“做什么手术?主刀都被换了我还不知道?”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程梓晴探进头来,眼圈是红的。
“怎么了?”
“罗国兴找不到那根血管。”她的声音在发抖,“血压已经开始掉了。”
我看了眼表。这才二十分钟。
“什么情况?”
“他按常规找左回旋支,找了半天找不到,现在患者出现心肌缺血,血压降到八十了。”
“郑忠呢?”
“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程梓晴说,“彭阿姨在那里骂,说要是出了事,她就不活了……”
我站起来。
“走吧。”
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彭丽香老太太被人扶着,脸色蜡白。郑忠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机拿着电话,正在说什么。
看见我出来,彭丽香一下子就扑过来。
“王医生!王医生求求你,救救我们家老郑!”
“阿姨您别急……”
“我求你了!”她直接跪下来了,“要是老郑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我赶紧扶起她。旁边有人帮忙把人拉走了。
我走到郑忠面前。
“郑院长。”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那个变异血管,你知道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左回旋支缺如,右冠脉代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一种罕见变异。罗国兴找不到,对吧?”
郑忠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我说,“而且全医院只有我知道。”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