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把车停在巷子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面前那栋写字楼十二层的灯还亮着。
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二分。女儿昨晚的话还在脑袋里打转:“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回家了?”
我说不是,妈妈工作忙。
可我在楼下等了六个小时,整栋楼的灯都灭了,就剩她那层还亮着。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没几辆车。
一点二十八分,侧门开了。
一个穿驼色大衣的身影走出来,步子很快。我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看了十几年,不会错。
她走到路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门开了,她弯腰坐进去。
我举起手机,手在发抖,镜头晃得厉害。但我还是按下了录像键。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我看清了驾驶座上那张脸。
肖高昂。
来过我家吃饭的那个男人。
我给他斟过酒,敬过他烟。
快门声响了两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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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加了会班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郑雨薇的包挂在门口,人不在客厅。
“妈呢?”我把外套脱了,问女儿。
女儿头也没抬:“在阳台打电话。”
我往阳台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郑雨薇背对着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才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公司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雨薇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手机扔哪儿都行,从来不避着我。
十一点多她睡着了,我伸手去拿她手机,刚碰到屏幕她就醒了。
“你拿我手机干嘛?”她声音有点大。
我说“看个时间”。
“你手机不是有吗?”
她把手机拿过去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之后,这种事越来越多。她接电话往阳台跑,发信息的时候侧着身子,我靠近她就锁屏。我问过一次,她说“公司项目敏感,怕泄露”。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天比一天大。
转变发生在两个月前的一个周六。我带着女儿去她姥姥家吃饭,回来的路上女儿在后座玩手机。她不小心点开郑雨薇的微信,弹出一条语音。
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昨晚的事别告诉家里,对谁都好。”
我刹车踩得有点急,女儿脑袋磕在前座靠背上,问我“怎么了爸爸”。我说没事,让她把手机给我。
语音条显示是前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发的。
我看了发送人名字:肖总。
那个名字我有印象。
郑雨薇公司总部来的总监,四十出头,长得挺精神。
半年前来我家吃过饭,说是出差路过,顺便看看同事。
那天晚上郑雨薇做了四个菜,我陪着喝了半斤白酒。
回城后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郑雨薇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说“女儿不小心翻到了”。
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的样子:“同事发错了,不是给我的。”
“肖总?”
“嗯,他发消息经常点错人。”
我没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翻她的转账记录。
最近的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咨询费”,转账给同一个人——肖高昂。
第一次是三千,后来两次都是五千。
一万三。
我问自己,什么样的咨询费每个月都要给?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郑雨薇公司楼下。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她几点下班。我在对面那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喝了两瓶水。
六点四十,她出来了。背着包,走得挺急。
我顺着她走的方向看过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她走过去,车门开了,她坐进副驾驶。
车没开。停了大概十分钟。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风吹得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她回来,说“加班太累了”。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我没问是哪儿来的。
问了又能怎样?
02
何明杰是我邻居,也是十几年的老友。
以前我们一起在一个厂里干过,他后来去了物流公司,我跳到了建材销售。
平时有空就约着喝酒,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能聊一晚上。
那天他约我出去喝酒,说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们在小区门口那家大排档坐下,要了一箱啤酒。他端起来先干了三杯,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有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问他。
他拿着酒杯,眼睛看着别处,没说话。
我催了他两次,他才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他老婆在郑雨薇那栋写字楼里的另一家公司上班,有一天他下班去接老婆,无意中看见郑雨薇和一个男的从酒店侧门出来。
“哪家酒店?”我问。
“你们小区前面那条街上那家如家。”
我端着酒的手顿住了。那家如家我知道,离我家走路十五分钟。
何明杰又说他不确定是不是郑雨薇,只是背影很像。他没敢多看,也不敢跟我说,憋了大半个月才告诉我。
我说“你看错了吧,她天天加班,哪有时间去酒店”。
何明杰没再接话。
他眼神闪了一下,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回家,郑雨薇已经睡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打开手机翻她的定位记录。
她开了定位共享,以前是为了方便我找她。
最近半年的记录我都看了一遍,发现她每个月至少有两三个周末定位不在本市,她说“出差”。
可我看她公司群里的同事发朋友圈,定位都在本市。
我截图保存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何明杰说的那家如家。
大堂挺小,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小姑娘。我走过去,说要找一个朋友,可能是上个月周末来住过的。
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问叫什么名字。我报了郑雨薇的名字。
她在电脑上敲了两下,说没有。我又报了肖高昂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登记记录,说“本店没有客人叫这个”。
我站在大堂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问我是不是找人的。我说“不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如家的招牌,想起了何明杰说这话时躲闪的眼神。
回家路上,我经过商业街那家金店,忽然想起那条手链。我走进店里,掏出手机翻出偷拍郑雨薇手腕的照片,给柜台里的女店员看。
“这条手链是你们这儿买的吗?”
店员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是我们家的,一千二,银的。”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一个男的来买的。”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她点点头:“那男的个子挺高,穿西装,买的时候就挑了这一条。我记得挺清楚,因为那男的还问我‘你们家有没有三千以上的’。”
我没再问下去,出了金店,在路边蹲了十分钟。
点烟的时候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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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以后,我开始整理郑雨薇的东西。
先翻她的衣柜。衣服多的衣柜都要关不上了,大部分都是最近半年买的,标签还没撕。以前她买件一百块的卫衣都要跟我商量。
在一件灰色大衣的口袋里,我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周六,买了叶酸片和维生素。小票上写着:叶酸片59元。
叶酸片?
我记得很清楚,她没怀过二胎,更没说过想要孩子。
我把小票拍下来存手机里,又把大衣挂回去。
书架上的相册里,还放着八年前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那时候我们俩都没钱,婚礼很简单,就是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
她穿着一件租来的婚纱,笑着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了看那个笑的她,再看看现在躺在卧室里的她,感觉像两个不同的人。
何明杰第二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他翻到了一张照片——他老婆公司年会拍的大合影,郑雨薇公司的办公区和他老婆公司在一栋楼,照片里有郑雨薇和那个男的一起走出大门的画面。
他发过来给我。
照片上,郑雨薇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肖高昂走在她边上,两个人靠得很近,手上还夹着同一根烟。
何明杰说:“我把照片删了,你看看记在心里就行。”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那张照片几遍。
照片不清晰,但能看清郑雨薇的表情——她在笑。
那种笑我很少见了,不是应付同事的职业笑,是很放松的那种。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那个周末,郑雨薇又“出差”了。她说周六要去上海,周日下午回来。
我没问她去上海哪个区,也没问住哪家酒店。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注意安全。”
她回:“好的。”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周六晚上,女儿在她姥姥家。
我一个人在家,翻出郑雨薇的信用卡账单,一笔一笔看。
上个月账单上有如家快捷酒店的刷卡记录,周末的,一间房,标间。
我查了一下自己的信用卡记录,那个周末我在家。女儿也在。
我又翻到上上个月,也有一条如家的记录。
两条记录,间隔两周。
总共不到四百块钱。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开了瓶啤酒,坐在餐桌前喝完了。然后开第二瓶,第三瓶。
十二点多,去洗手间吐了一次。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四十多岁,头发有点少了,眼角有几道纹。一张老老实实的脸。
我想起郑雨薇刚跟我结婚那会儿,天天说要给我生个儿子。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笑起来眼睛对着别人。
04
周一早上,我跟公司请了两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领导也没多问。
下午四点多,我把车停在了郑雨薇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从我坐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写字楼的侧门和地下车库出口。
我买了两包烟,一瓶水,就坐在车里等。
天慢慢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
七点,八点,九点。
十二楼的灯一直亮着。我能看见有人影在窗户边上走来走去,但看不清是谁。
九点半,我看到郑雨薇从侧门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走到路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拦出租车,但她没拦。
她站在路边看了会儿手机,又转身回去了。
十一点,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十一点半,我又看见她出来了。这次她直接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我一激灵。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丰田,停在地下车库。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车,开到车库入口那扇小门旁边停着。
等了二十分钟,她的车没出来。
我正奇怪,看到手机定位上她的位置还在写字楼附近——共享定位没关。她人没走远。
我把车倒回去,挪到写字楼正门方向能看到整条街的位置。
十二点十分。一辆黑色奥迪从侧面的路上开过来,停在写字楼侧门口。
我没关大灯,怕被发现,所以只能借着路灯看。那辆奥迪停了大概两分钟,侧门又开了。
郑雨薇从门里走出来。灰风衣,白围巾,拎着一个纸袋。
她走到奥迪旁边,副驾的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肖高昂。
他跟她说了句话。
她点点头,打开副驾的门,上去了。
车没有马上开。停了大概三分钟。
我拿起手机,调成录像模式。手抖得厉害,屏幕里的画面一直在晃。我使劲把手腕贴在方向盘上,稳住镜头。
奥迪启动了,从侧面的路开出去,经过我车前面的时候,我拍下了车牌。
苏A·F6751。
我看着那个车牌消失在路口。手机录像时间显示:00:31:25。
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郑雨薇的位置正在移动,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加班累不累?早点回去。”
五分钟后她回:“还在加班呢,你先睡,我晚点回。”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启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段录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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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律所接待室里。
律师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卷宗。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他看,又把信用卡账单、转账记录、何明杰给我的照片、超市叶酸片的收据,一股脑儿全摊在他桌上。
刘律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证据够得上婚内过错,但你要考虑清楚,这事一旦上法庭……”
“我知道。”我说,“我不打官司,我离婚。”
“协议离婚?”
“对。”
刘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说这是他常备的离婚协议模板。他逐条填上我们的情况——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每月抚养费。
写到女儿抚养权那一栏,我问了一句:“我能争到孩子吗?”
刘律师看了我一眼:“如果你坚持是女方过错,能争取到。但这个过程对孩子有伤害,你自己想好。”
我说:“我要孩子。”
他点点头,把协议填好,让我签字。
签完字,我问他:“这些东西寄到她公司会怎样?”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她公司有明文规定,高管出现婚内过错,会影响职务升迁,严重的可以辞退。但如果你把证据寄到她公司,她的事业就等于完了。”
我把协议装进信封里,连同所有证据复印件,填上郑雨薇公司的地址和“人事部收”的字样。
“你想清楚了吗?”刘律师又问了一遍。
我说:“想清楚了。”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快递站点。填完单子,我把信封递进去的时候,手腕都是僵的。
回到家,女儿已经在姥姥家吃了晚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那段视频拖进“已隐藏”文件夹。
晚上九点多,郑雨薇回来了。她看上去挺累的,换了拖鞋就去洗手间洗漱。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洗完脸出来,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怎么。”我说,“今天有点累。”
她没继续问,转身去了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明天下午那个快递就会送到她公司前台。
她会怎么拆开?
会在办公室看吗?
还是会躲到楼道里看?
我一根烟接着一根,抽了半包。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快递送达的短信通知。显示:“您的包裹已由前台签收。”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郑雨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寄了什么东西到我公司?”
我说:“你拆开看了吗?”
“前台给我了,还没拆。人事部说你也给他们寄了一份?”
她沉默了几秒钟。
“你要干嘛?”
“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撕纸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周博。”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跟踪我?”
“没跟踪,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夜。”
她不说话了。话筒里只剩下呼吸声,很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回家说。”
“不用了。”我说,“协议上签了字就行。孩子抚养权归我,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自己看看,不同意可以改。”
“周博……”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回来。窗外的天从亮变成了黑。
七点、八点、九点。
她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女儿在她姥姥家,你今晚可以去接她。”
她回:“知道了。”
十点多,女儿打来电话:“爸爸,你怎么不来接我?”
我说:“爸爸身体不舒服,你跟姥姥睡好不好?”
她说:“好。爸爸你要吃药。”
我说:“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一点。
还是没有郑雨薇的消息。
我关掉客厅的灯,躺到卧室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乱得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雨薇发来的:“我今晚不回去了。”
我没回。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餐厅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还贴着女儿画的那只兔子。
紫色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旁边用铅笔写着四个字:“妈妈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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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郑雨薇发来的。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