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1.〔法〕热拉尔丹·勒南著:《卢芹斋传》,2013年法国出版,2014年繁体中文版
2. 百度百科词条"卢芹斋",引自中国古董界相关档案与传记资料
3.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卢芹斋:"文物贩子"还是"艺术使者"》,2020年10月
4. 维基百科中文词条"卢芹斋",综合学术资料整理
5. 王伊悠、澄怀:《卢芹斋的巴黎红楼:美国弗利尔与赛克勒美术馆藏卢氏家族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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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12月29日,巴黎。
婚礼现场没什么排场,简短,安静,不像一场喜事,更像一次交割。
新郎三十岁,来自中国浙江湖州,名叫卢芹斋。
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神情平静,不像一个等待婚礼的人,倒更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笔生意的商人——因为对他来说,这一天,本质上就是如此。
新娘玛丽·罗斯,十五岁,是个还没完全褪去孩子气的法国少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完全明白眼前这段婚姻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是母亲安排的。
婚礼现场有一个人,全程面带微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那是玛丽·罗斯的母亲,奥尔佳。她比新郎大四岁,不久前还是他炙热的情人。
她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嫁给了自己的情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满意的安排者。
这场婚礼里,没有人开口说破什么。
但有一件事,从这一天起就已经写定了:玛丽·罗斯嫁进来的这个家,有人根本不属于她。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卢芹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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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仆人出身,从湖州到巴黎的第一步】
卢芹斋原名卢焕文,1880年出生在浙江湖州一个叫卢家渡的小村子。
这个地方不大,全村几乎都姓卢,世代务农。
卢焕文的父亲是个嗜赌又染上烟瘾的无用之人,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一团糟。
他母亲硬撑着操持家业,到最后撑不下去,含恨自尽。
父亲也在不久后去世。卢焕文不到十岁,就成了孤儿,被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叔收留。
穷人家的孩子,自有穷人家孩子的路数——到更大的地方去找活路。
十几岁时,卢焕文离开卢家渡,去了三十公里外的南浔。
南浔是浙江的蚕丝重镇,商贾云集,张家是这里头最显赫的一家。
卢焕文就这样进了张家,做了仆人。
他服侍的那位少爷,叫张静江。
张静江自幼患有肌肉萎缩症,右眼几乎失明,行动不便,日常起居都需要人照料。
卢焕文年纪和他相仿,被指定去贴身服侍,两人一来二去,竟然处出了不寻常的情分。
1902年,张静江获任清廷驻法国商务参赞,启程赴巴黎。
他带的唯一一个家仆,就是卢焕文,那年卢焕文二十二岁。
到了巴黎,张静江以"通运公司"的名义做生意,表面上卖茶叶、丝绸、古玩,实际上把利润悉数捐给了孙文,支援革命。
卢焕文起初是在店里打杂,后来慢慢出任掌铺,相当于总经理的角色。
他脑子灵活,又肯下功夫,不只把古董的门道摸透了,还自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
张静江在1908年决定关闭通运公司,回国参与革命。
卢焕文没有跟回去,他对政治兴趣不大,对赚钱的兴趣更浓。
张静江临走时把公司的客户资源全留给了他,算是一份厚重的馈赠。
卢焕文给自己改了名字——卢芹斋,在巴黎泰布特街开了自己的"来远公司",正式单飞。
这一年是1908年,他二十八岁。
带走了东家的人脉,磨出了一双识货的眼睛,卢芹斋在巴黎站稳了脚跟。
他把生意方向从大路货瓷器转向青铜器、高古玉、佛教造像、壁画等西方人并不熟悉的门类,通过办展览、请汉学家撰写图录,硬生生地把西方收藏家的审美趣味给掰了过来。
在他的介绍和推动下,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弗利尔艺廊,一家接一家地开始购入中国文物。
他后来自己说过一句话:"如今在中国搞古董简直比登天还难,像这样罕见的文物已经几乎不可能再搞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有一种洋洋自得,全然没有愧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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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乱世里的古董帝国:一半文物,经他的手流走了】
1911年,溥仪退位,中华民国成立。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天翻地覆,对卢芹斋来说,是他生意的真正起点。
宫里的珍宝散了,八旗子弟败落,祖传的东西拿出来典卖,民间文物大量涌入市场。
各路盗墓者更是趁机疯狂掘地,壁画被割,石刻被凿,佛像被搬,什么值钱搬什么。
这些东西,很大一部分最终流到了卢芹斋手里。
1911年前后,卢芹斋和上海古董商吴启周合伙,在巴黎泰布特街34号成立了"卢吴公司",随后在北京、上海设立分号,在纽约也开了店。
这是一张横跨中、欧、美三地的古董网络,中国是货源地,巴黎是展示橱窗,纽约是最终的销售市场。
民国政府早在1913年和1914年就颁布了禁止和限制古物出口的法令,但卢芹斋的生意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原因很简单:他背后站着张静江。
张静江彼时是孙中山的左膀右臂,后来更被蒋介石称为"革命导师",是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
有这样的靠山在,那些禁令对卢芹斋不过是一纸废文。
国内精品,他要什么有什么。
他每年亲自回国看货订货,遇到市面上找不到的,就走地下路线,出钱让人盗墓,不惜掘地三尺。
云冈、龙门的石窟造像,山西广胜寺的壁画,洛阳出土的青铜器,一批又一批打包运往巴黎和纽约。
1915年3月,卢芹斋正式进军美国市场,在纽约麦迪逊大街与第五十七街交口开了美国最大的中国古董店。
洛克菲勒家族、银行家J·P·摩根,这些美国顶级富豪,都是他的座上客。
仅卢吴公司一个小股东,每年分得的利润就是银元十几万,而当时北京琉璃厂一家古玩铺全年的流水也没有这个数目。
被他经手贩卖出去的文物,到底有多少,至今无法精确统计。
据古董界人士估算,1949年以前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中,约有一半经过了卢芹斋的手。
世界两百多家博物馆收藏的160余万件中国珍品,相当部分都指向这同一个名字。
其中最叫国人痛心的,是昭陵六骏里的两骏——飒露紫和拳毛騧。
这六块青石浮雕骏马,是唐太宗李世民命人为其六匹战马所刻,每块石刻都有唐太宗亲笔题诗,安置在昭陵东西两厢,是中国艺术史上公认的顶级杰作。
卢芹斋原本打算把六骏全数运出中国,事情败露后,六骏被推下山坡摔成碎片,四骏碎片被北洋政府查获没收。
但飒露紫和拳毛騧这两骏,还是在1916年至1917年间被他辗转弄到手,以12.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这两匹石马,至今仍在费城,没有回来。
1926年,卢芹斋在巴黎富人区蒙索公园附近,把一幢拿破仑三世时代的旧公馆改建成了一座五层高的红色中式楼宇。
他给它取名"红楼",巴黎人叫它"中国塔",有人说它是"中国的卢浮宫"。
地下室陈列各大石窟的佛像,一楼正厅悬挂从各地割来的壁画,上面各层摆满青铜、古玉、书画,整座建筑里每一件东西都来自中国大地。
对外,它是卢芹斋的事业巅峰;对内,它是另一段生活的见证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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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帽子店里的女人,和那桩旁人看不透的婚事】
1908年,卢芹斋还在"通运公司"打理业务的那段日子,结识了巴黎马德兰广场一个帽子店的女老板。
这个女人叫奥尔佳。
父亲是波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出身并不好——她自幼在一个无孩的富裕家庭做佣人,被男主人诱骗,十九岁时生下了私生女玛丽·罗斯。
事后,男主人为了留住她,出资替她在马德兰广场开了这家帽子店,每月给钱,两人以情人关系延续着。
奥尔佳这年三十二岁,成熟,热情,带着一股浓烈的法国女人的风情。
卢芹斋当时二十八岁,从湖州村子里走出来,在巴黎闯荡了几年,已经褪去了乡野的生涩,自有一股精明又风流的气质。
两个人店铺在同一条街上,来往多了,很快就坠入情网。
卢芹斋想和奥尔佳在一起,但奥尔佳有个难处:她放不下旧情人每月提供的帽子店和经济来源。
旧情人给她的,不仅是这间店,还是她在巴黎独立生活的全部根基。
一旦公开另觅新欢,这一切就都要拱手还回去。
她既不想失去旧情人的钱,也不想失去卢芹斋这个人。
于是她想了个主意,一个今天听来叫人咋舌的主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卢芹斋。
她的女儿,那年十五岁。
对奥尔佳来说,这个安排两全其美。
女儿嫁给卢芹斋,她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岳母",每天出入女婿家,守着卢芹斋,继续两人的情分,外人看来,不过是母亲惦记出嫁的女儿。
旧情人那边,她照旧维持着往来,帽子店和收入不受影响。
卢芹斋权衡了一番,同意了。
就这样,1910年12月29日,三十岁的卢芹斋和十五岁的玛丽·罗斯在巴黎举行了简短的婚礼。
婚礼现场,奥尔佳面带微笑,站在一旁。
婚后,玛丽·罗斯安心做了家庭主妇,照料着这个家,陆续生下了四个女儿:莫妮克、丹妮丝、小欧尔佳和珍妮。
而奥尔佳,以"岳母"的身份,长期住在这个屋檐下,出入自如,插手卢芹斋的生意事务。
家庭合照里,她几乎总是站在卢芹斋旁边。
她甚至握有卢芹斋古董店保险柜的密码,以"监护人"的名义代替玛丽·罗斯在各种文件上签字。这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她的一份。
对于这一切,玛丽·罗斯起初并无太多察觉。
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母亲在这个家里的分量,似乎有些不寻常。
但那时她还年轻,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还在往前走。
她不知道,真正的裂痕还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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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那个时候,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婚后的日子,表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风浪。
玛丽·罗斯打理家务,照料孩子,安安静静过着一个主妇的日子。
卢芹斋整日扑在生意上,奔波于巴黎和纽约之间,有时一年里大半时间都不在家。
而奥尔佳,就那样住在他们的家里,以岳母的身份,管着这个家的方方面面。
玛丽·罗斯在这段日子里,慢慢攒起了很多微小的疑惑。
母亲来这里,不是偶尔探望,是长住。
她管着卢芹斋店里保险柜的密码,卢芹斋生意上的往来,很多都要经过她。
合照里,她几乎每次都站在卢芹斋身边,而不是站在女儿身边。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卢芹斋第一个商量的,也是她。
玛丽·罗斯一开始把这些都往好处想。她告诉自己,母亲只是对自己放心不下,留下来帮衬着。
卢芹斋只是信任这个长辈,对生意上的事没什么感情可言。
只是那些细枝末节,一件一件堆在眼前,久了就压不住了。
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卢芹斋不在家——他在纽约,和奥尔佳一起出席了一个社交场合,两人被旁人当作夫妻对待,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卢芹斋回来了,但奥尔佳比他到得更早。
家里总有这个女人。
那些照片,那些文件上的签名,那个握在奥尔佳手里的保险柜密码——
玛丽·罗斯开始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她不愿去想那个拼出来的答案,但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无法回避。
孩子一个一个生下来,年岁一年一年过去,越来越多的事情落在了她眼前,逼着她不得不正视。
直到有那么一天,她鼓起了全部的气力,走到母亲面前,把那个已经在她心里翻腾了很久的问题,开口问了出来。
奥尔佳没有慌乱,没有否认,也没有任何愧疚。
她就那样站在女儿面前,理直气壮地开了口——而她说出的那句话,把玛丽·罗斯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