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村口那栋新盖的二层小楼前,路灯昏黄。一辆京牌车停在那儿,引擎盖还在冒白气。
陈博文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扇崭新的防盗门。门口的春联贴得歪歪扭扭,“福”字倒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他绕到后院,看到二楼阳台的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个人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他开始砸门。
拳头砸在铁门上,一下比一下重。手背很快就破了皮,渗出血来。
屋里没反应。
他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通了,听见屋里传来手机铃声,但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爸!”他对着门喊,“我知道你在里头!”
山村的安静被他的声音撕碎。邻居家的狗开始叫。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
阳台上的灯突然灭了。
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他低头看,是父亲发来的:“新地址,外人免进。”
他愣了。
“爸,开门。”他哑着嗓子说。
门开了,陈世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站在门里。父子隔着门槛对视。
陈博文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陈世昌侧了侧身子:“进来吧,别在门口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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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初的那个下午,陈世昌在客厅里待了一整天。
老张送来的鸡汤装在他的保温盒里,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墙上挂着一面老式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
他已经退休六年了。每个月月初,单位会往卡里打三千多块的退休工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只是这套两居室里,总也静得叫人发慌。
他走到阳台上去。
楼下的北京城,汽车排成长队,喇叭声隔了老远飘上来,听着有点儿空。
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跟一个小孩子正在玩皮球,皮球弹在地上,声音一高一低,像人的心跳。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底下那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盒子是妻子玉茹留下的,里头塞满了他和儿子的信件,还有几张老照片。
他掏出一张照片,是玉茹抱着三岁的陈博文,站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
她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梳着两根辫子,笑得很甜。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可玉茹从来没抱怨过。
他翻出儿子这些年的信,一共有十一封,封面上盖的邮戳,时间都不全。
最早的一封,是陈博文刚去美国那年写的,字迹还挺工整。
信上说他到了洛杉矶,一切顺利,让爸别担心。
后面几封信,内容越来越短,字也越来越潦草。
再后来,连信都没了,就剩电话,一年两三个,每个不超过十分钟。
他翻到最底下,垫着一张离婚证,纸张已经泛了黄。他和玉茹的。
说起来有点滑稽。
那年因为家里穷,日子过不下去,玉茹跟他商量办个假离婚,好让她去县城工厂找个活干。
他说行,两人就去民政局领了证。
后来玉茹没去成县城,这证却一直没换回来。
村里人都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他想起她走的时候,他在太平间外头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把那张离婚证塞进这个盒子里,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
他把盖子合上,把盒子放回原处。
傍晚,他吃了一碗白水煮面,吃完又坐回阳台上。秋风凉了,吹得他头发乱摆。他搓了搓手,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他出门买菜,走到楼下,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人拿一块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喘气,半天缓不过来。
旁边水果摊的老板娘看见了,问他怎么了。
他摆摆手说不碍事。
回到家,他喝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歇了半个钟头。他想,要是刚才一口气上不来,倒在了路边,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人发现?
后来他还是去了医院。
社区医院的大夫说,你这心脏有点问题,最好去大医院仔细查查。
他去了,花了一千多块钱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生让他住几天院,方便观察。
他住了三天,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
隔壁床的大爷有儿子陪着,他儿子才二十出头,天天给老爷子削苹果、倒水。
陈世昌翻过身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出院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车来车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北京城的规矩他都懂,可这座城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打电话给儿子,电话响了八声,转进了语音信箱。他没留话,挂了。
回到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一件事,想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了老家的那座山。
02
那几天,他几乎每天都去中介公司坐一坐,听业务员说北京的房价。
月底,他在合同上签了字。
房子卖给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戴眼镜,女的挺着大肚子,看着挺和气。
签合同那天晚上,他给陈博文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通话记录,手指头停在那个“拨号”键上,没再按下去。
他发了条短信:我把北京的房子卖了,钱够我回老家过日子,剩下的以后给你。
发完之后呢,就把手机丢到一边。第二天早上,手机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儿子发来的。他没点开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回老家那天,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票,硬座,坐六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儿和汗味儿,他也不觉得难闻。
他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梦见玉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择菜,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醒了,眼角有点湿。到了镇上,他打了辆摩的,颠了半个钟头才到村口。一下车,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老屋的院子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塌塌的一片。那扇木门上裂了口子,门框歪了,关不严实。
他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把草拔掉。拔到一半就不行了,膝盖疼得厉害,他扶着墙挪到石阶上坐下。
邻居韩翠花听见动静,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个头。“哎哟,老陈?你咋回来了?”
“回来住。”
“北京那房子呢?”
“卖了。”
韩翠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去。”
韩翠花这人热心肠,嘴也碎。当年村里穷的时候,她家也不富裕,可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伸手。
她从院子里端了一杯水出来,又拿出一把瓜子。陈家昌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也没磕瓜子,只在手里捏着。
“你说你,把孩子送那么远,自个儿老了怎么办?”韩翠花说。
“还行。”
“还行?”韩翠花提高了嗓门,“你一个人在北京住大房子,生病了谁来给你倒水?你在北京住了三十年,左邻右舍你认得几个?”
她不说话了,低头剥了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又说:“你儿子呢?他啥时候回来?”
陈世昌没接话。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倔。你倔,你儿子也倔。”韩翠花摇了摇头,端起刚才那杯水喝了一口。“行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炖只鸡。”
盖房子的事,他找村里几个年轻人帮了忙。工钱按日算,饭他管。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工人们熬粥蒸馒头,中午还得做一顿硬菜。天天干到天黑,浑身累得散了架,可是他心里头踏实。
有一天,他正在砌墙,突然心脏猛跳了几下,他赶紧放下砖头,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看见了,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站起来接着干。
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那条已经不太灵便的腿,想,要是自己倒下了,还有谁会知道?
房子建了一个多月。
二楼留了一个大阳台,朝南,正对着村口那座山。
他让木工打了一把藤椅,放在阳台上,又种了两盆花。
到了十一月底,房子终于盖好了。
外墙粉刷成白色,屋顶铺了暗红色的瓦,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中间,格外扎眼。
他买了一把指纹锁,装在大门上。录指纹的时候,他先录了自己的,然后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又拿起妻子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玉茹,”他低声说,“你认得回来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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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陈世昌去镇上赶集。
路上人挤人,自行车铃铛声不断。
他转了一圈,买了几副对联和几挂鞭炮。
卖对联的是个年轻人,铺了几十副对联在路边,用石头压着。
陈世昌挑了好几副,又挑了一个大号的“福”字。
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了老支书宋广福。宋广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瓶酒,看见他,远远就招手。
“世昌,房子盖完了?”
“完了。”
“你那房子啊,气派得很,村里头一份。”
“老书记您过奖了。”
“你儿子呢?过年回来吗?”
陈世昌想了想:“他说不回。”
“唉,年轻人嘛,忙事业。”宋广福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村里有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你要是闷了,就到我家来喝两杯。”
陈世昌点点头。
回到家里,他把对联一张张贴好。大门上的对联贴完,又跑到二楼阳台上贴。
“福”字贴在门正中,倒着贴。每次贴福他都记得媳妇当年教他的规矩,“福”字倒着贴,福才到。
贴完了对联和福字,他去村头的店里买了一把香,又买了一沓纸钱。他来到妻子的坟前,把香点了插在土里,再把纸钱在地上烧了。
坟头长了不少杂草,他蹲下用手拔。
她走了十年。十年,他从四十八变成了五十八,脸上的皱纹多了一道又一道。儿子从二十四变成了三十四,在美国结了婚,生了孩子。
儿子结婚那会儿,他问过玉茹去不去。当时他在电话里说,爸,要不你先过来,参加完婚礼你再回去?
他说不了,你忙你的。
其实他是想去的。
可是办签证那会儿,他不好意思开口让儿子帮忙,自个儿跑到领事馆去了两趟,资料递了好几回,护照也递过去了,人家就是不批。
他想,算了,不去了。
儿子婚礼那天,他在家里喝了一瓶白酒,喝得晕晕乎乎的,翻出玉茹的照片,看着看着就哭了。
在坟前待了大半个钟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拎着剩下的东西回了家。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陈世昌一个人包了饺子。
猪肉大葱馅,多放了一勺酱油,玉茹以前就是这么调的。
他才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酱油放多了。
他没倒,全吃了。
腊月二十五,他接到侄女蔡佳慧的电话。
“舅舅,我明天回来看你!”
“你回来干啥?你爸妈不是在县城吗?”
“我想你了嘛!”
第二天下午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大门口。
蔡佳慧跳下车,穿一件大红羽绒服,扎着个马尾辫,精神抖擞。
她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大袋子,里头装了牛奶、水果、礼盒,往地上一放:“舅舅,新年好!”
陈世昌接过来:“家里啥都有,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
“给舅舅花的,怎么叫乱花钱?”
蔡佳慧进了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哇,您这房子盖得真好!比我租的那个房子都强。”
她上了二楼,看到那个大阳台,兴奋地喊了一声:“这太漂亮了!”
她掏出手机开始到处拍,拍客厅,拍厨房,拍阳台,拍了整整十分钟。
“舅舅,我拍个视频发给我表哥。”
陈世昌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别发了,最后看了一眼侄女兴奋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04
蔡佳慧举着手机进了厨房。
陈世昌正在切白菜,刀工很慢,一块一块地切,切得不算好看。
“舅舅,你在做啥?”
“白菜炖粉条。”
“嘿,我爱吃!”
蔡佳慧录了一会儿,把手机立在灶台上,开始剥蒜。她剥得飞快,一颗一颗白溜溜的蒜瓣滚进碗里。
“佳慧,你表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没有。”蔡佳慧摇头,“他找我有啥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
蔡佳慧停了手里的活儿,歪头看着陈世昌:“舅舅,你是不是想他了?”
陈世昌没回答,继续切菜,刀拍在案板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
“想就想了呗,有啥不好意思的。他是你儿子,你想他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行了,别说那个,你把蒜递给我。”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桌上摆了一盘红烧肉一碟凉拌黄瓜,中间放着一碗白菜炖粉条。
蔡佳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就嚼,嚼着嚼着,就不动了。
“舅舅,你这肉炖得真香。”
“少拍马屁。”
两人吃了一会儿,蔡佳慧放下筷子,眼睛望着对面的陈世昌:“舅舅,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你跟我表哥到底咋回事?”
“没事。”
“没事?他十年没回来看你,这还叫没事?”
“他在美国忙,生意不好做,压力大,还要还房贷,还有个孩子要养。”
“那是他的事。可你呢?你一个人在北京住了十年,你过得好不好,他在意过吗?”
陈世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这不好好的吗?”
蔡佳慧摇了摇头:“舅舅,你别怪我说话直。十年前我表哥出国的时候,你说等他站稳了脚跟就好了。五年过去了,你说等他工作稳定就好了。又过去五年,你还在给他找理由。他什么时候才算‘好了’?”
“他是我儿子。”
“他是你儿子,可你也是他爹啊!”
蔡佳慧的声音有点大。她意识到失态了,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白菜。“舅舅,我心疼你。”
陈世昌低着头,汤碗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模糊不清。他摇了一下头,说:“我知道。快吃饭,菜凉了。”
蔡佳慧抿了抿嘴,最后什么也再说。
吃过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唱戏的咿咿呀呀的,蔡佳慧看了没一会儿就困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快睡着的时候突然醒了。
“对了舅舅,”她揉着眼,“昨天我刷手机,看到表哥发了一张照片,他在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山。”
“山?”
“嗯,看着有点像咱们村后面那座山。”
陈世昌愣在那里。蔡佳慧看了看墙上的钟:“舅舅,九点半了,我去睡了。我们明天再聊。”
陈世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戏还在唱,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儿子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座山。
一座和村后那座山很像的山。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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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七,陈世昌起了个大早。
昨晚那场雨下了大半夜,院子里积了好几摊水。他拿着扫帚把水往院外扫,扫完后蹲在水龙头底下洗了一把脸。
他突然想到一个事,就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找出陈博文的微信头像,看了半天。
他到底要不要给儿子发一条消息?他想问问那个山是咋回事,可又想了想,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一幅画嘛。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他点开,是儿子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画的是清晨雾霭中的山峦,云雾缭绕,山峰若隐若现。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爸,村后那座山,我没忘。陈世昌盯着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黑屏了,他才回过神,又按亮,再看一遍。
我想回去一趟。你说得对,十年了,该回去了。
陈世昌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头停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山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一幅刚晕染开的水墨画。
他深吸一口气,又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回来?
车子别开太快,路上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你们回来,我包饺子吃。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开始在屋里转着圈收拾,从客厅的茶几擦到厨房的灶台,连抽屉里那些旧报纸都抽出来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那间空着的卧室,想了半天,骑上三轮车去了镇上。
在镇上的杂货店里挑了一套新被褥,浅蓝色的印花布。
老板问他是给谁买的,他低头付钱,随口说了句:儿子回来住几天。
他想了想,又绕到超市,买了两斤排骨,两斤牛肉,一袋冻虾,还有一大兜青菜,想着做他的拿手好菜。
回到家里,他开始炸丸子。
肉馅是上午剁好的,加了葱姜末,磕了两个鸡蛋,抓了一把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油烧到七成热,他把肉馅挤成小丸子,一个一个滑进油锅里。
锅里滋啦滋啦响,很快飘出一股焦香。
邻居韩翠花隔着墙头闻见了香味,大声喊:“老陈,你家炸丸子呢?闻着就香!”
“明天晚上来吃饭,我叫你。”
“成!”
下午,他把门框上的灰擦了,又把窗台擦了两遍。他特意把阳台那把藤椅搬到屋里,擦了一遍,又放回到原处。
就这么忙活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他心里头高兴。
06
腊月二十九下午,陈世昌正在厨房里忙活。
排骨已经焯过水,牛肉切成了大块,虾也解冻好了。
他打算做一桌子菜,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他揉了揉酸胀的老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色还是亮晃晃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汽车的声音。
他走到大门口往外一看,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盖还没熄火,正在微微地抖动着。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瘦了,比上次视频里看着瘦了不少,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短了,面容有些疲惫。
陈世昌没动,陈博文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远对视着,谁也不知道该先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