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
我擦了把手,正想给老公发消息说饭好了,手机先亮了。
“我弟一家马上就到,你多炒几个菜。”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十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我转身关了火,把鸡汤倒进保温桶,连同冰箱里的大虾、排骨,全拎去了我妈家。
回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盘剩土豆丝,倒进锅里热了热。
刚坐下吃了三口,手机又响了。
老公的语音,声音里带着火气:“我妈说了,清明你给我爸烧纸上坟去!你不能生,去求求我爸保佑!”
我放下筷子。
眼泪啪嗒掉进那盘土豆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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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王立轩那年,二十五。
那时候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在这个三线城市算不错的了。
我妈谢琳当时还夸他:“小伙挺踏实,会过日子。”
我爸杨建华也说:“就他了,别挑了。”
恋爱一年,结婚,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头两年确实挺好的,王立轩下班回家还帮我择菜,周末带我出去转转。
我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了。
直到第三年,我怀孕了。
那是五月,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早上我用验孕棒测出来两条杠,高兴得手都抖。打电话给王立轩,他在那头也高兴,说晚上回来带我去吃好的。
结果下午他打来电话,说弟弟王立辉要买房,差五万块钱。
王立辉比他小六岁,从小被公婆宠到大,初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混。
常年没个正经工作,换了十来个厂子,没一个干过三个月的。
那年他突然说要结婚,女方怀了,人家家里要求必须有房。
公婆掏空家底凑了十万,还差五万,王立辉就找上了他哥。
王立轩那晚回来,坐在床边,闷头抽了两根烟。
然后说:“晓琳,我跟你说个事。”
我挺着还平的肚子,看着他。
“立辉那边急着交首付,咱先把这个钱借给他,孩子的事,往后拖拖。”
我愣住了。
“那是咱孩子。”我说。
“我知道。可立辉那边也急,人家姑娘显怀了,再拖就瞒不住了。”
“我这也是条命。”
王立轩沉默了半天,把烟头摁灭:“咱以后还能要。”
那晚我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眼泪止都止不住。
王立轩坐在旁边,攥着我的手:“以后补偿你。”
我没说话。
后来,我再也没怀上。
跑了好几家医院,中药西药吃了无数,钱花了好几万,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王立轩嘴上说没事,可每次回公婆家,婆婆赵桂英那张脸就拉得老长。
“不会生养,娶你回来干啥?”
这话她当着我的面说过好几次。
王立轩从来不吭声。
那年王立辉结婚,在酒店摆了十几桌。新娘子肚子已经显了,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敬酒。
“我小儿子有本事,给我怀了个大胖孙子。”
旁边有人问:“你家老大呢?”
婆婆看了我一眼,喝了口酒:“老大媳妇不会生,有啥办法。”
我当时端着酒杯,手都在抖。
王立轩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回家路上,我忍不住了:“你妈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妈就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王立轩,我为什么不能生,你心里没数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彻底凉透的话。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跟他吵了。
不是不生气,是知道吵了也没用。
02
那十年的日子,我过得像个外人。
在王立轩眼里,他弟弟王立辉的事,永远排在我前面。
王立辉买房,他掏五万。
王立辉买车,他掏两万。
王立辉孩子满月,他包了一万的红包。
王立辉媳妇说要开店,他又拿了三万。
每笔钱我都记着。
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些钱里,有我一半的工资。
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多。王立轩在一个小厂做仓管,一个月四千出头。
我俩的工资,大多数时候都用在他弟弟那边了。
我自己买件衣服,超过一百块钱都要琢磨半天。
王立辉的媳妇刘兰兰,光手链就买了三根,金镯子戴了又换。
有次聚餐,刘兰兰在饭桌上炫耀:“我这镯子,三十克,立辉给我买的。”
我扫了一眼,那镯子款式眼熟。
回家翻了翻王立轩的手机,果然看到了转账记录。
一万二。
我问他,他说:“弟媳妇要面子,咱做哥嫂的不能寒碜。”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要个金镯子?”
王立轩看了我一眼:“你都这岁数了,还跟人家比什么?”
那年我才三十四。
我妈谢琳每次打电话,都忍不住叹气:“晓琳啊,你别太傻了,把钱都贴给别人,你自己呢?”
“妈,我没事。”
“没事个屁。你爸住院那回,我要跟你女婿借两千块钱,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我给的老本。你爸是你亲爹!”
我挂了电话,躲在厕所里哭了好一阵。
我爸杨建华有高血压,前年犯过一次,住了半个月院。
我找王立轩商量,说能不能先拿两千块钱出来。
他当时答应了,可第二天就一直拖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刚给王立辉转了两千,说是弟弟要给孩子报个辅导班。
我拎着水果去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把住院费交了。
她在窗口办手续,我站在后面,脸烧得慌。
“妈,钱我回头给你。”
“不要你的钱。”我妈头也不回,“你自己的钱能攥住就行。”
我爸躺在病床上,看见我来了,笑了笑:“闺女来了。”
我说:“爸,你好点没?”
“好多了。你那边咋样?”
“挺好的。”
我爸点点头:“那就行。跟女婿好好过,别老吵架。”
我点头。
可我多想告诉他,不是我不吵,是他根本不给我吵的机会。
每次我想说点什么,他就用那一句话堵我:“那是我亲弟弟,我能不管吗?”
好像只要是他弟的事,什么都不用商量。
一年前,王立辉换了辆新车,旧的那辆卖了八千。
王立轩知道后,又凑了三千给他弟,说“换辆好点的”。
那晚我没忍住,跟他吵了一架。
“王立轩,你弟换车关你什么事?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没数吗?”
“他有孩子,跑业务需要好车。”
“他跑什么业务?他这几年干过正经工作吗?”
“你少管我家的事。”
“你家?我不是你家的人?”
王立轩没说话,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真开心。
那时候真傻,以为嫁了个老实人就能过好日子。
老实,不代表靠得住。
我就是那晚开始记账的。
每一笔,他弟借的、他给的、他瞒着我的,都记在那个绿色封皮的本子上。
我也不知道记了有什么用。
就是觉得,万一哪天要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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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是礼拜天,我起得比平时早。
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顺便称了两斤排骨,一斤大虾。
王立轩前几天说想喝鸡汤,我就想趁周末给他炖一锅。
回到家,洗菜、切姜、焯水,一样一样弄好。
那锅鸡汤我炖了整整一个上午,放了枸杞、红枣、几片当归。
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我自己闻着都觉得香。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刚想把鸡汤端下来,王立轩的信息就来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本来今天说好了,就我跟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
他弟要来,居然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句。
我站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转身把鸡汤盛进保温桶里,满满一桶。
又去开冰箱,把排骨和大虾也装进袋子里。
然后穿上外套,拎着东西下楼了。
我妈家离得不远,两条街,走路十分钟。
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手里拿的啥?”
“炖的鸡汤,还有排骨、虾,你跟我爸吃。”
“你这是干啥?”
“没事,就想给你俩送点吃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脸色不对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我把东西放进冰箱,跟我爸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回自己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太阳挺好,小区里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楼下跑。
我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晚上剩的那盘土豆丝。
倒进锅里热了热,盛出来,端到桌上。
刚坐下,吃了三口。
王立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他又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
“我妈说了,清明你给我爸烧纸上坟去。你不能生,去求求我爸保佑!”
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盘土豆丝。
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
咸的,跟土豆丝混在一起。
我用筷子拨了两下,又吃了一筷子。
想想不对。
我为什么要吃剩菜?
那锅鸡汤是我炖的,排骨大虾是我买的。
我忙了一上午,最后坐在家里吃剩土豆丝?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拿起手机,给王立轩发了条信息。
“你们自己吃吧,我回我妈家了。”
发完,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遇见了对门的张大姐。
她看我拎着包,笑着问:“晓琳,出门啊?”
“嗯,回我妈家住两天。”
“两口子吵架了?”
“没有。”
张大姐没再问了。住了十年的邻居,什么不知道。
我锁上门,走下楼梯。
外面的太阳还是很好。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是我跟王立轩的家。
住了十年,装了防盗窗,换了新纱窗,贴了米色的墙纸。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去年买的那束假花。
现在我关上门出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或者说,还该不该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朝我妈家的方向走去。
04
我回娘家住了一晚,王立轩的电话一个没打。
第二天上午,他倒是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我妈在厨房择菜,看见他来了,没说话。
王立轩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晓琳,咱回家说。”
“就在这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憋了半天,才开口:“昨天是我不好,我没跟你说就把立辉叫来了。”
“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知道,我改。”
“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说改,第二天还是转了五千给立辉。”
王立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爸从里屋出来,缓缓坐下,看着我俩。
“立轩,你弟的事,到底有完没完?”
王立轩低下头:“爸,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你每次都说没处理好,可次次都管。”我爸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媳妇跟你过了十年,她咋样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爸没再多说,起身回了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立轩抬头看我:“晓琳,你跟我回去,咱好好过。”
“你保证以后不管立辉了?”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管,但是有分寸。”
“什么叫有分寸?”
“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我想起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老老实实的,说话慢吞吞的。
可正是这张嘴,一次次骗我,一次次搪塞我。
“你先回去吧,我想在我妈这待几天。”
“待几天?”
“看情况。”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行,过两天我来接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立辉那边,我已经说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接话。
门关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走了?”
“走了。”
“你信他?”
我妈叹了口气:“不是妈多嘴,你那个小叔子,就是个填不满的坑。你老公只要还认这个弟弟,你就没好日子过。”
“知道还回去?”
“我没说要回去。”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离婚吗?十年婚姻,说散就散?
不离?继续过那种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看着真冷。
到了傍晚,王立轩给我发了张照片。
是他手机截图,转账给王立辉的。
五千块。
备注写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找哥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说他改了。
可说到底,改的是嘴上,还是心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最后一次,说了太多次了。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锅鸡汤、那盘剩土豆丝。
还有王立轩语音里那句“你不能生”。
像刀一样,插在心上,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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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妈接了个电话。
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们来我家干什么?别来!”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妈,谁啊?”
“你婆婆。”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谢琳!开门!”
是我婆婆赵桂英的声音。
我妈看着我,我没动。
她又敲了两下,外面开始嚷嚷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妈拉开门。
婆婆跨进来,后面跟着刘兰兰。
刘兰兰手里拎着个包,穿着件大红羽绒服,看着像是来走亲戚的。
婆婆一进门,扫了一眼屋里:“杨晓琳呢?”
“在这,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回娘家躲着了,让你老公一个人在家!”
“我躲什么?”
“你不是要离婚吗?你闹什么闹?我跟你说,立轩对你还不够好?你没生儿子,人家也没嫌弃你,你倒先撂挑子了!”
我笑了一下:“他没嫌弃我?他什么时候没嫌弃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不能生,你儿子没跟你说过?”
婆婆愣了一下。
刘兰兰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咱坐着说。”
“我不坐!”婆婆拍着桌子,“杨晓琳,你嫁到我家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吧?立辉是他亲弟弟,他帮帮怎么了?你一个外姓人,管那么宽干什么?”
“外姓人?”
“你不是外姓人是什么?你姓杨,我家姓王!”
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笑了两声,笑了出来。
我妈站到我前面:“赵桂英,你说谁是外姓人?”
“我说你闺女!她嫁到我王家,就该听我王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少插嘴!”
我推开我妈,走到婆婆面前。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十年前,是王立轩让我去打掉那个孩子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那时候我怀孕两个月,你小儿子要买房差五万,我老公让我去流产,把钱腾出来给你小儿子付首付。”
刘兰兰在旁边愣住了。
婆婆的脸白了又红:“你少在这编故事!”
“需要我跟王立轩当面对质吗?”
婆婆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兰兰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你儿子把亲生孩子打掉了,然后你怪我不能生。你年年上坟,让我去求你爸保佑,让我去烧纸上香。你说我不会生是祖上不保佑。”
“你……”
“可那个孩子是你们家不要的。”
我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像巴掌。
我妈站在一旁,眼圈红了。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你们走吧,今天不送了。”
婆婆站在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拽着刘兰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来。
可说出来之后,我没觉得轻松。
反而觉得心口像被挖了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