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穿着十年前那件藏青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迎客,手心里全是汗。
凌玲挽着陈俊生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条裙子一看就要好几千块,手指上的钻戒亮得刺眼。
“何姐,恭喜你啊。”她笑得温温柔柔,可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我攥紧菜单,指甲嵌进肉里。
宴席散了,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嘴角一勾:“完璧归赵。”我打开袋子,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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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市场的收摊时间到了,我还在那儿坐着,守着剩下的几把青菜。
今天生意不好,一整天也就卖了一百多块钱。隔壁摊的老刘头收了摊,路过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何姐,还不走啊?”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几把蔫了的青菜:“卖完再走。”
老刘头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
我没吭声。较真?我这辈子吃了多少亏,就是因为不够较真。
手机响了,是儿子张平儿打来的。我接了,那边的声音兴奋得发抖:“妈!我录了!省城大学!第一志愿!”
我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你听到了吗?”张平儿在那头喊。
“听到了,听到了。”我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儿子,你太争气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菜摊边上,哭了好一阵。
旁边卖豆腐的赵姐跑过来:“何姐,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一看,也跟着乐了:“哎呀!你家平儿考上大学了!还是省城那个!你可算出头了!”
周围的摊贩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
我擦了眼泪,心里头又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儿子争气,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他,再苦再累都值了。心酸的是,儿子的亲爹不在这,他的亲爹早就成了别人家的男人。
收摊回家,我骑着我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蹬了快四十分钟才到老屋。
说是老屋,其实就是两间瓦房,墙皮都掉了,下雨天还漏水。
当年离婚的时候,婆婆张翠花死活不让我走,说就让我住这儿,还说这房子将来给我们娘俩。
婆婆是个好人。
我锁好三轮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拉了一下灯线,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屋里还是那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柜子,墙上贴着张平儿的奖状。
我坐在床沿上,心里头开始盘算。儿子考上大学是好事,可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这些年我在菜市场挣的钱,也就勉强够我们娘俩吃喝。
正想着,门外传来邻居王婶的声音:“何姐!何姐!”
我出去一看,王婶手里拿着个信封:“你家寄来的,好像是拆迁办的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年都在传老屋要拆迁,但一直没个准信。我接过信,拆开一看,还真是——老屋被划进拆迁范围了,补偿方案已经出来了。
那上面的数字,让我手都抖了。
按照这份方案,这两间破瓦房能换一套县城里的安置房,另外还有二十几万的补偿款。
我攥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二十多万,加上安置房,儿子上大学的钱终于有着落了。
可还没等我高兴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陈俊生。
离婚的时候,婆婆把这老屋写在了我名下。但陈俊生后来知道这事后,一直嚷嚷着要分一半。他说这是他妈的房子,凭什么给我。
那段时间凌玲也打电话来骂,说我是不要脸,占了人家的东西。
我没理他们。这些年,我带着儿子躲着他们,能避就避,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可现在房子要拆迁了,他们会不会又要来闹?
晚上张平儿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我说了一堆学校的事。我看着他,瘦瘦高高的个子,眉眼像我,下巴像他爸……哦不,像陈俊生。
心里突然有点堵。
儿子还不知道他爸的事。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说过陈俊生的不是,只说他在外面打工忙。
张平儿问过一次“爸爸为什么不回来看我”,我说“他工作忙”,后来他就不问了。
可我知道,儿子心里是想的。
去年中考那会儿,他发高烧,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我坐在床边,眼泪掉了一夜。
吃完饭,张平儿去洗碗,我突然想起婆婆的遗物还有一个铁盒子没打开。
那个铁盒子是在婆婆床底下找到的,一直锁着,我找不到钥匙。今天翻抽屉,无意中看到一把生锈的小钥匙,想着试试看。
我找到那个铁盒子,把钥匙插进去,试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整个人都僵住了。
纸上写着:“今借到张翠花人民币二十万元整,三年内还清”,落款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凌玲。
时间是十五年前。
02
我盯着那张借条,手心全是汗。
十五年前?那不是……我和陈俊生还没离婚的时候?
凌玲,那个后来抢走我丈夫的女人,早在十五年前就跟我婆婆借了二十万块钱?
这怎么可能?
我婆婆就是个普通农村老太太,一辈子种地养猪攒下的钱,也就那点棺材本。
凌玲那时候刚认识陈俊生,据说是个珠宝店的小销售,她凭什么跟我婆婆借二十万?
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事我从来没听婆婆提过。
我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确实是凌玲的。
以前她给我写过一次欠条——那是在菜市场,她买了我的菜说没带钱,写了张欠条。
后来我一直没要她还,觉得丢人。
可她给婆婆的这张借条,怎么会在铁盒子里?难道婆婆一直保管着?
我越想越不对劲。
婆婆临终前那段时间,人已经不太清醒了,整天说胡话。
有一天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婵儿,你要留个心眼。有些人和事,看着光鲜,其实脏着呢。”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没多想。
现在想来,婆婆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我翻出铁盒子里的其他东西,一张老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是婆婆和凌玲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家银行门口,凌玲笑得甜甜的,婆婆却一脸严肃。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2005年六月,存入建设银行,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婆婆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凌玲借了钱,存进银行了?可那笔钱是谁的?是婆婆自己的,还是凌玲借的钱?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我一看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让我浑身不舒服的声音:“何姐,是我,凌玲。”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何姐?你在听吗?”凌玲的声音还是那样,又尖又亮,跟当年一个样。
“你找我有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听说你家平儿考上省城大学了?恭喜恭喜啊。”她笑着说,“这么大的喜事,不办个升学宴?”
我愣了一下:“办什么升学宴,就我们娘俩,简单吃顿饭就行了。”
“哎,那可不行。”凌玲的声音带着笑,“平儿好歹也是俊生的儿子,我们当爹的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样吧,我帮你们在悦来酒店订几桌,钱我出,就当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悦来酒店?那可是县城最好的酒店,一桌至少一千多块。她这是好心?还是存心来显摆?
“不用了,我自己能……”
“何姐,”她打断我,“别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让酒店给你们留位子。”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心里堵得厉害。
这个凌玲,她还是老样子,从来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当年就是这样,她把陈俊生从我身边抢走了,还到处跟人说是我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
我离婚那天,她在菜市场遇着我,笑得跟朵花似的:“何姐,你走了,我会好好照顾俊生的。”
我咬着牙没吭声。
那天我回到家,抱着刚睡着的张平儿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干活,就是不想让人看不起。可凌玲总有办法,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穷人,还是个失败者。
儿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妈,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什么,有人打电话说……说想给你办升学宴。”
“谁啊?”张平儿皱着眉。
“一个……阿姨。”我实在不想说那是他爸的现任老婆。
张平儿也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铁盒子里的东西:“妈,你在翻什么?”
“没什么,收拾你奶奶的旧东西。”我把借条和照片重新装进铁盒子,锁好了放回床底下。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婆婆那张照片一直在脑子里转,还有那个日期——2005年六月。
那一年,我记得很清。那一年,陈俊生开始频繁加班,经常半夜才回来。那一年,凌玲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说是陈俊生公司的客户。
那一年,距离我和陈俊生离婚,还有两年。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块惨白。
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
婆婆瘫痪那年,是2005年年底。她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村里人都说婆婆是干活累的,可医生说是骨质疏松加上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
婆婆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怎么会营养不良?
除非……她把自己攒的钱都给了别人。
我给凌玲的那二十万,婆婆说不要还了。她对凌玲挺好的,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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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公公张大山住院了,说是在家里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我心里急,但又怕遇到凌玲——陈俊生他妈也住在这个医院。
背着那个铁盒子,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张借条。
到了医院,找到住院部三楼,公公正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
“爸。”我喊了一声。
张大山抬起头,眼神愣愣的,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婵儿?你咋来了?”
“听说你摔了,我来看看。”我把买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唉,老了,不中用了,下个台阶都能摔。”他摇摇头,“平儿呢?听说他考上了?”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说着,眼泪又有点忍不住。
“好啊,好啊。”张大山的眼睛也湿了,“你婆婆要是还在,不知道有多高兴。”
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爸,有件事我想问您。”
“啥事?”
“婆婆……生前是不是借给凌玲二十万块钱?”
张大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你……你是咋知道的?”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翻出那张借条:“我在婆婆遗物里找到的。”
张大山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你婆婆啊……她这辈子,苦了一辈子,也傻了一辈子。”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大山叹了口气:“凌玲那女人,不是你婆婆的亲戚,远房亲戚都不算。她就是通过俊生认识了你婆婆。”
“她是做珠宝销售的,说是有个大客户要买一批珠宝,她手头钱不够,就找你婆婆借了二十万周转,说三个月就还。”
“可三个月后,凌玲一个字都没提。你婆婆也不好意思要,就一直拖着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凌玲跟俊生好上了,你婆婆就更不好意思提这钱了。她怕提了钱,影响你们夫妻关系。”
我咬着嘴唇:“那这笔钱最终还了吗?”
“还?”张大山苦笑,“还什么啊,凌玲后来找了个理由,说那笔钱是‘投资款’,赔了。还说你婆婆当初是自愿的。”
“那俊生呢?他知道吗?”
“他知道。可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凌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不敢吭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离婚是自己命苦,是陈俊生变心了。可现在看来,凌玲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先借了婆婆的钱,然后接近陈俊生。
说不定,她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那二十万,而是陈俊生这个人,和整个陈家。
“爸,那二十万,婆婆她……”
张大山擦了把眼泪:“那二十万,是你婆婆一辈子的积蓄。她本来想留给你和平儿的。她说你们娘俩不容易,想给你们留个后路。”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婵儿,”张大山突然抓住我的手,“你婆婆走之前,还交代了我一件事。”
“她说,要是哪天老屋拆迁了,让你拿着那张借条,去找凌玲。”张大山的手在发抖,“她说,凌玲欠咱们家的,不止这二十万。”
“还欠啥?”
张大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婆婆没明说,就说了一句‘房子里的东西,你慢慢找,找到了就知道了’。”
房子里的东西?
我愣住了。老屋就那两间破瓦房,我都翻了个底朝天了,还能有啥?
正想着,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回头一看,整个人的血都冷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凌玲。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名牌包,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还更年轻了。
“哟,何姐也在啊?”她笑了笑,那笑容假得跟塑料花似的,“我来看看爸。”
说着,她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款款走到病床前:“爸,你感觉好点了吗?”
张大山别过头去,没说话。
凌玲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我:“何姐,升学宴的事我已经订好了,这周六中午,悦来酒店牡丹厅。你那边亲戚朋友都通知一下,别漏了谁。”
我看着她的笑脸,胸口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
“凌玲,”我站起来,尽量压着声音,“那二十万的事,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凌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二十万?”她装作听不懂。
我把借条从口袋里拿出来:“你自己写的,十五年前,借我婆婆二十万块钱。”
凌玲盯着那张借条,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她笑了:“何姐,你这事儿闹得挺没意思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这是欠债还钱。”
“还钱?”凌玲冷哼一声,“你知道那笔钱后来怎么回事吗?我跟你婆婆说好了,那是投资款,亏了就是亏了。”
“你说是投资款,可有合同?”
凌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何婵,”她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事闹到法院去,看谁输谁赢。”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我的心脏。
04
回到家,我浑身还在发抖。
凌玲最后那句“看谁输谁赢”,分明是在威胁我。她知道我没钱打官司,知道我是个普普通通卖菜的,根本没那个本事跟她斗。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盒子发呆。
婆婆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她说“房子里的东西”,可这老屋里里外外我都翻遍了,除了这个铁盒子,什么都没找到。
不对,还有个地方我没找过。
房梁。
农村的老房子,房梁上最容易藏东西。
我搬来梯子,战战兢兢地爬上去。房梁上积了一层灰,老鼠屎到处都是。我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半天,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个东西。
是个布包,用塑料袋严严实实地裹着。
我小心翼翼拿下来,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有一沓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医院的检查报告。
是一个男人的精子活性检查报告,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结论:“精子活性极低,无法自然受孕。”
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是谁。
我又翻下一份,是另一家医院的检查报告,内容差不多,时间更早。
第三份,是省城大医院的。报告上写着:“经全面检查,患者患有先天性输精管缺陷,无生育能力。”
名字,也被涂掉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报告是谁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俊生的电话。这些年我从来没打过,但号码一直都存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很陌生,陈俊生听起来老了。
“俊生,是我,何婵。”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什么事?”
“你……有没有检查过生育方面的问题?”
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张。
“你告诉我,有没有?”
“……有。”
我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下去。
“什么时候检查的?”
“结婚前。我妈让我去查了,说不放心,怕以后有问题。”陈俊生的声音很低,“结果不太好。”
我脑子里嗡嗡的。
结婚前就查了?
那婆婆就知道陈俊生不能生,那她……
“你知道这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知道,她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嫌弃我。”陈俊生顿了一下,“后来你怀孕了,我们都很高兴,以为检查结果是错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就生下了平儿。”
我挂断电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婆婆知道陈俊生不能生育,可她还是让我嫁进来。后来我怀孕了,她应该知道,孩子不是陈俊生的。
可她从来没问过我。
她只是默默地对我好,对我儿子好。
我脑子一片混乱。
张平儿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努力回忆,这件事一直是我最大的秘密。当年我刚跟陈俊生结婚的时候,确实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过。那是我大学同学,跟我同村,后来出国了。
我本来以为可以跟他一辈子,可那人走了之后就没回来。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
我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跟陈俊生结婚了,我就把这事埋在了心底。我想过告诉婆婆,可我不敢。
现在想来,婆婆应该早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包容凌玲、在忍受痛苦。可现在看来,婆婆才是承受最多的人。
她守着一辈子的秘密,还要照顾我这个“不干净”的儿媳妇。
难怪她临终前说:“婵儿,你要留个心眼。”
她是怕凌玲用这事来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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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那天早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婆婆、想着陈俊生、想着凌玲、想着那份检查报告。
手机响了,是张平儿打来的:“妈,你起床了吗?我们今天不是去悦来酒店吗?”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升学宴的日子。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连衣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全是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不是为了自己去的,是为了儿子。
到了悦来酒店,凌玲果然把排场搞得很大。牡丹厅里摆了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
张平儿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我来了,他笑着迎上来:“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
亲戚朋友陆续来了。我妈那边的亲戚来了一半,我爸那边的也来了。我大哥何建国拉着我的手:“妹,你总算熬出来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宴席开始的时候,凌玲挽着陈俊生走了进来。
陈俊生穿着西装,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没什么力气。他看见我,眼神闪了闪,把头低了下去。
凌玲倒是笑得灿烂,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旗袍,胸口别着一朵珍珠胸针,整个人珠光宝气。
她走到台前,拿起话筒:“各位亲友,大家好。今天是我先生俊生的儿子平儿考上大学的好日子,我和俊生特地赶来祝贺。这些年来,何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真的很不容易。”
她说着,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笑:“何姐,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跟她碰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又说:“何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但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你有机会,还是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话说得,好像在可怜我一样。
桌上有人小声嘀咕:“何姐哪里苦了?人家儿子考上大学,以后有的是好日子。”
“就是,这个凌玲怎么说话呢?”
我捏着酒杯,手上的骨节都发白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个老太太站起来。
是我妈那边的亲戚,二姨。
她有点喝多了,指着凌玲说:“你就是那个抢了人家老公的女人吧?”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凌玲的脸白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阿姨,您说什么呢?我和俊生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我二姨冷笑,“真心相爱就是趁人家怀着孩子的时候勾引人家老公?”
“二姨!”我赶紧站起来,拉住她,“别说了,今天高兴。”
“高兴?”我二姨看着我,“何婵,就是你好欺负,换个人,早打她两耳光了。”
凌玲放下酒杯,脸色难看得要命。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哪位是何婵家属?陈俊生的检验报告出来了,需要家属签字。”
全场再次安静。
我走过去,接过报告,翻了翻。
我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
陈俊生患的是尿毒症,晚期。透析治疗配合药物控制,最多能撑一年。唯一根治的方法,是换肾。
“陈俊生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医生补充说,“他跟直系亲属配型都不成功。目前还在等待器官捐献,但不排除有活体移植的可能性。”
活体移植,需要亲属捐肾。
我拿着报告,手止不住地抖。
陈俊生低着头,不敢看我。
凌玲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报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何姐,”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个,可能需要你帮忙想想办法。”
06
宴席散了。
亲戚朋友们陆陆续续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张平儿还站在门口,跟几个同学说话。我看见他笑得很开心,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凌玲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我面前。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何姐,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陈俊生的病危通知单,上面写着“建议立即进行肾移植手术”。另一张,是一家私人医院的联系方式,写着“肾源配型中心”。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救他?”我抬头看着她。
凌玲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嘴角带着一丝笑:“他不是你前夫吗?他还好好活着,你好意思看着不管?”
“可我……”
“你不是拿了老屋的拆迁款?”凌玲冷冷地说,“那钱本来就不是你的。房子是俊生妈的,他妈的病也是俊生该扛的。你拿了,就得替他出钱治病。”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不会给他捐肾的。”我说得直接。
“谁让你捐了?”凌玲笑,“我是说,你拿出二十万来,给他交透析费。等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再掏手术费。”
“二……二十万?”
拆迁款也就二十多万,加上安置房,我一共就那点家当。要是全拿出来,我和张平儿吃什么?
“怎么,舍不得?”凌玲冷笑,“他可是你儿子的亲爹。要是我家平儿知道,他亲爹快死了,他亲妈有钱也不肯救……”
“你别胡说!”
“我胡说了吗?”凌玲挑起眉,“你儿子知道你拿了他奶奶的遗嘱吗?知道你把拆迁款全吞了吗?”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姐,”凌玲凑近我,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最好识相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我的心尖上。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张平儿走过来:“妈,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赶紧把牛皮纸袋收起来:“没什么,她就是……说点事。”
“是不是陈……是不是爸爸的事?”张平儿的声音很低。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那张报告了。”张平儿低着头,“我翻你包找手机的时候,看到那张病危通知了。”
我叹了口气:“平儿,这事你别管,妈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张平儿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给他捐肾吗?”
“我不能。”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不能告诉他,他不是陈俊生的儿子。
这个秘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张平儿突然抓住我的手,“我都知道。”
我一愣。
“我知道他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张平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他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死。”
“可是……可是那是换肾,哪有那么容易?”
“我查过了,活体移植是可以的。”张平儿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可以去配型。”
“不行!”我一下子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张平儿的声音也大了,“他是我爸!是生我养我的爸!”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生他养他?陈俊生除了那一纸血缘,何曾养过他一天?这些年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陈俊生从不曾踏进过这破旧的老屋半步。
可我不能说。
说了就完了。
“平儿,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事没那么简单。”
“妈,”张平儿满头大汗,声音哽咽,“你和爸的事我不管,可他是我的爸啊。我不救他,他就要死了。妈,你想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吗?”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可是这个秘密,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
张平儿看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平儿!”我追出去,可他已经跑远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攥紧手里的牛皮纸袋,纸张在我手中被我揉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晕开了字迹。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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