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马家老宅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爷爷端着茶杯,当着七大姑八大姨的面,让我把老宅让给表弟结婚。
我低下头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满屋亲戚松了口气,二婶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
我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姑父答应给我的400万,什么时候到账?”话音刚落,爷爷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大堂里安静得吓人。
站在门口的马文斌撞翻了酒壶,酒水顺着桌面慢慢流开,没人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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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是下午三点到的村口。
从省城坐大巴,一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屁股都快散架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有几分萧瑟。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碰见了邻居李大婶。
她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打招呼:“可馨回来了?你爷爷前两天可是一直念叨你呢。”
我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递过去:“李婶,过年好。”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什么东西。”李大婶嘴上推辞着,手倒是接了过去,压低声音说,“丫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姑父前两天来过,带了不少东西,烟酒茶叶都搬进你爷爷屋里了。你爷爷高兴得很,逢人就夸你姑父孝顺。”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李大婶见我没搭话,又补了一句:“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我也就随口一说。”
“知道了,谢谢李婶。”我拎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姑父苏文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是做建筑包工头的,这些年赚了些钱,但从来没往马家送过一箱烟酒。
他对我爷爷的态度,说白了就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突然这么大方,肯定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老宅那扇掉漆的铁门。
院子里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
二婶胡淑琴正站在厨房门口剁肉馅,看见我进来,碗往案板上一搁,擦着手迎上来:“可馨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在城里上班累不累?”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脸上堆着笑,但那个笑看得我心里发毛。
二婶这个人,平时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妈走后的这几年,她对我就是客气,客气得像对待外人。今天这份热情,太反常了。
“不累,二婶过年好。”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往堂屋走。
堂屋里,爷爷马和平坐在正位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他今年七十五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直直的,还是那副老派做派。
“爷爷,我回来了。”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嘴里“嗯”了一声,说:“回来了就好。”
就这五个字。
没有多问一句路上累不累,没有多问一句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才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堂屋里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我扫了一圈,没看见二叔,也没看见姑姑和姑父。
“二叔呢?”我问了一句。
“在后院收拾柴火,一会儿就来。”二婶端了一杯茶递给我,“你姑父他们还没到,说是在路上了,堵车。”
我喝了口茶,心里默默盘算着。
姑姑一家今天要来,李大婶又说姑父前两天来过。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今晚这顿饭,怕是不会太平。
我放下茶杯,借口去后院看看二叔,起身出了堂屋。
后院的柴房里,二叔马建设正蹲在地上劈柴。他比我爸小三岁,今年也快五十了,但这几年看着老得快,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二叔。”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可馨回来了?路上累吧?”
“还行。”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二叔,家里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二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斧头顿了顿,然后继续劈柴:“过年嘛,亲戚们走动走动,热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事,但他不想跟我说。
我也没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去帮我二婶包饺子。”
“可馨。”我刚转身,二叔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少说话。”
我的心,沉了一下。
02
晚饭是六点开席的。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挨挨挤挤坐了三四十口人。我坐在离爷爷最远的那一桌,旁边是我那几个我叫不上名字来的远房表亲。
姑姑一家是五点半到的。
姑父苏文杰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一进门就喊:“爸!过年好!给您拜早年了!”
爷爷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声说:“好,好,快坐。”
姑姑苏马氏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拎着几个礼盒,看见我就笑:“可馨来了?又瘦了,多吃点啊。”
我没接话,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倒是我那个表弟苏明辉,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手机,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就坐到沙发上玩手机去了。
二婶胡淑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姑父带来的酒,眼睛一亮:“哟,茅台!哥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姑父笑着摆手:“过年嘛,孝敬爸的。”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二叔说的没错,今晚这顿饭,不简单。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牛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二婶今天使出了浑身解数,菜做得很丰盛,但我没什么胃口。
席间,大家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气氛看着挺热闹。
我埋头吃饭,不说话。
酒过三巡,二婶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泛着红光,笑着看向爷爷:“爸,今儿个过年,我说个事您别觉得我不识趣。”
爷爷端着酒杯看着她:“你说。”
“明辉不是要结婚了吗?”二婶看了苏明辉一眼,“女方家要婚房,可咱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文斌那个混小子还没个正经工作,哪儿拿得出钱买房子。我就想着,咱家这老宅子,能不能……”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目光扫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爷爷放下酒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可馨。”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年也二十七了。”爷爷看着我,表情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些年,你在外面读书、上班,也没回过几次家。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表弟要结婚,让他先住两年,等将来拆迁了再说。”
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二婶赶紧接过话头:“可馨,你也别多心。二婶不是说你一个姑娘家不该住这房子。但你想想,你将来总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老宅子,说到底还是咱马家的根,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你先让出来,将来你结婚的时候,二婶肯定给你添个大红包。”
姑姑也接过话:“是啊可馨,明辉是你表弟,你当表姐的,也不能看着他没房子结婚吧?”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一桌子的亲戚。
二婶在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姑姑说话很温柔,但那温柔底下是什么,我也太清楚了。
爷爷端着茶杯,表情严肃,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苏文杰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爷爷,您让我考虑考虑。”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留着这房子干什么?将来你嫁人了,这房子谁能继承?还是给你堂弟、你表弟,这才能守住咱马家的根。”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笑。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七年。我爸走了之后,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上班,谁也没靠过。
这老宅子,是我爸当年拿命换来的。是我妈守了大半辈子的家。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外姓人”。
我放下茶杯,轻轻说了句:“我吃饱了,先去歇会儿。”
“可馨。”爷爷叫住我,声音沉了下来,“我还没说完。”
我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这事就这么定了。”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回城之前,去把手续办了。明辉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份,时间紧。”
我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
“爷爷,我考虑考虑。”我没有回头,直接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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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楼的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泡有些暗,昏黄的灯光打在发黄的壁纸上,看着有些破败。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床边。
房间还是老样子。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我高中时用过的课本,墙上还贴着我少女时代贴的贴纸,发黄的边上卷着角。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我妈当年给我买的旧衣服,有的年数太久,已经洗得发白了。
我妈走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办完葬礼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张床上,抱着她的遗像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二婶就来了。
她说要帮我把我妈的东西整理一下,说人走了,东西留着也没用,不如扔了。
我拦住了她,把那些东西锁进了后院的杂物间。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家,没有人真正为我考虑过。
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拍的,是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
爷爷生病住院,我在病房守了整整七天。
那会儿苏文杰来了,说什么也要把爷爷转到条件更好的私人医院去,说他有门路。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姑父这人还不错。
那天下午,爷爷睡着了。苏文杰把我叫到走廊里,跟我说了一番话。
他说:“可馨,你爸走得早,你妈也不容易。你看你现在还在上学,将来毕业了,工作、买房都得花钱。这老宅子的事,我跟爷爷商量过了,让他把房子留给你堂弟和表弟。你放心,姑父亏待不了你,补偿你400万,够你在省城买套好房子了。”
我当时愣住了。
我说:“姑父,这不是钱的事。”
他摆摆手:“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想啊,你将来是要嫁人的,这房子又带不走。你拿400万,在省城安家落户,多好?再说了,你爷爷也想让马家的男丁继承老宅,你总不能让老人家失望吧?”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
后来,我爷爷确实当着全家人的面提起过这件事。但苏文杰那400万,从来没有兑现过。
他就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有提过。
当时我还在上学,没有收入,没有底气去争。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可馨,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三年。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夹层,里面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红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我使劲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
苏文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可馨,你放心。这400万,我说到做到。只要你签字,钱立马到账。”
然后是爷爷的声音:“可馨,你姑父是实在人,说话算话。你就按他说的办吧。”
录音机里,我自己年轻的声音有些犹豫:“爷爷,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爷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这事就这么定了。”
录音停了。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很热闹的样子。
但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喂?”
“陈律师,新年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有个事想咨询您。”
“你说。”
“我家的老宅子,我爷爷想把房子让我表弟住。但我手里有一些证据,证明当年有人承诺过,如果我放弃继承权,就给我400万补偿。后来这个钱没有兑现,我能不能……”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钟:“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录音。”
“谁的录音?”
“我姑父和我爷爷的对话。”
陈律师又沉默了好几秒:“你先把录音发给我,我听听内容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录音文件传到电脑上,又发送了一份到陈律师的邮箱。
弄完这一切,已经快十点了。
楼下还在闹腾着,应该是喝多了,声音越来越大。二婶的笑声在院子里回响,姑父苏文杰正在举杯敬酒。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那看不见轮廓的夜。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信息:“录音听完了。内容很有价值。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我打完最后几个字,按下发送键:“明天。”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一场仗要打。
04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
楼下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二婶在准备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我穿好衣服下了楼,院子里没人,只有几只母鸡在啄食。
我到后院,推开了那扇锁着的杂物间的门。
里面堆满了旧家具、旧箱子、蛇皮袋和各种杂物,厚厚的灰覆在上面。我拉开墙角的柜子,在最下面翻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我妈的手提箱。
她临终前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说:“箱子底下有个东西,等你真遇到难事了再看。”
我蹲在地上,用钥匙打开那个箱子。
一排白色的衣物整齐地叠着,那是妈妈平日最珍视的。
我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在最下面,我看到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纸张发黄,但字迹很清楚。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全是我爸出事前后的那些事。
我爸叫马建国,生前在建筑工地做钢筋工。那年冬天,工地出了事故,他从五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腰椎。
包工头赔了6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但这6万块钱,我爸没有拿回家。
他在日记本里写着:“今天把村口那块地皮买下来了。虽说只有半分地,但够将来给可馨盖个小房子用了。这孩子命苦,生在我们这样穷的家。我得想办法给她留点东西。”
我看得鼻子酸了。
翻到后面几页,是我妈的字迹了。我爸去世后,她接着写。
“建国走了,留下我和可馨。地皮的事我谁也没说,就埋在老槐树底下。将来有一天,等可馨长大了,我告诉她这件事。老宅子不能留给她,我就留块地皮给她吧。”
日记的最后,是我妈写给我的一段话:“可馨,你爸这辈子啥都没能给你留下。唯一留下的就是村口那块地皮。妈对不起你,没本事帮你守住更多。但你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你爸和妈都爱你。我们都想让你过得好。”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走了三年了。
她走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在省城上班,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
纸是复印件,看起来像是一份地契。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是村口老槐树边上那块地皮的产权证明。上面赫然写着“马可馨”三个字。
原来我妈早就把地皮过户到我名下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一个人默默把这事办完了,然后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我把地契收好,把日记本重新装回铁盒子里,抱着它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堆满灰尘的杂物间。
我妈在这个家里住了快三十年,到头来能留下的,就是这个铁盒子里的东西。
我走出后院,路过厨房的时候,隐隐听见二婶和姑姑在说话。
“今天跟不跟她说?”这是二婶的声音。
“再等等,等下午爸睡醒了再说。”这是姑姑的声音。
“可拖不下去了。明辉那边催得紧,女方说再拿不出婚房,这婚就不结了。”
“我知道。可你也看到了,那丫头昨晚那反应,明显不乐意。”
“不乐意也得乐意,这事还能由着她不成?”
我没再听下去,抱着铁盒子回了自己房间。
锁上门,我把地契和录音笔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陈律师,除了录音,我手里还有一份地契。”
“什么地契?”
“村口老槐树边上的地,我妈生前过户到我名下的。”
陈律师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妈留给你的?”
“嗯。”
“那这块地现在在你名下?”
“是。”
“你先什么都不要动,见面再说。你什么时候回城?”
“初三。”
好,初三之前,你什么都别做。”
我关了手机,看着窗外。
院子里,二婶正在晒被子,姑姑在厨房炒菜,姑父苏文杰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起来悠闲得很。
他们大概觉得,一个二十七岁的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硬物。
那是铁盒里的钥匙。
我在心里想着,下午的团圆饭,我得好好吃。
因为吃完这顿饭,一切都该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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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二婶喊我下楼吃饭。
说是团圆饭,也是年夜饭的预演。依旧是满满一桌子菜,炖得软烂的猪蹄、酱得透亮的牛肉、炸得金黄的小酥肉。
爷爷依然坐在主位上,苏文杰坐在他旁边,两人正在说话,气氛看着和和气气的。
二婶招呼我坐下:“可馨快坐,菜都凉了。”
我笑着坐下,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
席间很热闹。
苏文杰不停敬酒,跟马文斌碰杯,跟苏明辉说年轻人该多出去闯闯。
姑姑也在笑,说今年生意不错,赚了些钱,明年开春打算装修房子。
一切都很正常。
我吃了一小块排骨,喝了半碗汤。
然后放下筷子,看向爷爷。
“爷爷,昨天您说的事,我想好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二婶放下筷子,姑姑放下酒杯,苏文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连一直低头打游戏的苏明辉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爷爷放下酒杯看着我:“你说。”
我抿了抿嘴唇:“我愿意把老宅让出来,给表弟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可馨你真是懂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姑姑也笑了:“可馨长大了,知道为家里分担了。”
爷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什么,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笑了,然后看着苏文杰,慢慢地开口:“不过姑父,你三年前在医院当着爷爷的面说,只要我放弃继承权,就补偿我400万。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话刚说完,桌上安静了。
苏文杰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目光从温和变得锐利。
“可馨,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我记性好。”我笑着问他,“姑父,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当着爷爷的面承诺过,要把那400万给我?”
苏文杰的脸有点红了。他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重新摆到台面上来。
“那都是开玩笑的话,你还当真了?”
“谁跟你开玩笑?”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爷爷在场,二叔在场,我妈也在场。那天你跟我说话,大家都听见了。”
“你……”苏文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那是为你好,你还记仇了?”
“我不记仇。”我看着他的眼睛,“那400万,你说过,爷爷也答应了。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钱什么时候给?”
“给个屁!”苏文杰“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跟我要400万?你值那么多钱吗?”
“苏文杰!”爷爷生气地喝道,“你什么态度?”
“爸,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想讹钱!”苏文杰脸涨得通红,“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凭什么拿这么多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可馨,你放弃继承权,我给你400万,你放心,姑父说话算话。”
录音在响。
苏文杰的脸由红变白。
姑姑的脸色也变了,她看着苏文杰:“你……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苏文杰声音有点发抖,“那不是为了哄她签字吗?”
“哄我签字?”我站了起来,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姑父,你当着爷爷的面承诺的,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把它收回去。这就是你说的‘为我想’?”
二婶的脸色很难看,她看看我看看苏文杰,什么话也没说。
爷爷的脸沉了下来。他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发抖。
“苏文杰,你给我说清楚。”爷爷的声音很沉,“你到底有没有承诺过那400万?”
苏文杰不说话。
“说!”爷爷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当时……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苏文杰低了头,“没打算真给。”
“啪!”
爷爷把手拍在桌上:“苏文杰!我拿你当半个儿子,你就这样坑我孙女?”
“爸,我也没办法啊!”苏文杰抬起头,声音有些破音,“我的工程队去年出了事故,赔了300多万!我欠了一屁股债!我要是不弄到老宅,我就完了!”
这话一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爷爷捂住胸口,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嘴唇发抖:“你……你原来是在打老宅的主意?”
我冲过去扶住爷爷:“爷爷,您别激动!”
二叔也从后院跑了进来:“爸!怎么了?”
苏文杰被马文斌拉开,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我没办法啊。”他抱着头,哭了起来,“我真的没办法。我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砍我儿子的手!”
姑姑在旁边也跟着哭了。
我扶着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苍老的脸。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爷爷,您看,您偏心了这么多年的“血脉”,到头来,不过是一群看着老宅的恶狼。
而那个真正爱着这个家的,从头到尾都是我爸和我妈。
06
堂屋里的哭声和争吵声混在一起,闹得厉害。
苏文杰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工程队出事之后,我东拼西凑赔了钱,以为还能撑得住。后来我又听人说买地皮能赚钱,就借了高利贷投进去。结果赔了个精光。”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这一辈子何曾这样狼狈过,坐在岳父家的堂屋里,像条落魄的狗。
“高利贷说,要是年前不还钱,就砍我儿子的手。我没别的办法,就想着,老宅子要是能拆迁,我能拿一笔钱……”
“所以你就来打老宅的主意?”爷爷的胸口起伏着,声音抖得不行,但他还是挣开了我的手,指着苏文杰,“你瞒着我,瞒着我孙女,拿空头支票骗她签字,你好狠啊!”
“爸,我知道我错了!”苏文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无望,“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明辉还年轻,我不能让他被那些人砍了手啊!”
姑姑也跟着跪下了,哭着抱住爷爷的腿:“爸,你救救我们吧。”
爷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和女婿。他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让我怎么救你?老宅子是我唯一的家业了。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说完这句话,他身体晃了晃,往旁边栽了过去。
“爷爷!”我伸手去扶他没扶住,他整个人朝后仰,后脑勺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二叔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爷爷:“爸!爸!”
爷爷的嘴唇在发抖,眼皮在翻白。
“打120!”我喊了一声。
二叔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声音都在发抖:“喂?120吗?我家里老人晕过去了!在……”
我蹲在爷爷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爷爷,您撑着,医生马上就来。”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二婶也慌了神,拉着二叔的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文杰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傻了一样。姑姑抱着他的胳膊哭。
院子里乱成一片。
堂屋里,除了苏文杰的哭声,就是二婶的抱怨,说我带什么录音笔,说我不该当着爷爷的面闹。
我没有说话。
我蹲在爷爷身边,摸着他的胸口,心跳很弱,一下一下的,像要停了。
“爷爷,您撑着。”我轻声说,“您还没看到我吗?您还没看到我活得很好呢。”
十分钟后,120来了。
医生把爷爷抬上担架,二叔跟我上了车。二婶留在家看孩子,姑姑和姑父也跟去了。
去医院的路上,爷爷一直闭着眼睛。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我在旁边写作业,他一边剥豆子,一边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
“那时候穷啊,啥都没有。你爸你叔叔都是穿一身衣服长大的,到了冬天,棉袄洗了没干,只能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等。”
他那时候笑得很开心。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没有一丝血色。
他怎么会老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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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爷爷被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的灯很亮,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疼。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二叔靠在墙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姑姑和苏文杰坐在长椅上,苏文杰的手还在发抖。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有一张长椅,我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心乱糟糟的。
是不是我不该在今天说那件事?要是不说,爷爷就不会气得倒下。要是不拿出录音笔,他也不会就这么被推进抢救室。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二叔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可馨,这不怪你。”
“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二叔的声音很轻,“他疼儿子,疼孙子,就是不怎么会疼孙女。但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
“他只是不会爱。”我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二叔没有再说话。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是急性脑溢血,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命倒是保住了,但后续的康复,变数很大。病人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比较慢。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能活下来就好。”二叔的声音沙哑,眼圈发红。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项,然后走了。
我跟二叔走进病房。
爷爷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散在枕头上,脸蜡黄蜡黄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得很勉强。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爷爷。”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爷爷,我有话想跟您说。”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我还是说了:“爷爷,我不恨您。真的。”
眼泪涌上来,我吸了吸鼻子,“您养了我二十七年,您供我读完大学,您是这个世界上疼过我的人。虽然您从来不说,但我知道。我不恨您。”
“老宅的事,您想怎么处理都行。我不要了。我妈留给我的那块地,够我在省城安家了。您好好养病,别操心了。”
我说完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松开爷爷的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苏文杰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红血丝:“可馨……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了。”我看着他,“我爷爷倒下了,你也看到了。你的高利贷,你的工程队,你们家的事,我不想管了。你的事,你自己跟爷爷交代去吧。”
“可馨……”
“别叫我了。”我打断他的话,“我明天回城。以后这个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我转身离开了医院。
外面很冷。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裹紧。路边的路灯昏黄,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陈律师,地契的事,先放着吧。我爷爷病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争了。”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
“确定。”
“行。等你回城,我们再细聊。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边的商店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在营业。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觉得很饿。
我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心,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咬了一口,很甜,烫得我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