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行李站在村口,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吕长根家门口热闹,孙子给他捏肩膀,儿媳妇端出绿豆汤。
冯宏远蹲在自家门口,烟灰落了一身,眼睛直勾勾盯着吕长根家。
刘婧摔了筷子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那个没出息的儿子!”
我站在中间,手心攥着老伴那张遗像。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说:“老程,你教了一辈子书,咋教不好自家儿子?”
我不知道回村能不能找到答案。
但我知道,我在城里已经不知道怎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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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司机帮我把行李搬下来,指着前面那条土路说:“叔,你往里走两百米,左手边第三家就是。”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四周。
三十年没回来,村子变了不少。
以前的水泥路换成了柏油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
有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二层的楼房。
也有些老房子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野藤。
我提着行李往里走,走到自家老宅门口,愣住了。
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锁头也打不开了。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
我正发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德顺?真是你啊!”
我转头一看,是冯宏远。
他比三年前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他拎着个茶杯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退休了,在城里待不住。”我说。
“退休好啊,回来养老,咱哥俩还能做个伴。”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先上我家坐坐,院子我明天帮你收拾。”
冯宏远的家就在隔壁,三间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老伴刘婧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
“德顺回来了!吃了没?我去炒两个菜。”
“别忙活了,我在车上吃过了。”
我坐下来,看了看他们家的院子。
院子里种了些青菜,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你儿子呢?还在城里?”我问。
冯宏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接话。
刘婧叹了口气:“别提了,都三年没回来了。过年打个电话,说忙,回不来。上个月我生日,连个电话都没有。”
“孩子有孩子的事,咱们别操心那么多。”冯宏远摆了摆手。
“我不操心?我咋能不操心?”刘婧眼圈红了,“你看看人家吕长根家,儿子天天回来,孙子孙女围着一大群。我养了个儿子,跟没养一样。”
正说着,隔壁传来一阵笑声。
我透过院墙看过去,吕长根家门口停着一辆皮卡,一个中年男人正往下搬东西。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盆水出来,喊着:“爷爷,洗脚!”
吕长根坐在门槛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冯宏远抽了口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边看了半天。
“他家儿子在镇上开五金店,天天回来。儿媳妇也孝顺,逢年过节给买衣服。”冯宏远低声说,“我是没那个福气。”
我看着两个院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老伴走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城里能过得挺好。
可这一年多来,我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
儿子程广进隔一周打个电话,每次都急匆匆的,说不上三句就挂了。
儿媳妇肖佳慧更是不怎么搭理我,见面就是“爸,你钱够不够花”,好像我除了花钱就没别的事。
那天我又跟儿子吵了一架。
我说我想回老家住,他不同意。
他说你一个人回老家干嘛,让人家笑话我不孝顺。
我没忍住,吼了一句:“你管我在哪?我在城里就是孝顺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随便你。”
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你打算住多久?”冯宏远问。
“不走了。”我说,“房子修修,就在这儿养老了。”
冯宏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刘婧在旁边小声嘀咕:“城里的日子不过,跑回来受罪。”
我没接话,端着茶杯,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我回来,到底是想找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冯宏远帮我收拾院子。
割草、换玻璃、修水管,忙了一上午。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
“德顺,你在城里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工资不少吧?咋不在城里享清福?”
“一个人没意思。”我说,“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倒是。”他点了点头,“城里是好,但不是咱的地儿。”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我。
我出去一看,吕长根拎着两瓶酒站在门口。
“德顺!我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吕长根比我大十几岁,但精神头比我好多了。
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脸上红光满面。
“叔,你咋还拎酒来了?”
“自家酿的,你尝尝。”他把酒塞到我手里,“晚上上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羊肉。”
“这咋好意思……”
“客气啥?街坊邻居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六点,一定来啊。”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腰板挺直。
冯宏远看在眼里,没说话,低头抽烟。
晚上六点,我去了吕长根家。
他家院子比我家大一倍,种了两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吕长根的儿媳妇贾玉香在厨房忙活,儿子吕峰在院子里摆桌子。
两个孙子在院子里追着狗跑,笑声传遍半个村子。
“来来来,坐下。”吕长根招呼我坐下,倒上酒。
菜很丰盛,红烧羊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鲫鱼汤。
吕峰给我夹菜:“叔,你多吃点,我妈说你最爱吃羊肉。”
“你妈还记得这个?”我愣了一下。
“咋不记得?”吕长根笑了,“三十年前你教书那会儿,每周都上我家吃饭,我妈说你嘴叼,羊肉要炖烂了才吃。”
我心里一热。
三十年了,有些事我以为没人记得了。
饭吃到一半,吕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你接吧。”贾玉香说。
吕峰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店里有点事,明天再说。”他说。
“有事你就去忙,别耽误正事。”吕长根说。
“不碍事,都安排好了。”吕峰又给我倒酒,“叔,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我说。
“那好,以后有啥事你说话。”他笑了笑,“我爸天天念叨,说你在城里受苦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家人的笑脸,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吃完饭,吕长根送我到门口。
“叔,我问你个事。”我忍不住开口。
“你说。”
“你们家这日子,咋过的?”
吕长根愣了一下:“啥咋过的?”
“就是……”我想了想,“你们一家人咋能处得这么好?”
吕长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德顺,你是不是跟你儿子闹别扭了?”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着好的不一定就好。”
“那你家呢?”
“我家……”他顿了顿,“也不容易。”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家的灯光。
心里头那个疑问越来越重了。
村里这么多老人,为什么吕长根就过得这么好?
他到底有什么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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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在村里串门。
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看看村里其他老人都是怎么过的。
第一站,去了宋德本家。
宋德本比我大两岁,儿子在省城当副局长。
“老宋,儿子最近回来没?”我坐下问他。
“回来?要不是他娘烧周年,他还不回来。”宋德本冷笑一声。
“工作忙嘛。”
“忙?”他哼了一声,“上次回来待了俩小时,屁股没坐热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吃。”
他老伴在旁边接话:“去年过年回来两天,电话接个没完。好歹是回来过年了,给我扔了两千块钱就走了。”
宋德本不说话,拿着烟斗啪嗒啪嗒抽。
第二站,去了彭秋兰家。
彭秋兰有三个女儿,都在县城。
三个女儿轮流回来照顾她,本来挺好。
可问题是,三个女儿互相看不顺眼。
“老大说我偏心老二,老二嫌我给老三多,老三觉得两个姐姐都在占便宜。”彭秋兰跟我抱怨,“上个月,三个人在我这儿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那你咋办?”
“我能咋办?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她眼圈红了,“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生一个。”
第三站,去了苏秀芹家。
苏秀芹在村里住了六十年,儿子在上海买了房。
老伴走了以后,儿子要接她去上海。
她去了两次,都待不住。
“坐地铁我不会,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媳妇嫌弃我普通话不标准,孙子嫌我做的饭难吃。”她坐在门口,一边择菜一边抹眼泪,“我最后跟他们说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村里待着。他们一年能回来两次,我就烧高香了。”
我从她家出来,心里头说不出的沉重。
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家长。
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女成才。
可这“成才”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让他们飞得更高更远,还是让他们留在身边?
回村的路上,我又路过吕长根家。
吕长根正坐在院子里,给孙子削苹果。
孙子坐在他腿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
贾玉香从屋里出来,递了杯茶给他。
“爸,你少看点手机,对眼睛不好。”
“知道知道。”
她笑了笑,转身又回屋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为什么吕长根家的日子能过成这样?
而其他人家的日子,就过得这么艰难?
我决定,一定要问出这个答案。
04
我找了个晚上,拎了瓶酒去找冯宏远。
我想从他那儿找点线索。
他从小跟吕长根一起长大,应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宏远,我问你个事。”
“吕长根家,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儿孙孝顺,一家子和和气气的。”
冯宏远没说话,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年轻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他放下杯子,“他年轻时脾气暴,村里人都怕他。”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他又倒了杯酒,“他三十多岁那会儿,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拧。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他儿子吕峰小时候挨过他不少打。”
“那他后来咋变了?”
“五十三岁那年,他得了场大病。”冯宏远缓缓说,“住院住了三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什么病?”
“脑梗。”他点了根烟,“从医院出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咋变的?”
“说话没那么冲了,人也和气了。以前逢人就抬杠,现在见谁都笑眯眯的。”他吸了口烟,“村里人都说他捡回一条命,转性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跟儿子呢?也变了?”
“变了。”冯宏远掐灭了烟,“以前他老管着儿子。吕峰在镇上开五金店,他天天去店里盯着。嫌儿子不会做生意,嫌儿媳妇不会管账,三天两头跟人吵。”
“后来呢?”
“后来他不去了。吕峰让他去,他也不去。”冯宏远摇了摇头,“我问他,你咋不去了?他说,孩子有孩子的事,我去了添乱。”
我没想到吕长根还有这一段历史。
“那吕峰现在对他咋样?”
“好。”冯宏远说,“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吕峰见了他就躲,现在天天往家跑。”
“那你是咋回事?”我问他,“你跟你儿子,咋处成这样了?”
冯宏远没接话。
他端着酒杯,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跟你不一样,德顺。我儿子不是我养大的。”
“啥意思?”
“他两岁的时候,我就出来打工了。”他声音很低,“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那他不是……”
“对,他跟我没感情。”冯宏远抬起头,“小时候他要我陪他,我不在。长大了他不需要我了,我想管他,他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楚。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去年过年他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儿子,你回来看看爹。他回了句,爹,你知道我这些年最烦啥吗?就是你说这句‘回来看看’。”
“他咋这么说?”
“他说,小时候你不回来,现在你让我回去,我凭啥?”冯宏远眼泪掉下来了,“德顺,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看着冯宏远,心里头忽然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我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自己会教孩子。
可我真的会教吗?
我拿起酒杯,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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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宏远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欠我儿子的吗?
我想起程广进小时候。
我那时候忙,每天都在学校。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他上小学那年,我答应带他去公园,结果答应了三年都没去成。
他妈跟他说:“你爸忙,你别烦他。”
他就不再说了。
初中毕业那年,他考了全校第三。
我去开家长会,老师表扬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期待。
“爸,你高兴吗?”
“高兴,继续努力。”
就这一句话。
后来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
我给他的,除了学费和生活费,好像真的没什么了。
他结婚那年,我给他付了一套房的首付。
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他现在需要我帮忙带孙子的时候,我却跑回了老家。
我是不是也在逃避?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程广进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急:“爸,你咋回事?”
“啥咋回事?”
“村里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回来了。”他说,“你回老家咋不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了,你同意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爸,你一个人在村里干啥?我接你回来不行?”
“接我回来干啥?给你们当保姆?”
“你咋这么说?”他的声音提高了,“我弟妹们都在城里,就你一个人跑老家,你让我咋做人?”
“我做啥人了?我回自己老家,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他吼了一句,“你知道佳慧她单位的人咋说吗?说她公公在城里待不住,跑回村里装清高去了!”
我心里头那把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程广进,你听好了,我程德顺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我回老家,是我自己的选择。你那个面子,我不给你丢。”
“爸!”
“你别叫我爸!”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脑子很乱。
我想起吕长根,想起冯宏远,想起宋德本和彭秋兰。
我觉得我自己,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我教了好几万个学生,最后教不好自己的儿子。
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门口传来车喇叭声。
我出去一看,程广进的车停在门口。
他下了车,铁青着脸。
“爸,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别闹了行不行?”他走过来,“你知道佳慧咋说的吗?她说你要是再这样,咱们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就不过了。”我说。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程广进,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小时候我打过你吗?”
“没有。”
“那你怕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那你恨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在冯宏远的儿子脸上。在那些被父母伤过心的孩子脸上。
一股血涌上头顶。
我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倒下去之前,听到他喊了一声:“爸!”
06
醒来的时候,我在镇卫生院的病房里。
天花板白得有些刺眼。
旁边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醒了?”是吕长根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
“我……”我想起身,头还是晕的。
“别动,你血压高,医生说要观察几天。”他按住我的肩膀,“你儿子在门口打电话呢。”
我没说话。
“你们爷俩,是不是吵架了?”
“嗯。”
他叹了口气:“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跟孩子较啥劲?”
“叔,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心里头有气。你觉得孩子对你不孝顺,不尊重你。”
我没反驳。
“可你想过没有?”他看着我,“他从小是怎么长大的?你陪过他多少?”
又是这句话。
冯宏远说过,吕长根也说了。
我心里头堵得慌。
“德顺,我不是给你的孩子说话。”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是觉得,你到了这个年纪,该想清楚了。”
“想清楚啥?”
“想清楚,你到底要啥。”
我看着他:“叔,你家日子过得那么好,你到底咋做到的?”
他没回答我。
门口传来争吵声。
是吕峰和贾玉香在吵。
“你咋又来了?”吕峰的声音很低,“说了让你别来。”
“我不来?爸住院了你让我在家待着?”贾玉香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天天往这边跑,店里的账谁管?上个月的货款谁去结?”
“我有我的分寸。”
“分寸?你爸今天说想孙子,你明天就把孩子带来。后天他说想吃饺子,你一上午就在家包。咱家那店,你一个月去了几天?”
“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你爸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他一个人的儿子!”贾玉香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能天天围着他转!”
吕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你跟他说过‘不’吗?你啥时候敢跟你说个‘不’字?他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贾玉香声音越来越大,“你自己想想,咱吵架多少次了,你是不是每次都站你爸那边?”
那边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吕长根家吗?
表面上和和美美,背地里也是这一地鸡毛吗?
吕长根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叔,你家……”
“家家都这样。”他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我家的日子,没你想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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