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花顺着白色瓷盘往下淌,汤汁溅到瓷砖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郭玉嫔把四菜一汤全倒进水槽里,拿抹布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说:“做那么多菜,俊明又不回来吃,给谁看?”
我站在客厅,手里还捏着刚摆好的筷子。
筷子尖在发抖。
我把筷子轻轻放回桌上,没吭声。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下单了一只小电锅。
我妈说“嫁人要低头”,这话我听了二十六年。
明天开始,我不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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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四菜一汤,我做了整整两个小时。
红烧排骨炖了一个钟头,糖色炒得刚刚好。
清蒸鲈鱼是赵俊明最爱吃的,我专门跟楼下卖鱼的大姐学了怎么去腥。
蒜蓉西兰花焯水的时间掐着秒表,酸辣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
我想的是,赵俊明最近总说公司饭难吃,难得今天他说七点前能到家。
下午五点半,我开始洗菜切菜。
婆婆郭玉嫔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跟婆婆吵得不可开交。她一边看一边撇嘴,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没在意。结婚一年了,她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这样,好像全世界的儿媳妇都不如她。
六点四十,菜出锅了。
我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拍了张照片发给赵俊明:“快回来,菜好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转身去盛饭。
“不用盛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俊明刚打电话说加班,不回来了。”
我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慢慢收紧。
“打你电话没接,就打到我这儿了。”婆婆按着遥控器换了个台,“你忙活半天,也没问问人家回不回来。”
“他早上说能回来的……”我小声说。
“他说能回来就能回来?”婆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男人在外头的事,哪说得准。”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
“那……妈,咱们吃吧。”我说。
婆婆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
“做这么多菜,就咱俩吃?”她说。
“明天热热还能吃。”
“热热还能吃?你当菜能放几天?”婆婆端起那盘红烧排骨,转身走向厨房。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哗啦”一声。
排骨连汤带肉倒进了水槽。
接着是清蒸鲈鱼。
接着是蒜蓉西兰花。
接着是酸辣土豆丝。
四盘菜,一盘接一盘,全倒进了水槽里。
油花溅到瓷砖上,汤汁顺着台面往下淌。热气糊了玻璃,整个厨房都是饭菜的味道。
“浪费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婆婆把盘子摞在洗碗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手,“我年轻那会儿,一家人吃一个菜都舍不得。你倒好,一顿饭整四个菜,吃不完全扔了,这叫什么事。”
我站在客厅,透过厨房的门看着她的背影。
她擦完手,转过身来看着我:“愣着干嘛?把碗洗了。”
我没动。
“听见没有?”她声音高了些。
“听见了。”我说。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很大,冲在盘子上溅得围裙都湿了。我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红烧排骨的油沾在盘子上,洗洁精挤了三遍才洗干净。
婆婆回客厅继续看电视了,这回换了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收拾好厨房。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看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赵俊明发的:“今晚加班到很晚,你先睡别等我。”
一条是我妈发的:“闺女,最近怎么样?跟婆婆处得好不好?”
我坐在床边,把两条消息都看了一遍。
然后给我妈回了个“挺好的”。
又给赵俊明回了个“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就打开了购物软件。搜“小电锅”,下单,付款。
操作完这些,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还在响,婆婆不知道又在看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四盘菜倒进水槽的画面。
红烧排骨的汤汁,清蒸鲈鱼的葱丝,蒜蓉西兰花的油光,酸辣土豆丝的辣椒段。
全混在一起,顺着下水道冲走了。
我花了两个小时做的。
婆婆花了十秒钟倒掉的。
一滴都没剩。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心里头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俊明昨晚几点回来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睡着了他还没回来。身边枕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起来刷牙洗脸,换了身衣服。
快递六点半就到了,小电锅。巴掌大,白色的,刚好够一个人煮碗面。
我拆开包装,洗了洗,插上电。
水开了,放面条,打个荷包蛋,扔两片青菜叶子。
阳台外头天还没全亮,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已经在搬蒸笼了,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面条煮好了,我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坐下来,拿起筷子,刚要吃。
卧室门响了。
婆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是凉的。
锅是干干净净的。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看向餐厅,看到了我,看到了我面前那碗面。
“你做饭了?”她问。
“嗯。”我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
“我的呢?”
“您也没说要吃啊。”我说,语气很平静,“我以为您自己会弄。”
婆婆愣在厨房门口。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生气,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低头吃面。面条筋道,荷包蛋的蛋黄刚刚有点凝固,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没意思。”我说,“我做了饭,我吃。您要吃饭,您自己做。”
婆婆站在原地,双手攥着睡衣的衣角。
“许碧萱,你这是跟我叫板?”
“不是。”我又夹了一筷子面,“昨天您说我做饭浪费,我想了想,您说得对。我一个人吃,不用做那么多。做多了倒了可惜,吃了又撑得慌。这样正好,一人份,不浪费。”
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没看她。
我盯着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地吃。
婆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又关上。拉开抽屉,又关上。打开柜子,又关上。
最后她“啪”地一声把什么东西摔在台面上。
“你这米放哪儿了?”她问。
“以前放的地方。”我说。
又沉默了。
婆婆以前从没自己做过饭。这个家的一日三餐,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我来做。她只负责吃,吃完放下筷子就走,碗都不带一下。
她知道米在哪儿调料在哪儿锅在哪儿吗?
她不知道。
我听到她打了好几次打火机,燃气灶一直没点着。
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
我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架,拿了包纸巾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碰到包子铺老板娘,她冲我喊:“妹子,今天不买包子啊?”
“今天吃过了。”我说。
“那明天来啊,给你留两个肉包子。”
“好嘞。”
我沿着小区走了一圈,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慢悠悠的音乐。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白狗从我面前走过,小狗摇着尾巴,过来闻了闻我的鞋。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半了。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我仔细一看,是粥。
不,应该说是糊了的粥。米粒都粘在锅底了,她盛出来上面飘着一层焦黑的渣子,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
她没动那碗粥,就那么坐着。
电视也没开。客厅安安静静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好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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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的时候,赵俊明打电话回来了。
“碧萱,我妈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你没给她做饭?”
我正在看书,接起电话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做了,她没赶上。”我说。
“什么没赶上?”
“我做了我自己那份,她没起。”
“那你就不能多做一份?她是你婆婆啊。”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七点前能回来,我做了四菜一汤,结果你加班。你妈说浪费,全给我倒了。”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菜都没给我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你也不能……”赵俊明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不能怎么样?”我问,“不能只做自己那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又沉默了。
我听到他那边有人在喊“赵经理,开会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先忙,回去再说”,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音结束,通话时长一分半。
一分半,够说清楚什么呢。
够说清楚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吗?
这个答案,我早知道了。
下午三点多,我去超市买菜。
婆婆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了,声音不大,她也没看。我出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赌气不开口。
我没等她开口,直接推门走了。
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购物车,买了挂面、速冻水饺、方便面、鸡蛋、青菜,全是单人份的。还买了几盒速食汤,开水一冲就能喝那种。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大姐笑着说:“今天一个人吃啊?”
“嗯,一个人吃。”我说。
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厨房。
婆婆看到我提回来的袋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买的什么?”她问。
“吃的。”我说。
“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好。”
“你做不做饭?”
“做,做我那份。”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你这是要饿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