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把车停在超市停车场，等他。
他说进去买包烟，让我等五分钟。二十分钟后我走进超市，在收银台找到他。购物车堆得满满的，烟酒、进口零食、保健品盒子，堆成一座小山。
收银员头也不抬地说:“一共六千三。”
他朝我招手，笑得跟平时一样自然:“姐，帮我先结了，回头给你。”
我看着他。旁边排队的人在催，他的手指夹着那张还没刷的卡，表情那么理所当然。我感觉自己的血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
我笑着说:“你等一下，我先去地库把车开上来。”
转身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他发来的微信:“姐，快点啊。”
我没回。
我知道，这三个月的账，该算一算了。
01
王晋鹏第一次搭我车，是六月的一个雨天。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多，出来时雨下得挺大。停车场里没什么人，我正低头找钥匙，听见有人喊:“姐！书怡姐！”
回头一看，是新来的销售部同事。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王。那天中午饭堂吃饭，坐我斜对面，别人喊他“晋鹏”，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姐，能捎我一段不？”他跑过来，雨淋湿了半截袖子，“我手机没电了，叫不到车，钱包也忘带了……就一段路，到前面那个公交站就行。”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习惯载陌生人，但看他那狼狈样，又是同事，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行吧，上车。”
他上了车，把湿漉漉的伞收起来，甩了几下水，甩到我副驾的坐垫上。我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一路上他很会说话。
夸我车开得稳，说我这大众保养得跟新车似的，还说公司里大家都觉得我人好。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嘴甜得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姐，你家住哪边？”
“城西。”
“哎呀，那跟我家一个方向！我家就在城西新苑那边，你看顺不顺路……”
城西新苑，我搜了一下位置，确实在我家附近，多绕一个路口就到了。
“顺路，没事。”
“那太谢谢姐了！改天请你喝奶茶！”
那天我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下车时冲我摆摆手:“姐，明天见！”
我没多想。就是顺路带个同事，多大点事。
到家的时候，我丈夫林莓已经做好了饭。他在保险公司干主管，下班时间比我稳定。我换鞋进屋，饭菜香味飘过来，我吸了吸鼻子:“红烧排骨？”
“鼻子真灵。”林莓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今天咋这么晚？”
“加班。对了，今天还顺路带了个同事回来。”
“哦？哪个同事？”
“销售部新来的，叫王晋鹏。说住城西新苑那边，顺路。”
林莓把碗放下:“男的女的？”
“男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我懂——他不爱我跟不熟的男同事走太近。用他的话说是“你太好说话，容易吃亏”。
我没往心里去。一顿饭吃得很香，我跟林莓聊了几句周末去哪转转的事，这事就算翻篇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王晋鹏就过来了。
“姐！早啊！”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给你的，早餐！”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拿着拿着，我特意给你带的！昨天的事还没谢你呢。”
盛情难却，我接了过来。那杯豆浆有点凉了，包子也一般，但我还是吃了。
中午在饭堂，他又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我有点意外——我跟他又不熟，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东拉西扯聊了一顿饭的时间。
下午下班，我在停车场刚坐进车，后视镜里就看见他小跑过来。
“姐，今天还加班不？”
“不加了。”
“那太好了，一起走呗！”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我副驾的车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熟练地系上安全带:“走吧姐！今晚有球赛，我赶着回去看呢。”
车子开上路，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但转念一想，顺路的事，最多也就十来分钟路程，带就带吧。
那天，他又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临走时说了句:“姐，明天还这个点？”
我愣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加班。”
“没事，我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好像这事已经说定了似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总觉得副驾那个位置，被他坐过之后，有点别扭。
02
那之后，王晋鹏蹭我车就成了常态。
刚开始他还客套两句,“姐今天方便吗？”
“姐不耽误你吧？”到了第二周，客套话就省了。
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他准时出现在我车旁边。
有时候他比我还早到，就靠在我车旁边的柱子上玩手机，看见我走过来，就笑一下:“姐，走吧。”
七月中旬的一天，他说:“姐，你能不能拐到前面那个路口？我买点东西。”
“哪个路口？”
“就那个，有个便利店的，我到那里买包烟。”
我拐过去了。他下车买了三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零食和两瓶饮料。
“姐，喝不喝？”
“不用，谢谢。”
他把饮料放自己那边，拧开喝了一口，开始刷手机。
从那以后，他“加点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
今天要去便利店，明天要去药店，后天要去水果摊。
每次都是顺路，每次都不远，但就是非得我绕一下。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有一次我临时有事要早走，提前十分钟出公司，以为能避开他。结果我刚上车，电话就响了——是王晋鹏。
“姐，你今天咋提前走了？”
“我有点事。”
“等等我呗，我马上出来，就差收个尾了。”
“真不行，我赶时间。”
“姐，就五分钟！我打个车也行，但这不是省钱嘛……你帮帮忙呗。”
他那语气，带着撒娇的意思。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对着我撒娇，我当时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但不好意思挂电话，也没好意思拒绝。
我停了车，在路边等他。
十分钟后他跑过来，满头汗:“姐，谢了！”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把方向盘握得很紧。
回家路上，他照常玩手机，偶尔跟我聊几句公司的事。
他说销售部最近业绩压力大，说经理邓俊峰脾气不好，说他想换个部门。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挺轻松的，好像我肯定会附和他似的。
我没接话。他也不在意，继续说。
到了他家楼下，他下车，回头说了句:“姐，明天见啊！”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林莓正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又带那个同事回来了？”
“嗯。”
“他蹭你车蹭上瘾了？”
我动了动嘴:“顺路嘛……”
“顺路？你家在他家前面，你还得绕回去才到家。”林莓放下手机，语气有点不客气，“你这不是顺路，是专门送他。”
“就多绕一个路口……”
“你第一天是这样，现在呢？他让你绕两个路口了。你猜下个月他会让你绕几个？”
我没说话。林莓说得有道理，我心里也明白。但就是说不出口那个“不”字。
我从小就不会拒绝人。
我妈说我“烂好人”，我老师说我“心眼好”，其实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别人不高兴，怕别人觉得我不好相处，怕得罪人。
所以我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把关系搞僵。
林莓看我沉默，叹了口气:“你自己把握吧，别太惯着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第二天我还是没有拒绝。
到了七月底，一个星期二的中午。
我正吃饭，王晋鹏端着盘子坐过来:“姐，下午你有空不？”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下午要出去跑业务，但没车不方便……”
“你打车呗。”
“打车挺贵的嘛……姐，你能不能开车送我一趟？就在城东那边，不远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赶紧补充:“就今天这一次！以后绝对不麻烦你！”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送他去了城东，来回将近一个小时。路上他说要见客户，让我在车里等他，说很快就好。结果我在停车场等了他四十分钟。
回来的路上，他兴高采烈地跟客户打电话，声音很大，完全没注意到我在旁边。
晚上回到家，林莓已经做好了饭。我坐在饭桌前，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也没问，给我盛了碗汤:“今天累了吧？”
“有点。”
“吃完饭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忽然觉得委屈。不是因为跑了一下午，而是因为林莓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不戳破。他在等我主动开口，在等我自己想明白。
可我好像什么都想不明白。
03
八月初，公司内部开始传一个消息:部门要调整，可能要提拔一名主管。
行政部和销售部之间有一条隐约的路。
邓俊峰跟我说过，希望我能多接触销售业务，以后有机会往上走。
我听了，但没太当真。
我这人安于现状，不争不抢的。
但王晋鹏显然比我着急。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部门。今天送份文件，明天来打听个事，后天来跟邓俊峰汇报工作。每次来他都顺路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聊几句有的没的。
“姐，你周末干嘛呢？”他靠在门口，手里转着笔。
“在家待着。”
“不出来玩啊？我请你看电影。”
“不用了，我跟我老公约好了。”
“哟，姐，你老公管得这么严啊？”
他这话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接茬。
“姐，你说邓经理这人怎么样？”他忽然转了话题。
“挺好的。”
“我听说他想在部门里提个人上去，你觉得会不会是……”
我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姐，你要是知道了，告诉我一声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刚才那段对话有点奇怪。
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王晋鹏在到处跟人说我跟他是“铁关系”。
他给销售部的人说他跟我住一个小区，说我们家是亲戚，说我跟她嫂子关系特别好。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愣了半天。
我跟他什么时候成亲戚了？
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怎么澄清。总不能挨个去跟同事解释说“我跟王晋鹏不熟，他就蹭我车”吧？那样反而显得我心里有鬼。
这个哑巴亏，我吃得非常窝心。
八月中旬，一个周五的晚上。王晋鹏又让我绕路去超市。他说要买点日用品，就五分钟。我在路边停了车，他在里面逛了二十多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提了两大袋子东西，还有一箱饮料。
“姐，后备箱帮我开一下。”
我开了后备箱。他把东西放进去，回到车上:“姐，先别走，我还要买点水果。”
“你刚才不是买完了吗？”
“忘了忘了，水果忘买了。”
我又等了十分钟。他来来回回搬了三趟东西，后备箱快塞满了。
“你这是准备搬家？”我问。
“不是不是，就是帮朋友带点东西。”
我没拆穿他。那几个袋子上清清楚楚印着超市的名字，而且他买的都是零食和饮料，不是日用品。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他拆开一包薯片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车里特别响。
“姐，你也吃点？”
“不用。”
“啊对了姐，上次我让你帮我垫的早餐钱是多少来着？”
“三十五。”
“哦，回头我转你。”
他已经说了三次“回头转我”。但每次都没下文。三十五块钱不多，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压根没想还。
那天晚上，林莓看我回来得晚，问了一句。我如实说了。
“他让你又等又绕，你还帮他搬东西？”林莓的脸都黑了。
“他有东西，我总不能让他搁路边。”
“你傻不傻？他刚才说的‘五分钟’你信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肖书怡，”林莓喊了我的全名，这是他生气的标志，“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你自己被他当保姆使唤，还觉得是帮人忙。”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之前带了那么多次，现在突然说不带了，别人怎么看我？”
“你管别人怎么看？”
“我……”
“我告诉你，”林莓站起来，“有些人，你帮了一百次他都不会感激你。但你拒绝他一次，他就记恨你一辈子。这种人你早晚要得罪的，早点跟晚点没区别。”
他说完就进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一个综艺节目在放广告。我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
林莓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知道他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太对。怎么就成了这样了？我明明只是想帮个忙，怎么就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了？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我想起王晋鹏每天准时出现在我车边的样子，想起他让我绕路买东西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他借我的钱从来不还……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占我便宜。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只是在赌我不好意思拒绝。
这个认知让我整夜没睡好。
04
八月底，发生了一件事，彻底让我清醒了。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办事回来，到公司快五点了。刚坐下，王晋鹏就来了。
“姐，今天得麻烦你一下。”
“又怎么了？”
“我有个客户要见，在城南那边。你送我过去呗。”
“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打车去吧。”
“姐，别这样嘛，就一次，最后一次！”
我已经记不清他说过多少次“最后一次”了。
“不行，我真的有事。”
他的表情变了:“你不是没事才回来的吗？我问了前台，你今天下午没安排。”
我当时就愣住了。
他问前台我的安排？他什么时候问的？他为什么要问？
“你查我行程？”
“不是查，就是顺便问了一下。”
“王晋鹏，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我没想干什么啊，就是想让你送我一趟。你不送就不送呗，干嘛发那么大火。”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是一副“你小题大做”的表情。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发抖。
他查我的安排。
他以前是不是也查过？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公司，什么时候不在。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提前走。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
这些信息，他都是怎么知道的？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下午我提前走了。下班前十分钟我就出了公司，没去停车场，直接走到附近的地铁站。林莓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我在坐地铁回来。
“你车呢？”
“在公司。”
“咋了？车坏了？”
“没有，我就是不想开车了。”
“你那个同事又缠你了？”
我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回家再说吧。”
我到家的时候，林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拉着我上楼。一进门，我就把包扔沙发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说吧，到底怎么了？”他坐到我旁边。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到王晋鹏查我行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声音在发抖。
“他查你？”林莓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说是顺便问的，但我不信。哪有那么顺便？”
“你之前没发现他这样？”
“没有，以前他都是直接来找我，从没说过他查过我。”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都在关注你。不是随口问的，是早就计划好的。”
林莓的语气很笃定。他是做保险的，天天跟人打交道，见多了各种人。他的话我信。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硬气一回？明天去公司，当面跟他说，以后不带他了。你把话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书怡，”他按住我的手，“你帮他带习惯了他会觉得你是应该的。你越不拒绝，他越得寸进尺。你自己想想，他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只搭车吗？”
我想了想。
不只有搭车。
还有让我绕路买东西，还有借钱不还，还有在公司散布我们的关系，还有查我的行程，还有让我送他去见客户，在停车场等四十分钟……
不知不觉他已经把我的生活蚕食成这样了。
我很早就知道他越来越过分但我一直在忍。
我告诉自己他是新来的不好意思拒绝。我告诉自己他年轻不懂事就当帮个忙。我告诉自己这是小事不值当闹翻。
但所有的“不好意思”加在一起，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明天跟他说。”我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林莓看着我:“真的？”
“真的。”
“他要是纠缠你怎么办？”
“那我就……”
我卡住了确实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找邓经理”这个主意突然冒出来，但我没说出来。我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那晚我又失眠了。
我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次明天要怎么说:“王晋鹏，以后我不带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王晋鹏，我老公说我这样不好，我以后不带了”、“王晋鹏，我家有事，以后下班不直接回家了”……
每一种说辞我都给想好了。我甚至还想到他会怎么回应。“姐，为什么？”
“姐，你就帮帮我嘛”
“姐，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想好了所有的应对方法。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心情紧张得像去考试。
但到了公司后一切准备都没派上用场。
王晋鹏请假了。
人事说他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攒了一晚上的勇气慢慢散了。
三天，他有三天不在公司。我又有三天可以拖。
我在心里骂自己没用。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最后关头还是因为外界原因退缩了。
所以我没找林莓说这件事。我知道他会骂我，而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那三天里我在公司上班下班我照常开车。副驾空空的也没有王晋鹏的手机声。车里很安静空调吹得我手臂凉飕飕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就好了？
但我知道他肯定会回来的。
三天后，他果然回来了。
05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四。
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姐，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水果。”
“不用，谢谢。”我头也没抬。
“拿着嘛！这几天我不在，辛苦你了。”
“辛苦我什么？你又没让我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不嘛，我这几天没坐你的车，你省了不少油钱呢！”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讲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我没笑。
“姐，今天下班你等我一下呗，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现在说吧。”
“不行，下班再说。就咱俩的时候。”
他这话让我心里一紧。咱俩什么时候？他故意把我跟他绑定在一起感觉很不舒服。
“那你说吧。”
“下班再说，下班再说！”他摆着手走了。
那一个下午我坐立不安。他在搞什么名堂？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停车场了。走到车边时他已经站在那里了，靠着柱子玩手机。看见我过来，他收了手机走过来。
“姐，今天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趟商场？”
“不行我今天有事。”
“别啊姐，我真的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你现在说。”
他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姐，今天是星期四，周末了嘛。我想去买点东西，给家里寄回去。我爸身体不好，我妈让我买点营养品。”
他第一次提家里的事。我有点意外。
“那你买就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买的东西多，坐公交不方便。姐，你就帮帮我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又是最后一次。
“东西多你可以打车嘛。”
“打车贵嘛……”
“那你买东西花的钱不是钱？”
他被我噎了一下，眼神有点飘。然后他又笑了:“姐，我把钱都买东西了，打车就没钱了……你就让我省点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好像他真的很可怜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忽然在想: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家条件不好，所以不舍得打车，所以蹭我的车，所以借钱不还？
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行。你快点。”我最后还是松口了。
“谢谢姐！”
他上了车，让我开到城西那个大超市。就是上次他买了一大堆东西的那个超市。
“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姐，你跟我一起进去呗，帮我看看。”
“我看什么？你自己买。”
“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嘛……”
我看着他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走吧。”
超市里人挺多的，快周末了都是来采购的。我跟着王晋鹏走着他推着购物车，左转转右看看，好像在找什么。
“你要买什么？直接去拿呀。”
“不急不急，我慢慢看。”
他推着车进了烟酒区拿了两条中华烟。
然后去了保健品区，拿了几盒燕窝、几盒蛋白粉。
去了食品区，推了一堆进口零食坚果巧克力什么的。
还去了奶制品区提了好几箱牛奶酸奶。
购物车堆得满满的像座小山。
“你这是买了多少？”
“不多不多，都是给我爸的。”
“你爸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家里亲戚多也有几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往车里堆东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到底要干嘛？买这些东西加一起得好几千了吧？
他推着车往收银台走我跟在后面。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她扫着码屏幕上数字一直往上跳。
跳过了三千，跳过了五千，跳过了六千。
“您好，一共六千三。”
王晋鹏翻了翻口袋，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屏幕,又翻了翻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让我帮忙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带着点讨好，带着点撒娇，带着点“你肯定会帮我的”的笃定。
“姐，我余额不够。”
“那就少买点啊。”
“都买好了，退回去多麻烦……”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姐，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上？回头我肯定还你。”
旁边排队的人在看我。
收银员也在看我。
他的购物车堆在那堵着路。
我感觉自己的血涌到了头顶。
六千三，他说垫就垫。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帮他付？
“我没带这么多现金。”我说。
“可以扫码嘛，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额度不够。”
“那你先付呗，我明天就还你。”
旁边一个大妈看了我们一眼，嘀咕了一句“年轻人还不如女的”。我听到那句话脸烧了起来。
但我突然清醒了。
我看着王晋鹏的脸，看着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那双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的眼睛。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忍？
没有理由。
我之前怕得罪他，怕别人说我不好处，怕在单位难做。但这一刻，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我笑了。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个笑容有多冷。
“你等一下。我去地库把车开上来。”
“好嘞姐！”他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像完全没听出来那语气里的东西。
我转身走了。
走出超市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气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气我为什么要忍这么久？为什么帮了一个完全不值得帮的人？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还在催我。
“姐，你到哪了？”
“姐，快点啊外面冷。”
“姐？”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忽然觉得胸口的那块石头，裂开了一条缝。
06
回到家林莓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觉得不对劲，“你脸色咋这么差？又怎么了？”
我坐在他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那六千三的时候，林莓的脸色变了。说到我说“我去地库开车”然后直接回家了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真走了？”
“走了。”
“没给他付钱？”
“没付。”
“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他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我把手机递给林莓。
消息列表里王晋鹏发了七八条消息，从“姐你到哪了”变成“姐你咋还不来”，又变成“姐你别逗我”，最后变成“肖书怡你什么意思？”
林莓看完笑得更开了:“他还敢跟你发脾气？”
“你别笑，我明天怎么面对他？”
“面对什么？”他把手机还给我，“你欠他什么？你又不是他老妈子。他让你垫钱你不愿意，这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明天去公司，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有事先走了。他要是不服，你跟我说，我明天去接你下班。”
“你别来……”
“你不是他上司，他也比你小好几岁。你怕他干啥？”
林莓说得有道理。
但我心里还是紧张。
毕竟第二天还要见面，还要在同一层楼上班。
我想象着明天王晋鹏会怎么对我，骂我？
指责我？
在办公室说我坏话？
越想越烦躁。
“行了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莓拍了拍我肩膀，“你今天做了件对的事，值得庆祝，我去做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他去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又打开手机。王晋鹏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行，我知道了。”
后面没再发。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了一会儿。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什么了？知道我故意放他鸽子？还是知道我明天会有什么下场？
他回信息越来越慢，最后一共就没几个字了。不骂了也不再催了也不打电话。就那么消失了。不像他的风格。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厨房帮忙。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林莓做的红烧排骨很香但我尝不出味道。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想明天会发生什么:王晋鹏是质问我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要不要主动找他解释一下？
但解释什么呢？解释我没钱？还是解释我不愿意？
最后还是睡着了。睡得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
到公司后，前台小周跟我打招呼:“早啊肖姐。”
“早。”
我往办公室走，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销售部。王晋鹏的座位空着。还没来。
上午九点，他没来。
上午十点，他还是没来。
十一点的时候邓俊峰走过来敲了一下我桌子:“书怡，帮我拿一下季度报表你手头有吗？”
“有的。要我送过去吗？”
“有空就送来吧。”
我拿着报表去他办公室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放这。”
我放下报表准备转身走。
“等等。”
我停下来。
“你跟王晋鹏是怎么回事？”他问得很突然。
我愣住了。他知道了？
“他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但我听说，他昨天在超市……”
我低下头。
“邓经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答应他又放他鸽子。”
“我不是说你不对。”邓俊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是说他不对。他在公司到处说你跟他关系好，我还以为你们真的走得近。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他让你垫六千多块钱？”
“……嗯。”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同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张了张嘴:“我……不好意思拒绝。”
邓俊峰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书怡，你做事一直挺稳重的，但有时候你也太好说话了。他那个人有点滑头，你跟他不熟就不该惯着他。现在好了摊上事了。”
“我知道错了。”
“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他回来我找他谈谈。”
“别——”
“你别管了。你不是不好意思吗？我帮你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邓俊峰已经低头翻报表了，看起来不想继续谈。
我走出他办公室时心里又乱又慌。
我本来想自己解决这件事的，自己跟王晋鹏说清楚，自己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但现在邓俊峰介入了，事情好像搞大了。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