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老张拉走第三天，有人打来电话要租那个库位。
陈稳报了价，对方嫌贵，说隔壁老王便宜一块五。他直接挂了电话。
老婆林秀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问库位的，想压价。”
“压多少？”
“让降到老王那个价。”
林秀擦着手走出来：“那你也不谈？空着也是空着，少赚点总比空着强。”
“空着也不租给乱砍价的人。”
“你这是跟钱过不去。”林秀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四号库空了十天了，电费照交，人工照开。你算过没有，一天空着赔多少？”
陈稳算了。一天四百六，十天四千六。但他更算过另一笔账：只要降一次价，传出去就是“陈稳的价可以谈”，明年所有人都会压价。
“我跟老张三年，每年都压价。压到最后，少两块他就走。”陈稳倒了杯水，“这回我谁都不压。”
林秀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陈稳接起来。对方说是批发市场做虾的，姓刘，听说四号库空着。问价，陈稳报二十五。那边顿了顿，说二十四行不行，长期存，量大。陈稳说不行。对方又说那二十四块五，陈稳说不行。
“那你留着吧。”
电话挂了。
林秀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结了婚十五年才磨出来的无奈：“陈稳，你是不是故意跟钱过不去？”
“我故意的。”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但我只跟乱砍价的人过不去。”
第二天下午，老周来了。
老周在隔壁三号库做冷冻肉类代存，跟陈稳做了八年邻居。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两瓶冰水，递给陈稳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两口。
“四号库还没租出去？”
“没。”
“我听说老刘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压价。”
老周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一点？二十四块五也行啊，比老王的二十三块五还高一块。你不亏。”
“老周，你今天来到底是劝我，还是老王让你来的？”
老周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我劝你。老王？我跟他不熟。”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边让了五毛，传出去就是陈稳的价能谈。”陈稳看着他，“明年你那边存肉的客户，会不会也来压你的价？”
老周沉默了。
沉默的间隙里，陈稳的手机震了一下。批发市场的群消息，有人问这两天海鲜行情，张德旺在群里回了一条：海参稳中有涨，鲍鱼微跌。发完配了张图，是他在老王冷库门口拍的，货一箱一箱往里搬，配文四个字：新库开张。
底下有人问：不在陈稳那儿存了？
老张回：贵。老王这儿便宜一块五，还包运费。
又补了一句：做生意讲实惠，别整那些虚的。
陈稳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周也看到了。他咳嗽一声：“那个，市场里有人说你店大欺客。”
“谁说的？”
“还能有谁。”老周顿了顿，“老张到处讲，说你仗着库稳就想涨价，不念老客户情分。还说去年他存你那儿，有几箱货出库的时候重量不对。”
陈稳抬起头。
“我没信。”老周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台账，每一箱都有签字。但架不住有人信。”
陈稳站起来，走进值班室，把那本文件夹拿出来，翻到张德旺那一页，摊在桌上。
十二个月，二十六次出库记录。每一次，时间，温度，箱数，重量，签字栏里有张德旺的亲笔签名。
“这是他去年最后一次出货的记录。”陈稳指着最后一个签名，“他签的字。”
老周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说我店大欺客？”陈稳合上文件夹，“他存了三年，货没出过一次事。温度没超过零下二十五度。出库时间从来没耽误。他去年年底对账，自己少算了一次出库记录，以为我多收他钱，最后查完了是他记错了。”
“你当时也没跟他计较。”
“我跟一个客户计较什么。”陈稳把文件夹放回抽屉，“但他现在说我不地道。”
老周叹了口气，把空水瓶丢进垃圾桶：“你也别往心里去。老张这人就这样，嘴快。省了钱就到处说，出了事——”
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老周走了之后，陈稳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四号库的监控画面。空荡荡的库位，灯管照在水泥地上。叉车轮印还在，老张那批货留下的最后一层痕迹。
他关了监控，换上工装，开始例行的温控检查。
冷库巡检有一套固定流程：查压缩机运行参数，看蒸发器结霜情况，测各库区温度探头的灵敏度。陈稳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走完这套程序。
三号库，零下二十六度，正常。二号库，零下二十八度，正常。一号库——
他停在一号库的温控面板前。屏幕显示：零下二十七度。但旁边的备用探头读数：零下二十四度。
差了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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