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响着,胡俊峰系着围裙在厨房喊:“老婆,帮我看一下微信,丁美琳问我要个文件,你帮我发一下。”
我把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微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是个word文档。但我往上滑了一下,看到前天有条语音消息没听。
我点开了。
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柔柔的声音:“胡哥,我有了,在妇幼查的。我不敢告诉他,只能先跟你说……”
我整个人愣住了。
厨房里胡俊峰还在喊:“发了没有?菜快糊了!”
我看着那条语音,手指发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太好了,我老婆不孕不育6年了,老天有眼。”
发完的瞬间,我手一抖,手机掉在茶几上。
震动响了。来电显示:丁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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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六,傍晚五点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亮着。胡俊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打电话?你接一下。”
“哦,骚扰电话。”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把电话掐了,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手指还在发抖。我攥了攥拳头,深呼吸一口。客厅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平时闻着挺好闻的,这会儿却觉得腻得慌。
胡俊峰又把头缩回去了。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传出来,他还在哼歌。
结婚这么些年,他做饭的时候总爱哼歌,老调子,什么《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
“我有了”。
这三个字一直在耳边转。
我和胡俊峰结婚七年了。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七年里,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什么时候要孩子”。
公婆催,亲戚问,连楼下卖菜的大姐都问过好几次。
每次我都笑笑,说不急。
可我心里头比谁都急。
我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六年前查出来的,卵巢早衰。
医生说这个病叫原发性卵巢功能不全,说白了就是卵子质量不行,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那时候我三十一岁,刚从公司辞了职准备要孩子,结果查到这么个病。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跟胡俊峰提出离婚。
他没同意,说没孩子也能过。
可我知道他心里不是不想要的。
有一次我半夜醒了,看他没睡,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是在看别人家孩子的视频。
那个小视频我后来偷偷翻出来看过,是一个小男孩在公园里骑小自行车,笑得咯咯响。
他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假装不知道。
后来婆婆林玉琴知道了这件事,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得想办法”,“不行就去领养一个”,“再不行找个人代孕”。
每次我都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就像吞了块石头,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胃里。
胡俊峰倒是没说过什么气话,总说他妈年纪大了,让我别往心里去。可我知道,他妈说的那些话,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有一次我听到他跟他妈在电话里吵,他难得发了火,说“你就别管了”。
但吵完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抽了半包。
我端了杯水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心酸,有无奈,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感觉。
这些年我们俩都在装。装没事,装不在乎,装日子照过。
但今天这条语音,把这个伪装的墙砸出了一个洞。
“我有了。”
谁有了?
丁美琳?他那个女同事?才来公司半年的行政助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胡俊峰平常很少跟我提单位的事,我就知道他有个新来的女同事,姓丁,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他手机里存的备注就是“丁美琳”,没有职位,没有部门,就三个字。
可她现在有了。
有了什么?
我不敢往深处想。
“老婆,菜好了,盛饭吧。”胡俊峰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汤。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餐桌边,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系着那条我妈买给他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围裙上沾了几滴油渍。
他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那种放到人群里找不着的长相。
四十岁了,肚子上开始有赘肉,头发也稍微有点稀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男人,也会有女人给他发那种消息?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胡俊峰把汤端上来,看了我一眼,“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低头盛饭,不敢看他。
“那多吃点。”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你今天买的这个青菜挺新鲜。”
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手机还躺在茶几上。那条我发出去的消息,应该已经被丁美琳看到了。
“太好了,我老婆不孕不育6年了,老天有眼。”
我到底发了什么啊。
02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胡俊峰在旁边睡得死沉死沉的,鼾声一阵一阵的。
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眼睛一直大睁着看窗外。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变成一条白线。
丁美琳后来没再打电话来,也没回消息。微信界面干干净净的,我发的那句话就像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冒。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一个说“我有了”的女人,看到那样的回复,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除非……她心虚。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稍微好受了一点。翻了个身,胡俊峰的鼾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第二天是星期天。
胡俊峰一大早就起来去买菜了。
他每个星期天都去买菜,把一周的菜备齐,这是他自打结婚就养成的习惯。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关门的声音,慢吞吞爬起来。
一夜没睡好,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我拿起胡俊峰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
丁美琳那个对话框还是老样子。
我发的最后那句话还挂在那里,没回复。
往上翻,对话框里大都是工作消息。
她发个文件,胡俊峰回个“收到”。
偶尔有一两条语音,都是丁美琳发的,我挨个听了一遍,内容全是工作上的事,再正常不过。
可那条“我有了”的语音呢?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
它不见了。
我愣住了。我明明昨天下午还听到的,就在那条文档消息往上翻两屏的位置。可现在,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空白。就像那条语音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胡俊峰不可能删。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手机里有过那条语音。而且昨天他一直在厨房忙,手机一直放在沙发上。
难道是丁美琳远程操作的?她入侵了他的手机?不可能。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我被耍了。
不,不是被耍了。是我看错了,听错了。
不对,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这时门锁响了,胡俊峰回来了。他提着两大袋子菜进门,换拖鞋,把菜拎进厨房。“老婆,今天市场上虾不错,我买了点,晚上给你做油焖大虾。”
我没吭声。
“怎么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到我坐在床边发呆,“今天不舒服?”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把他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刚要起身,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
丁美琳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拿,但胡俊峰更快。
他瞟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手机看了几眼,打了几行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了。
“公司的事,周一要交个报表。”他随口说了一句,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咚咚的。
他收到丁美琳的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表情太自然了,自然的就像……就像他真的不知道那条语音的事一样。
可那条语音到底去哪了?
我走进厨房,胡俊峰正在往冰箱里塞菜。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单位那个丁美琳,她结婚了吗?”
胡俊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塞菜。“没吧,好像还在找对象。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转身走了。
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什么。可我又拿不出证据。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趟妇幼医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那,可能就是想去看看。
妇幼医院大门朝南,门口有一排小吃摊,卖烤肠的,卖煎饼果子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挺着大肚子一个人来的,有老公扶着的,有婆婆跟着的。
我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回到家,胡俊峰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我回来,指了指水果:“吃吧,刚切的。”
我坐下来,叉了一块苹果放在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很足。
“老公。”我叫他。
“嗯?”
“你说,要是咱们这辈子真没孩子,怎么办?”
电视里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胡俊峰看着电视,没看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呗,两个人也挺好的。”
他说的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看到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我没再问了。
晚上我躺下的时候,又想起那条消失的语音。
我是真的听到了,还是产生了幻觉?
这些年因为生不出孩子,我吃过不少药,看过不少医生,精神压力特别大。
会不会是我开始出现幻听了?
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
“胡哥,我有了。”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胡俊峰已经睡着了。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怀疑老公出轨怎么办”,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
又搜了一下“怎么查微信聊天记录”,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教程,也没什么有用的。
最后我搜了一个问题:“女人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就该怪自己?”
底下好几千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怪我肚子不争气,有人说是男的的问题,有人说可以去试管。
我看了几页就关掉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地板上的那条白线,像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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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一早上,胡俊峰出门时问我要不要去接他下班。我说不用。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条语音的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问清楚。
可我该怎么问?
“老公,你那个女同事为什么跟你说她怀孕了?”
“老公,你是不是跟她有什么?”
这话我开不了口。
结婚七年,我一直努力做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他妈那么挤兑我,我都忍了。
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不喝酒不抽烟不乱花钱,是个好男人。
我要是突然问他这种话,他肯定会觉得我神经病。
可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胡俊峰的家属吗?这里是单位保卫科。”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们家胡俊峰上午在单位出了点事,跟一个女同事起了冲突,你方便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我换了衣服就往外跑。脑子里乱成一片,胡俊峰那个老实人,他怎么会跟人起冲突?
到了他们单位,保卫科的人把我带到一个会议室里。
胡俊峰坐在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坐着丁美琳,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胡俊峰家属是吧?”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这样的,今天上午,这位丁美琳同志在办公室声张,说胡俊峰骚扰她,还在微信上发不恰当的消息。我们调了监控,发现胡俊峰并没有过线行为,但为了查清事实,需要你们双方家属到场说明情况。”
我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骚扰?”
丁美琳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委屈,又有点害怕。“嫂子,我没说是骚扰,就是……就是胡哥老给我发消息,我有点害怕。”
我转头看胡俊峰,他脸色铁青,咬着牙不吭声。
“什么消息?你拿出来看看。”我尽量让自己冷静。
丁美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
屏幕上是几张截图,都是微信聊天记录。
我一看就认出那是胡俊峰的号。
消息内容确实有一点暧昧,什么“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这些截图,手开始发抖。
但等等。
这些消息的日期不对。
有一条显示是上个月15号发的,可那天是星期六,胡俊峰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
还有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多发的,可他平时九点就睡了,哪会那时候发消息?
“这些消息不是他发的。”我抬头看着丁美琳。
她眼神闪了一下。“嫂子,这明明就是胡哥的号。”
“是他的号,可发消息的不一定是他。”我把手机还给保卫科的人,“这些消息的日期,他都不可能在发消息。”
保卫科那个男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胡俊峰。“老胡,你有什么要说的?”
胡俊峰终于开口了:“我没发过那些消息。”
“那这些截图是怎么回事?”保卫科的人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丁美琳突然说:“算了,可能是我弄错了。这事就当我没说吧。”
她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胳膊:“等等,你说清楚。你昨天给我老公发的那条语音是什么意思?”
“什么语音?”她回过头,一脸无辜。
“你给他发语音,说‘我有了’。”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我。丁美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嫂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给胡哥发过那种语音。”
“不可能。”我声音拔高了,“我亲耳听到的,前天下午,你发的消息,你说你有——”
“有什么?”她看着我,眼角瞥了一眼保卫科的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委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确实拿不出证据。那条语音凭空消失了。
丁美琳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胡俊峰,还有那个保卫科的男人。
他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这事就算了吧,双方都没追究,以后注意点就行。”
走出单位大门,我回头看了胡俊峰一眼。他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她说她没发过那条语音。”我说。
“嗯。”
“你是不是跟她有什么?”
“没有。”
“那她为什么这样?”
胡俊峰停下来,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她是恨我。半年前她违规操作,被我举报过,差点被开除。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想报复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这些截图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做的假图。”
“那她为什么不继续闹了?”
“她知道闹不赢。监控证明我没近过她身。”
我们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胡俊峰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不管他有没有错,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挺让人心疼的。
可那条语音呢?那条语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如果那条语音是真的,那丁美琳为什么要否认?如果那条语音是假的,我为什么听得那么清楚?
我只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坑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胡俊峰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心里头乱糟糟的。
到了小区楼下,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我们俩谁也没动,坐在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开口了:“老婆,我抽屉里有个信封,你回去看一下。”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04
到家后,我直奔卧室,拉开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账单,过期的优惠券,几支写不出的笔。翻到最底下,我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全是医院单据。
北京协和医院,北京三院,北京妇产医院。
挂号单,检查单,缴费单。
最早的一张是六年前的,最新的是一个月前的。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胡俊峰的名字,挂号科室都是同一个:生殖医学中心。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一张一张翻下去,我数了数,一共三十几张。
全都是他去北京各大医院给我咨询不孕症的单据。
最早那张是六年前的9月,那时候我们才结婚一年,我刚查出问题。
也就是说,从我确诊那天开始,他就没放弃过。
他一直在帮我找医生,找专家,找治疗方案。
每一张单子后面都用手写了几个字,有的是“专家号停诊”,有的是“药物可能副作用大”,有的是“需夫妻同治”。
翻到最后一张,我看到上面写了一句话:“老婆检查有误???”
三个问号,用笔戳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不太常见到。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次去北京,有个老专家看了你的病历,说他怀疑六年前的诊断有问题。他说你的检查结果不像是卵巢早衰,更像是内分泌失调导致的暂时性卵泡发育不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颤,“他让我把当年的原始病历带过去复查。”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三年的检查,六年的治疗,全错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他。
“我怕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你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医生,我不想你再折腾了。可我也不甘心。我就想再试试。”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
他一直说没孩子也行,我就以为他真的认命了。
可他一直在偷偷跑北京,一直在帮我找医生。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那丁美琳的事呢?”我又问。
“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就是想报复我。她在公司违规操作,我举报了她,她差点被开除。”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你不信。可这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怪他了。
那条语音,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可就算那条语音是真的,他也是被骗的那个。
“明天我们去北京复查。”他说,“我已经约了老专家。”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他的肩膀很宽,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
我在他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跟我说:“也许。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丁美琳的事还没完。她既然敢把这事闹到单位,就不可能轻易放胡俊峰走。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星期二早上,胡俊峰刚到公司就被叫到领导办公室去了。
丁美琳的老公找上门了。
说胡俊峰勾引他老婆,要个说法。
胡俊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他说丁美琳跟家里人说,是胡俊峰死缠烂打,还发了那些截图给她老公看。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一个丁美琳,到底想干什么?
我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最底下。
除了那些单据,还有一张纸。
是胡俊峰手写的,记录了他跟丁美琳之间的所有工作往来,日期、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写了一句话:“她曾私下跟我示好,我拒绝了。她怀恨在心,设计报复。我胡俊峰以性命担保,绝无越轨。”
我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出门去了医院。
蒋铁生医生在办公室里等我。
他看了我的病历,翻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根据你这些检查报告,我怀疑你当年的诊断确实有问题。”
“你的症状和检查指标,都跟典型的卵巢早衰不符。更像是内分泌失调。这种病可逆,通过治疗可以恢复正常的。”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白受了六年的苦。
被人笑话了六年。
在婆婆面前抬了六年头。
全是一场误诊。
可我心里头还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我能生了,那丁美琳那个“孩子”呢?还会有人在乎她是真是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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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三晚上。
胡俊峰公司出事了。
丁美琳在公司大群里发了长文,说她被胡俊峰骚扰了半年,有聊天记录为证。说单位包庇胡俊峰,说她举报没人管,说她差点被逼得自杀。
群里炸了锅。
有人转发,有人截图,有人骂胡俊峰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在邻居群里看到的这条消息。有人把截图发到群里的,配文是:“这男人不就是你们小区的?”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马上就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谁的老公吗?”
“天哪,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女的好像也没说什么,就说骚扰,可能还有别的?”
我看着那些评论,脑子里嗡嗡的。
我得做点什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胡俊峰被人冤枉。
我翻出那张他手写的记录,又翻出丁美琳那天发给他的那条语音截图——虽然她否认了,但我后来偷偷把手机截图保存了。
我又翻出胡俊峰这半年的通话记录和出差记录——他在北京的日子,那些他去看医生的票,全都在。
这些东西,能证明他是清白的。至少,能证明他一直在为这个家奔波。没有时间在外面乱来。
可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够有说服力?
我深吸一口气,去单位找了胡俊峰的领导。
领导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胡俊峰写的那张记录摊给他看,把他的医院单子摆给他看,把我存的那条语音截图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站起来说:“嫂子,这事我本来不该管。但老胡这个人我了解,他来公司八年了,从来不惹事。你说得对,他不会做那种事。”
他当天就调了公司走廊的监控。
确实拍到丁美琳曾经在胡俊峰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人。
胡俊峰出来时,她迎上去说了什么。
但胡俊峰侧身让了让,快步走开了。
这段监控,是上周二的。
就在胡俊峰被举报那个时间点。
他又调了丁美琳说的那些“暧昧聊天”发生日期的考勤记录。
发现巧了,丁美琳说胡俊峰发消息的那些日子,胡俊峰都有出差记录,要么在北京,要么在出差路上,跟丁美琳的公司账号根本没有重合。
刘总把这件事报到公司高层。高层决定内部彻查。
丁美琳被叫去谈话了。
她一点不怕。她咬死了说那些截图是真的,胡俊峰就是骚扰她。还说公司领导包庇胡俊峰,要向上级举报。
我也去了公司。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丁美琳出来。
等了半小时。门开了。
丁美琳走出来,看到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慌张,有一点得意。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钱?还是要他身败名裂?”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了一下光:“嫂子,你不知道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事。你老公举报我后,我差点被开除,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六年,什么都没有。既然他要毁了我,那我就拉他陪葬。”
我愣住了。她眼里全是恨意。那种恨,不是因为这次事才来的。是积攒了大半辈子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抖了起来。
她哭了。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哭。这个恨我老公的女人,现在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她声音闷闷的,“可你们一个个的,都有家了。”
她想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话:“你老公没骚扰我。是我瞎编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领导的,不是他的。可他领导在老婆和我之间选择了老婆,不要我了,我就想再找一个。”
“为什么是我老公?”
“因为他举报过我,让我差点没工作。我恨他。”
我愣在原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那孩子呢?”
“打掉了。那天晚上就打了。”
“什么时候?”
“就是星期天。”她低着头,“一个人去的。手术台上我一直在想,凭什么你们都有家,我没有?”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我看着丁美琳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恨她了。她做错了事,但她也是被伤透了心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不知道。”她摇摇头,“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睛红肿着:“嫂子,你老公是个好人。我不该这么对他。对不起。”
她说完了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气。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可落地的声音有点大,震得我心里头一阵空落落的。
06
第二天,刘总在内部会议上通报了调查结果。胡俊峰被证清白,丁美琳承认诬告。
这事在公司里传开了。有人说丁美琳疯了,有人骂她不检点,有人同情她。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不是自己摊上这事。
胡俊峰请了三天假。
他在家窝了两天,每天就是看电视,睡觉,发呆。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被自己单位的人指指点点了好几天,谁还能高兴起来。
到了第三天,我拉着他去了北京。
那家医院在小胡同里,挺隐蔽的。
蒋铁生医生的诊室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他翻了我带去的所有病历,又让我去做了个B超和激素水平的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我跟胡俊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我跟他说。
“我没紧张。”他说,可手还是抖的。
等了四十分钟,蒋医生喊我们进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我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卢晓琳同志,根据我们复查的结果,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六年前的诊断确实是误诊。你的卵巢功能基本正常,只是内分泌紊乱导致的卵泡发育不良。经过适当的调理和治疗,你有很大的机会可以自然受孕。”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胡俊峰在旁边突然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他蹲下来,把头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哭。我只是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拼起来。
“不过。”蒋医生话锋一转,“因为耽误了六年,你这边的输卵管功能确实受了一些影响,需要在医院做一个小手术。再加上后期的调理,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半年。”
“没问题。”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不就是半年吗?我等得起。我等了六年了,不差这半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很蓝,阳光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胡俊峰牵着我的手,一路没放。
“老婆,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问我,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
“你连这都想好了?”
“我想了六年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看着他,这个我嫌弃了六年的丈夫,这个我以为不够在乎我的男人,原来一直在背地里替我扛着那么多。
“那你想叫什么?”
“叫胡好。”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胡好。好的好。”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因为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好。”
我站在北京的天桥上,搂着他的腰,哭得像个傻子。
四月的风轻轻吹着,吹在我的脸上,吹在他微微花白的头发上。这座城市的午后,那么温暖。
我们顺着胡同往外走。走几步,他停下来看我一眼,笑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下来。我拍了他一下:“好好走路。”
他嘿嘿笑:“我就想多看看你。”
他眼圈还是红的。整张脸都不太对劲,嘴唇在抖,眼睛在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他憋了六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这个人,闷葫芦一样。”我鼻子酸了,“你跑了六年北京,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声吗?”
“我怕。”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万一真治不好,你又空欢喜一场。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伤心。”
我攥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
我睡不着,坐在窗边看北京的夜景。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胡俊峰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一看。
丁美琳发了一条消息。
我愣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胡哥,我要走了。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嫂子。孩子是马总的,他不要我,也不承认。我想报复,就拉你下水了。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不会了。保重。”
我盯着那段话,心里头百感交集。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熟睡的丈夫。我轻轻握着他的手,一只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
六年前,这双手牵着我走进民政局。六年后,这双手为我跑了不知多少次北京。
我心里一个地方突然亮堂起来。那些六年的委屈、六年的恨、六年的不甘,好像在一瞬间全被什么东西冲走了。
隔天回程的火车上,胡俊峰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侧头看着他。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很轻很轻。
四十岁的男人,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得让人心疼。
火车经过一片麦田,风把麦子吹得起伏起伏,像海浪一样。
我靠着车窗,看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难过的是这六年,我们白白错过了那么多。
但我马上又想通了。
来日方长。我们还有一辈子。
火车驶进隧道,车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外的麦田不见了,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胡俊峰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到了?”
我说:“还早。”
他又闭上眼,含含糊糊地说:“到了叫我。”
“好。”
他没有再说话,脉搏在我手心里,均匀的,踏实的,一下一下跳着。
我把头靠在他头顶,也闭上眼睛,让车身的摇晃把我一点一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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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后,我开始按蒋医生的方案吃药调理。
中药、西药、维生素,每天都要吃好几样。胡俊峰给我买了个小药盒,分门别类地装好,一日三次,从不让我落下一顿。
他请了一周的假,专门在家陪我。
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熬粥,中午给我做饭,晚上带我出去散步。
以前他也做饭,但没这么勤快。
现在好像要把亏欠我的全都补回来似的。
“你不用这样。”我跟他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我乐意。”他笑着说。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以前我觉得他长得普通,现在看久了,觉得也还行。
婆婆林玉琴知道了这个消息,开始还挺高兴的。
打电话来问东问西,问什么时候能怀上,问男孩还是女孩。
我跟她说了要调理半年,她“哦”了一声,声音里有点失望。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她嘀咕了一句。
“妈。”胡俊峰接过电话,“这事急不得。”
“你们能有什么急不得的,都多大了——”
“妈,我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看着他,没说话。
“别理她。”他说,“她老了,想法不一样。”
我没接话。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婆婆的嘴巴,从来就没对我客气过。能生的时候她催生,不能生的时候她催离。现在我能生了,她开始催男孩了。
反正她永远有话说。
我心里头凉了半截,但又说服自己别太计较。反正我们不跟她住一起,一年见不了几回。大不了以后孩子生了,少让她见。
这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可到了周末,林玉琴自己跑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土鸡蛋,一袋子她家院子里的青菜。进门就笑眯眯的,嘴上说着客气话,说过来看看我,说我瘦了,要好好补补。
我知道她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她是来看我肚子里有没有消息的。才调理了半个月,她就已经坐不住了。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第一句话就是:“医生说什么?能生吗?”
“能。”我说。
“那要多久?”
“半年吧。”
“半年?”她声音拔高了,“半年黄花菜都凉了。你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吗?三十八了,再过半年就三十九了,到时候高龄产妇,多危险——”
“妈。”胡俊峰从厨房出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了,这事急不得。”
林玉琴没再说什么,但她脸上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嫌恶,一种不甘心,一种“你终于能生了,可还是比不上别人家媳妇”的算计。
她坐了一会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把那句“要是生不了就趁早离婚”的话咽回去了。但她那眼神还在,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头。
我倒不是怕她,我就是觉得心寒。
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可她从来没真正把我当过自家人。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她恨不得我立刻滚蛋。我能生了,她又嫌我生得晚。
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脑子里很乱。
胡俊峰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我妈又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让我好好养着。”
“你别往心里去就行了。”他坐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反正我跟你过日子,跟她没关系。”
我看着他,心里头热了一下,又凉了一下。
可我还记得一句话:男人说跟他妈没关系,但真到对质那一天,他多半会站在他妈那边。
但我没说出来。
我点点头,说好。
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胡俊峰已经睡熟了,呼吸匀称。我侧过头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六年了。这六年,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全是一场误诊。
本来应该是一场惊喜的事,现在却变成了另一种折磨。
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要不是她,我这辈子还会不会有孩子?
然后我下了个决定。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谁的。不管多苦。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我不能让它再没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才稍微安稳了一点。
马上要手术了。我知道,手术做完,调理好,我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比如我跟婆婆之间那点本来就脆弱的感情。比如我在这家里最后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