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①百度百科·词条《潘天炎》
②百度百科·词条《抗美援朝战争第四次战役》
③宜昌市档案馆·《鼎盖山上的"孤胆英雄"——抗美援朝战士潘天炎的战斗故事》,原载《中国档案报》2021年12月10日总第3766期第三版
④陆军第三十八军政治部·《三十八军在朝鲜》(军史内部资料)
⑤《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模范功臣名录》,1953年《人民日报》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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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1951年1月28日,正午。
鼎盖山256.4高地,风从山脊刮过来,把散落的枪壳和弹片碎石一起吹进壕沟里。
山上的草皮早被炮弹点过,只剩下烧焦的根茬,烟熏过的石块横七竖八堆在阵地上,整座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掀翻过一遍。
弹坑一个连着一个,最大的那个坑,站进去能没过一个人的腰。
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兵从阵地后方的草丛里走出来,拍了拍棉裤,踩着积雪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
阵地上,静得出奇。
不对。哪儿不对,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连扫了两圈。
战壕是空的,掩体是空的,连平时架机枪的那个土堆后面,也没有人影。
他弯腰又往左右看了看,还是空的。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几声炮响,像是从山的另一侧传来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向山坡下方。
黑压压的,美军正在往上爬。
这个年轻兵叫潘天炎,18岁,湖北枝江人,志愿军38军112师334团2营6连的机枪副射手。
那一刻,他既没有转身跑,也没有往天上喊。
他蹲下身子,开始在战壕里摸还剩几颗手榴弹。
他接下来做的事,后来被一字一句写进了38军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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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把炒面,一把雪,吃坏了肚子的小战士】
要搞清楚潘天炎为什么会一个人落在阵地上,得先说说他当天的身体状况,以及这个状况背后那段不怎么体面、却千真万确的入伍故事。
1951年1月的朝鲜,气温低到零下二三十度。
志愿军战士的口粮是炒面粉,行军的时候抓一把放嘴里,再抓把雪合着咽下去。
没有热水,没有热饭,靠这点东西撑着打仗。
炒面粉和冰雪下肚,肠胃受不了是常事。
那年冬天,拉肚子的战士不在少数,只不过大家都挺着,没人愿意开口说——说了也没药,说了还丢面子。
潘天炎那天肠胃闹了毛病,一上午已经跑了五六次。连长看他走路都费劲,本来让他留守后方,不上前线。
潘天炎不干,非要去。
他去找营长,开口就说"营长,我肚子早好了",连长跟过来说"他一上午拉了五六次",他接着说"不信我跑给你看"。
两个人当着营长的面拉锯了一通,最后潘天炎的固执赢了,营长点头让他上阵地。
这个细节在后来38军的相关记录里有留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一个肠胃有问题的18岁兵,就这样上了鼎盖山。
但这个倔劲儿,不是从战场上才有的。早在入伍之前,潘天炎就已经把这股劲用过一次了。
潘天炎1932年12月出生在湖北省枝江市问安镇袁码头村。
这地方在长江边上,是出了名的穷。家里就靠父亲种地,勉强够吃,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铜板。
10岁那年,日本人在附近修碉堡,强拉壮丁,他父亲被带走了。
后来传来消息,父亲试图逃跑,被打死了。母亲扛不住这个打击,积劳成疾,没多久也离世了。
两兄弟就这么相依为命,靠捡破烂和邻居接济过日子,仅读过一年私塾。
战火和苦日子把他磨出了一种随时准备拼的本能。
有饭吃就吃,没饭吃就饿着,遇到事情不往后躲,这是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的人共同的底色。
1949年6月,潘天炎在外出打零工的时候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才17岁,就这么被拉上了战场。
同年8月,他随部队行至湖南,国民党军队被解放军击溃,他幸运地脱身,得以见到了解放军的队伍。
据后来的记录,他一看到解放军战士的精气神,当场就跑过去找首长要求入伍。
首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眼前这个小伙子常年营养不良,身材瘦小,体格实在不达标,以身体素质不合格为由拒绝了他。
潘天炎没走,就跟着部队一路往前,帮着做各种杂活。
挑担子、打扫卫生、帮伙房烧水,能做的事情他都抢着做。
跟了一段时间,部队首长被他的这股劲打动,最后破格让他入伍,编入38军112师334团2营6连9班,担任机枪副射手。
这个位置说起来是副手,其实地位不低——机枪组是一个班最核心的火力单元,副射手得随时掌握机枪的状态,能在正射手倒下的时候立刻接手。
入伍之后,先天条件上的不足,他靠后天来补。
每天起早贪黑练体能,练射击,比别人多练一遍,多跑一圈,身体素质有了明显提升。
身材矮小这件事,在平时是短板,但潘天炎后来渐渐摸出来,这也可以是优势:目标小,蹲进战壕里比别人还多遮蔽了一截,行动起来也比块头大的人灵活。
1950年10月,他随38军首批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战场。
那年,他18岁,是全班最小的兵。
从湖北一个穷村子里走出来,靠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跟进了一支打了无数硬仗的王牌军——他大概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单独撑起这支军队军史里的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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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鼎盖山:一块被反复争夺的硬骨头】
要理解潘天炎后来面对的是什么处境,得先交代清楚鼎盖山这块阵地在当时的分量,以及38军这支部队在那个时间节点上的处境。
1951年1月,抗美援朝进入第四次战役。
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李奇微集中了美第1军、第9军和南朝鲜军等共23万余人,由西到东发起大规模进攻,代号"霹雳行动"。
这次进攻的主要目标是夺回汉城,同时把志愿军逼退到三八线以北。
李奇微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指挥官,他在观察了前几次战役后,找到了志愿军的一个规律性弱点:志愿军的后勤补给极度困难,战士们能携带的粮食和弹药数量有限,作战时间一长,就会因为弹药耗尽而被迫撤退。
他把这种现象叫做"礼拜攻势",并据此制定了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的战法,用飞机、坦克和密集炮火消耗志愿军的有生力量。
在这场23万对28万的大较量里,鼎盖山256.4高地正卡在38军东侧防线的前沿。
这块高地的位置有一个特点:通往汉城的第13号公路从山脚下通过,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敌军从这个方向推进的主要通道。
丢了这里,敌人可以长驱直入,38军整个东侧防线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38军在当时的番号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支部队——第二次战役中,正是这支部队的113师,14小时急行军72.5公里,先敌抢占三所里,切断了美军退路,打出了扭转战局的一仗,赢得了彭德怀总司令"第三十八军万岁"的嘉奖,"万岁军"的称号由此而来。
第四次战役对38军来说,是比第二次战役更苦的考验。
第二次战役是打出去的,打的是穿插迂回,拼的是速度和胆气,打出去就赢了。
第四次战役是守,是顶着飞机大炮死撑,守的是一块硬阵地,阵地丢一寸就是一寸。
而38军此时已经连续作战数月,兵员减损严重,弹药补给困难,运输车辆被炸毁大半,很多部队靠着一把炒面一把雪撑着打仗,但没有一个人提出放弃。
38军的作战部署里,鼎盖山是112师334团的责任区。
1月22日前后,6连奉命接防鼎盖山高地,接防时,阵地上的原守备部队5连已经几乎打光,兵员所剩无几,阵地工事也被炮弹轰得七零八落。
6连接过来,面对的是一个残破的阵地和一支装备现代化的进攻部队。
从接防到1月28日,6连在鼎盖山坚守了六个昼夜。
这六天,美军每天都来——飞机先轰炸,坦克在山脚配合,步兵一波一波往上推。
美军这时候采用的是一套固定的战法:飞机和大炮先把阵地轰一遍,炸完了坦克推上来压制火力,步兵趁机冲锋;被打退了,再退回去,让飞机和大炮继续炸,如此循环。
这套打法耗的是弹药,拼的是消耗。
对于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的美军来说,多炸几轮不过是时间问题;对于手里只有步枪、手榴弹和少量机枪的志愿军来说,每打退一次冲锋,都是在消耗有限的存货。
据后来的战斗记录,6连在这段时间先后打退了敌军4次大规模冲锋,累计杀伤两百余人,但自身也伤亡过半。
弹药越打越少,每次打退敌军之后,战士们都要在阵地上搜寻敌军留下的武器来补充——这在当时几乎是所有志愿军阵地上的惯常做法。
班长陈希文带着9班守在阵地最前沿的那段战壕。
潘天炎在这六天里一直在阵地上,他的机枪位置在战壕的一个拐角处,这个位置从正面看不到,但可以控制从山坡左侧上来的进攻路线。
六天打下来,他对整条战壕的布局、哪里有存余弹药、哪里可以作为掩体,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熟悉程度,后来在那三个小时里,价值连城。
1月28日,美军一个步兵团在20多辆坦克的掩护下,兵分两路再次对鼎盖山阵地发起进攻。
6连扛住了,连续打退了几波冲锋,当天杀伤敌军两百余人。打到中午,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美军的进攻节奏变慢了,前几次冲锋接连被打退,山坡下的队伍有些迟疑。
就在这个当口,上级命令下来了:弹药补给已经断绝,256.4高地的阻击任务基本完成,全连迅速向主阵地转移,加强主阵地的防守力量。
命令在战士们之间悄悄传开,各人收拾装备,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惊动山坡下的敌军。
班长带着人走了。
潘天炎的机枪阵地偏在壕沟的一个盲角,命令传到那里时,他已经不在位置上了——他的肚子又犯了,跑到阵地后方的草丛去解决问题。
没人注意到少了一个机枪副射手。
所有人都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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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条空战壕,和正在上山的美军】
潘天炎从草丛出来,走回阵地,大约用了不到两分钟。
就是这两分钟,他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处境。
战壕是空的,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棉絮和弹壳。
他沿着壕沟走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出了很多脚印,脚印的方向都朝着主阵地那边去了。
他看了一会儿,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部队接到命令转移了,没人注意到他。
然后他往山下看了一眼。
美军正在往山坡上爬,行动很谨慎,队形散开,分成几组,互相掩护着缓缓向上。
他们走得这么小心,是因为不知道山上的志愿军还有没有、有多少——这六天里,他们已经在这座山下面丢了不少人,心里没底。
潘天炎站在那个时刻,面对的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往主阵地方向撤,路途不近,地形复杂,山坡上全是裸露的地形,没有任何遮蔽。
一旦美军发现阵地空了开始搜山,背对着追兵在山地里跑是什么结果,大概率就是两个字:被追上。
而且256.4高地地势险要,与其他友军阵地相距甚远,只要敌人发现了,就能顺着他跑的方向一路追,根本没有帮手。
留在原地守,一个人的弹药能撑多久?
而且这么宽的阵地,原本是一个连在防守的,一个人怎么守一整条防线?
这两条路都不好走。但他很快做出了选择——留下来打。
选择的逻辑很简单:他在战壕里,有工事遮蔽,有预先布置的弹药,对地形了如指掌;山坡上的美军不知道里面还剩几个人,不敢轻易冲。
但阵地一旦空了,美军不费力气就能冲上来,紧跟着追上转移中的战友,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一个守着阵地的人,哪怕撑不了多久,也能为战友多争取一段时间的缓冲。
这个判断,用的是一个打了三个月仗的老兵的脑子,而不是一个18岁小兵该有的那种本能反应。
做完判断,他没有时间多想,行动就开始了。
第一件事,找弹药。
战壕里的弹药大部分被带走了,但他对这条战壕太熟悉,知道哪里可能留了东西。
他沿着壕沟爬了一圈,又爬到阵地边上几具敌军遗留的尸体旁边,从身上捡武器。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凑出了二十多枚手榴弹,还有捡来的卡宾枪和零散子弹。
几把
卡宾枪是美制的,与他随身带着那把的口径相同,子弹可以通用。
第二件事,布置阵地。
他把这些武器分散放在战壕里,每隔几米放一批——手榴弹几颗,枪放在旁边,间隔开来,分散在整条战壕的各个位置。
这样做的目的很清楚:打起来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在任意位置拿到武器,不用在交火时翻来翻去地找,节省下来的每一秒钟都可能是命。
更重要的是,枪分散放着,对方看不到,不知道那些都是一个人的。
他还把一顶缴获的帽子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这个细节,后来在对付第六次冲锋的时候用上了。
布置完了,他躲进战壕里,等着。
山坡下,美军已经越来越近了。
整个备战过程,从他回到阵地,到躲进战壕,大约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就是这十分钟,他完成了一套完整的、有条理的备战动作,没有慌乱,没有遗漏。
往后看,这十分钟的准备,在接下来三个小时里救了他的命,也改变了整场战斗的走向——而那个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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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阵地上的那道声音】
美军的前锋已经爬到了山坡中段。
他们走得很慢,很警惕,每一组人往前移动,后面的人就用枪口扫着周围的方向掩护。
山顶沉默着,没有枪声,没有呼喝,这种沉默让他们拿不准。
按照常规,志愿军在阵地上的时候,这段时间应该已经开枪了。现在没有动静,要么是撤了,要么是在等。
前锋停下来,往山顶看了一眼,又互相看了看。
就在这一刻,山顶的战壕里突然传来一嗓子——
"同志们注意啦!美国鬼子上来了,准备开火!"
这声喊,喊得又急又响,带着明显的战场节奏,像是一排人在统一号令前的那种预备动作。
美军前锋一下子趴了下去,后面的人也迅速散开就地卧倒,枪口全部对准发声的方向,一通乱打。
子弹打过去,山顶战壕里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美军慢慢站起来,准备继续往上爬。
然后,侧面飞来两颗手榴弹。
爆炸声炸开,几个人倒下,剩下的人又趴下了,乱成一团。
等硝烟散去,山顶上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道喊声的源头,好像根本找不到在哪。
没有人知道,那一嗓子喊完,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美军指挥官在山坡下看着山顶,判断不出里面有多少人、藏在哪里。
对面的火力时而从东边来,时而从西边来,像是有一排人在来回走动、分散射击。山地地形,阵地工事保存完好,贸然冲上去代价难料。
于是,第二波、第三波冲锋接连派出去,接连被打了回来。
战斗就这么拉开了。
一个打多个,一个声音顶一排人,一个身影变成迷魂阵——在那道山脊上,整整三个小时,发生的事情,远比任何一个局外人能想象到的,都要复杂得多,也险峻得多。
而弹药,正在一颗一颗地减少。
当最后一把卡宾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当手边的石头成了最后的武器,当山坡下的美军终于开始怀疑——这个阵地上,也许只剩下一个人——那个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逼近到只有几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