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县医院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守在ICU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铁门,脑子里全是媳妇被推进去时的样子。她浑身是血,脸白得像一张纸。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就被撞开了。沈子涵穿着那件脏兮兮的黑色外套,眼睛红得发亮,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姐夫,我姐那20万工伤赔偿金呢?先给我!”
他掏出手机,上面是一个收款码。
“你赶紧转给我,今天再不还钱,强哥就要剁我的手了!”
我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ICU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
01
那是十二月初的晚上。
媳妇肖淑芳在纺织厂干活时,左手被机器绞了进去。送到医院缝了二十多针,厂里答应赔20万,钱还没到账呢。
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朝着更坏的方向走。
她出院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去接她。
骑着电动车刚到厂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冲到马路上一看,她躺在血泊里,旁边停着一辆没挂牌照的货车。
司机早就跑了。
我抱着她,手抖得按不准号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她一直在流血,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在水里泡过的石头。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医生说颅内出血,还有多处骨折,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出重症监护室后的情况。
我蹲在走廊里,脑子里空空的。护士让我签字我就签字,让我缴费我就缴费。钱包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卡里那点钱,一天就花完了。
我在ICU门口守了两天两夜。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馒头。
这期间,我也给丈母娘打过电话,说了媳妇出事的事。
她只是“哦”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她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个打击。
没想到第三天晚上,沈子涵就来了。
他冲进走廊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媳妇出事了呢。可他一开口,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姐夫,我姐那20万赔偿金呢?”
我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赔偿金?”
“你别装了,我妈都跟我说了,纺织厂要赔20万,钱这两天就到账了吧?”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一只饿急了的狼。
“你姐还在里面躺着,我哪来的钱给你?”
我一听就来火了。
“姐夫,你这话就不对了。那可是我姐用命换来的钱,我这个当弟弟的有权分一份吧?”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而且我现在是真急着用钱。我炒股亏了八十万,强哥天天催债,说了今天再不还钱,就要我一条腿。”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乱七八糟的聊天记录,我也没仔细看。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要是不把钱给我,我就天天来这儿闹!”
他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响。护士出来让他小声点,他根本不理会。
我的心一阵一阵地疼。媳妇还躺在里面,她最疼爱的弟弟,却在这时候跑来要钱。
02
第二天一大早,丈母娘沈月娥来了。
她穿着那件褪色的蓝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进走廊就开始抹眼泪。
“我苦命的闺女啊,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以为她是来看淑芳的,赶紧给她让了条路。
可她走近ICU门口,只看了一眼那扇门,就转过头来问我:“小浩啊,那20万赔偿金,打到你卡上了没?”
我愣在那里,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妈,淑芳还在里面躺着,我现在没心思想那个事。”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小涵那边催得紧啊,你再不把钱给他,那些人真的要砍他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甩开她的手:“妈,那是淑芳的救命钱。她还要做手术,还要康复,以后怎么办?”
“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不会赚钱吗?那个钱本来就是我闺女的,给我儿子用怎么了?”
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了整个走廊的安静。
“你这话说的……淑芳不是你亲闺女吗?”
“闺女是外姓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不懂?”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后背发凉。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医院。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那支烟的味道有点苦。
冷静了一会儿,我又回到病房。丈母娘已经走了,临走前还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别为了那点钱,弄得一家人都不好过。”
我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家具厂老板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去上班。我告诉他媳妇出事了,要请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让我好好照顾家里人。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媳妇的照片。那是去年冬天,她在厨房里给我下饺子,脸上还沾着面粉,笑得特别好看。
我闭上眼睛,心里一阵阵的疼。
护士出来告诉我,淑芳的情况还是不太稳定,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我签完字,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是沈子涵发来的消息:姐夫,你没多少时间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
![]()
03
第四天早上,我回了一趟家。
我想着拿两件换洗的衣服,再把家里的现金取出来交住院费。
翻遍了衣柜,发现存折不见了。我清楚地记得,存折一直放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红布包着。
我翻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心慌了。我跑去找身份证,也没了。淑芳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全都飞了。
我打电话给丈母娘,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喂,谁啊?”
“妈,你见过我家的存折和身份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那个啊……我前天去你家拿的。你不在家,我怕你乱花,先帮你收着。”
“你拿我家存折和身份证干什么?那是我的钱!”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急什么急?我又不花你的,就是替你保管一下。再说了,那是淑芳的钱,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拿?”
“你赶紧给我送回来,淑芳住院要交钱。”
“交钱?交什么钱?医院能欠着先治呗,我这边小涵比你更急!”
她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淑芳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不知道,她躺进ICU的这几天,她妈已经拿走了我们的全部家当。
我赶回医院,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怎么解决。存折没了,身份证也没了,我连取钱都取不了。
到了医院门口,看见沈子涵正站在那儿抽烟。他看见我,把烟头一扔,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姐夫,想好了吗?”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钱打我卡上。不然……”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进到病房,护士告诉我,淑芳下午醒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但眼神很涣散,好像认不出人。”
“她说话了吗?”
“没有。一直在昏睡。”
我坐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凉。
“媳妇,你要挺住。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的话。你醒过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呼吸机发出“滴滴”的声音。
晚上,我躺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04
第二天下午,警察来了。
一个姓张的警官,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你好,是吴浩同志吗?我是交警队事故科的。你爱人车祸那个案子,我们查到了点线索。”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找到那个肇事司机了?”
“还没抓到人,但是我们排查了周边监控,看到了事发经过。”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一辆没挂牌照的货车撞倒了一个人,然后迅速开走了。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辆白色货车。
“我们怀疑这是有预谋的。因为这辆车在事发前,已经在你们厂门口蹲守了快两个小时。”
“什么?”
我心一沉。
“是有人故意撞我媳妇的?”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所以我们来了解一下,你爱人得罪过什么人吗?”
我摇了摇头。淑芳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女人,从不跟人红脸。
“那你们家最近没什么矛盾?”
张警官又问了一句。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情况您尽管说,这对破案很重要。”
“我老婆的弟弟……最近在逼我要钱。”
我把沈子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也把丈母娘拿走存折和身份证的事说了。
张警官听完,皱了皱眉:“那个弟弟,平时跟你们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不咋走动。他老找他姐要钱,但淑芳都给的不多。上个月还因为借钱的事吵过一架。”
“他最近缺钱吗?”
“欠了八十万,炒股票亏的。”
张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我回到病房,心里翻江倒海。媳妇出车祸,弟弟就来要钱,丈母娘拿走存折……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我想起曹慧敏之前跟我说的事,赶紧给她打了电话。
“慧敏姐,我是吴浩。上次你说那个电话的事,能跟我说详细点吗?”
“哦,就是淑芳出事那天,我听见她接了一个电话。那人说,厂里东西落在车间了,让她赶紧去拿。”
“听出来是谁打的吗?”
“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淑芳接完电话后说了一句话,‘我弟怎么知道我落东西了’。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越想越奇怪。”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我给张警官发了一条信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们正在查。”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晚上,我看着床上的淑芳,她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媳妇,你放心。不管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查到底。”
她好像听到了我的话,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
05
第五天早上,我在医院走廊里迷迷瞪瞪地打瞌睡,手机突然震了。
“您好,请问是吴浩先生吗?我是交警队的小刘。”
“肇事司机抓到了!”
那头的声音有点激动,“货车司机叫薛建强,35岁,本地人。他说是有人花钱让他撞的。”
“花钱撞的?”
“对。他说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找了他三次,第一次给了他五万块定金,承诺事成之后再给五万,还把车牌和照片都给他了。”
“知道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那人每次见他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但他提供了那人的手机号。”
我心跳加速:“号码多少?”
“已经查到了,是沈子涵名下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但是沈子涵有不在场证明。事发那两天,他一直在网吧打游戏,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也找了网管和几个常驻的网友做了笔录。”
“那这个号码怎么解释?”
“沈子涵说他的手机前几天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卡。”
张警官沉吟了一下,“但是没证据证明是别人捡走的,还是他故意给的。”
“所以现在还不能动他?”
“还需要时间查。”
挂了电话,我蹲在墙角,脑子像一团浆糊。
沈子涵有不在场证明,手机号却出现在薛建强交代的线索里……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蹊跷。
我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透透气,刚走了两步,就看见沈子涵站在电梯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脸上挂着笑。
“姐夫,考虑好了吗?”
“你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呢?我姐出车祸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个薛建强手里的手机号是你名下的?”
“手机丢了呗,我不是跟警察说了嘛。”
他耸耸肩,转身要进电梯。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回头瞪着我,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吴浩,你差不多得了。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天天来医院闹。还有,我妈拿了你家存折的事,你最好别追究,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电梯门开了,他甩开我的手进去了。
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那张脸消失在缝隙里。
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拿出手机给张警官打了个电话:“张警官,我想到了个事。我丈母娘沈月娥在事发前两天,突然变得很焦躁,总问我淑芳啥时候出院。我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张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传唤她来问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三天之后,张警官又打来电话。
“吴浩同志,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你说。”
“我们查了薛建强的银行流水,发现他事发之前确实有笔五万的进账。但转账人的名字,既不是沈子涵,也不是沈月娥。”
“那是谁?”
“是沈月娥的邻居,一个姓李的老太太。我们问她为什么转账,她说有人让她帮忙转的,说是外地的亲戚给她闺女寄的钱,她不懂网络转账,就让邻居帮忙操作。”
“谁让她帮忙的?”
“沈月娥。”
06
我放下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丈母娘,是丈母娘干的。
那个天天在我面前哭穷的丈母娘,那个说我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丈母娘,那个拿走我家存折的丈母娘……竟然花钱雇人撞自己的亲闺女。
我冲进病房,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头发被剃光了,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她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她妈给撞死。
我蹲在病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淑芳……你醒醒……你快醒醒……你得看看你那个好妈妈干的好事……”
她没有反应。只有监护仪上的线条在跳动着。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拨通了沈月娥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是我,吴浩。”
“哎呀,你打电话干什么?我说了,存折我替你保管着,你别天天追着要。”
“妈,我就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找人撞的淑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她呼吸变粗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她是我闺女!”
“邻居李阿姨都说了,你让她帮忙转的钱。薛建强也招了,是他开货车撞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报警。”
“别……别报警!我说……我说……”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嘶吼。
“我也不想的……可是小涵欠了强哥八十万,那些人都说要他的命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淑芳反正也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我就想着……就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让她早点解脱,还能留笔钱给小涵……”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得癌症了?”
“三个月前她自己查出来的,没告诉你。我看她偷偷哭,就到处翻,翻到了她的病历。”
我闭上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淑芳得了癌症。她没告诉我,一个人偷偷去医院,一个人躲着哭。她妈知道了,不是想着怎么给她治病,而是想着怎么利用她的死赚钱。
“那20万赔偿金的事,也是你告诉沈子涵的?”
“我说了……我说只要淑芳死了,那笔钱就能落到小涵头上……”
“你怎么知道钱能给他?”
“我在淑芳昏迷的时候,让她在纸上签了个名字。然后我找人做了份假的赠与协议,写的是淑芳自愿把名下所有财产都给小涵……”
我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小浩,妈知道错了……你别报警……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进监狱。”
我挂断电话,蹲在角落里,身体抖得站不住。
我想钻进墙里,或者直接消失掉。这个家,这些人,这种烂透了的人心,让我觉得恶心。
手机又响了。是沈子涵打来的。
我接通,没说话。
“姐夫,我妈说你把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想怎么样?”
“我自首。”
“你自首?”
“人是我找的,钱是我出的,跟我妈没关系。我姐确实得了癌症,我想在她死之前弄一笔钱还债。”
“你妈已经全说了。”
“那是我教她说的。反正我也逃不掉了,不如替她背了。”
“你骗人!”
“姐夫,你爱信不信。明天我去派出所自首。你放心,我姐的医药费,我会想办法。”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电梯上上下下,人们来来往往。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也没人在意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
07
第二天一早,沈子涵真的去了派出所。
我也到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在抖。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我看见沈子涵坐在里面。他剃了头,穿着一件灰色囚服,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张警官走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他刚才做了笔录,承认是他花钱雇的薛建强。”
“他说怎么雇的?”
“他说他假装手机丢了,把卡给了薛建强。那天晚上他去网吧打游戏,制造不在场证明。从手机定位看,他那两天确实一直在网吧。”
“那转账是怎么回事?”
“他说是他妈帮他转的。他先把现金给他妈,他妈再找邻居帮忙转。”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要替她妈背罪?”
“他说他就这一个妈。他说他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张警官叹了口气,“但是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他说的那个时间,他和薛建强只见过一次面,跟薛建强说的‘见过三次’对不上。”
“所以……”
“我在怀疑。也许是他妈指使他干的,也许是他俩一起策划的。”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审。你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线索,我们顺着查就行。”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天很蓝,蓝得发亮。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头冷得像冰窖。
下午,张警官打来电话:“沈月娥已经被我们传唤了。”
“她说了吗?”
“还在审。”
放下电话,我坐到病床边。淑芳的呼吸平稳了很多,医生说她的情况在好转。
“媳妇,你妈和你弟……已经被抓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安心养病,以后咱不跟他们来往了。”
她好像听到了,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手指在我手心里轻轻刮了刮。
我凑近看,她的眼睫毛在动,像蝴蝶翅膀。
“淑芳……淑芳你醒了吗?”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又茫然,看着我,像隔着雾。
“淑芳!”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你好好休息。我去叫医生。”
我跑出去找医生,手都在抖。
医生检查完,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恢复还需要时间。
“她可以吃东西吗?”
“先喝点流食,慢慢来。”
我买了一碗小米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她吃得很慢,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呆呆的,像刚睡醒的孩子。
“淑芳,你还记得出车祸那天的事吗?”
我问她。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我没把丈母娘的事告诉她。她刚醒,受不了刺激。
晚上,我坐在病房里,拿出那张被翻出来的病历。
上面写着:宫颈癌,早期。
我的心沉甸甸的。
幸好是早期,还能治。
如果丈母娘说的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得癌症了,那她从那时候开始,心里得多难过啊。
她又不敢告诉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轻轻擦她眼角的泪。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治好。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