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沈裕桌上的出入境记录出神。三天前他请假去看女儿,可记录显示他去了隔壁市,那里有家刚注册的钢材公司,法人姓中东。
前厅突然传来动静,一队穿白袍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上来就说:“梁董事长在吗?我替他带了二十年前一个故人的口信。”
那天中午,梁建辉在饭桌上没动筷子,只问了一句:“那个工程图的原件,还在你们保险柜里吗?”
对方脸变了。
——这顿饭局结束后的第三天,十二架私人飞机降落在我们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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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账本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端着茶走进会议室。
财务老李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带着哭腔:“账上只剩一百一十七万,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一百一十七万,够干什么?全厂六百多号人,光工资就要三百多万。更别提欠供应商的钱,还有银行的贷款。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管理层,没一个人说话。
沈裕靠在椅子上,嘴皮子翻来覆去地咬,都快咬出血了。
他是我直属上司,做销售二十多年,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那张脸,比我欠了高利贷还难看。
“银行那边怎么说?”沈裕问。
“周一就起诉,”老李把一叠文件往前推,“催收函都发了三遍了,咱们连利息都付不上。”
生产车间那边的情况更糟。我三天前去仓库看过,成品钢材堆得跟山似的,上面都落了一层灰。质检主任老袁说,照现在的订单量,够卖两年的。
可问题是,订单呢?
今年的钢材市场不好做,大厂都在降价抢单,我们这种民营小厂,连口汤都喝不上。
上个月好不容易谈了个大客户,结果人家一听我们是“长江重工”,当场就摇头:“没听过,不放心。”
我正想着怎么开口说两句,门被推开了。
门卫老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都涨红了:“董……董事长,门口来了一辆车,使馆牌照的。”
“使馆?”
老刘点头:“开车的穿白袍子,说是什么王室的代表,要找梁董事长谈生意。”
会议室一下子炸了锅。有人说是骗子,有人说是来催债的,还有人说要报警。只有梁建辉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铅笔还是没停,一下一下地削着。
他削了大概有半分钟,才抬头看了老刘一眼:“让他去小会客室等着,我马上来。”
“董事长,”沈裕急了,“这什么来路都不清楚,哪能随便见?”
梁建辉没理他,把削好的铅笔放进笔筒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小傅,你跟我一起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杯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小会客室在二楼东头,平时不怎么用,就接待贵客时才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该是翻译。
那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手指上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他看见梁建辉进门,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用普通话说道:“梁董事长,久仰。”
普通话还挺标准,带着点西北口音。
“请坐。”梁建辉坐到他对面,我也在旁边坐下。
茶端上来后,那中年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我叫阿里,是阿联酋钢铁采购公司的代表。我们想和贵厂合作一批钢材。”
我瞄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中文的,上面印着“采购意向书”几个大字。
“多少吨?”梁建辉问。
“首期五十万吨,三个月内交货。”
我的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五十万吨?我们厂一年的产能也就六十万吨。
“付款方式呢?”
“先发货后付款,货到杰贝阿里港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第一批百分之三十,第二批验收后付清剩下的。”
梁建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阿里又说:“我们这次订单的总量是八百万吨,分十六批执行。如果首期合作顺利,后续十五批可以签长期协议。”
八百万吨。
我呼吸都停了。这个数字相当于我们厂五年多的产能,总货值按现在的市价算,超过四十亿人民币。
可前提是,先发货后付款。
一分钱订金都没有,就把几十万吨钢材装上船,漂洋过海运到中东去。
万一对方不付钱怎么办?
万一货在海上出事了怎么办?
万一人家不要了怎么办?
“你们的担保呢?”梁建辉问。
阿里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用阿拉伯文书写的文件,下方盖着红色的印章,印章上面是一个盾形标志,盾牌里嵌着一把弯刀和一棵椰枣树。
“阿联酋王室的担保函,”阿里说,“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等同于信用证。”
梁建辉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回去:“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急,”阿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时间拖久了,这笔订单我们可以找其他工厂。”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带着翻译走了。
我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阿拉伯文和中文,还有一行手机号码。看来看去,没发现什么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董事长,这单子烫手啊。”
梁建辉没说话,把那份意向书和担保函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去查查这个人的底,越快越好。”
02
回到办公室,我翻来覆去看那张名片。
阿里·穆罕默德。阿联酋钢铁采购公司业务代表。电话号码是一个迪拜的移动号码。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阿里·穆罕默德阿联酋钢铁采购”,出来的结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又搜了“阿联酋钢铁采购公司”,倒是找到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可登记的地址是迪拜一个商务中心,就是一个五百平米的大开间,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百多家公司的名字。
挂靠公司。中介皮包。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又搜“中东钢铁诈骗先货后款”,跳出来一大堆新闻。
光是去年一年,国内就有十几家工厂被这个套路骗了。
对方先发一份大额意向书,说要采购大量钢材,然后以“外汇报批需要时间”为由,要求先发货后付款。
等货装船出发,对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船带货全没了。
有一条新闻让我后背发凉——三年前,浙江一家小型钢铁厂就是这么被骗的。
对方说自己是沙特王室的采购代表,签了两万吨的合同,结果货到了孟加拉湾就失联了。
那家工厂直接破产,老厂长跳楼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
那个跳楼的厂长,姓赵。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马若曦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语兰姐,调查怎么样了?”
“不乐观,”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这种案子太多了,我这心里打鼓。”
马若曦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两声:“那你还劝董事长接这单?”
“我没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这单子不能接。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阿里说话的方式,他掏出担保函时的表情,还有他看到梁建辉时那种眼神——不是打量一个生意伙伴的,而是打量一个故人。
更奇怪的是,梁建辉的反应。
他平时做事特别谨慎,任何订单至少要考察对方三个月。
可今天他不但接待了阿里,还说要“考虑考虑”。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草率了?
马若曦走后,我又搜了一会儿。这一次,我把搜索词换成了“阿拉伯王室担保函样式”。
出来的图片里,确实有和阿里那张相似的盾形标志。可那些担保函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本担保函须经阿联酋外交部公证后方可生效。
阿里的那张,没有公证章。
我拿起手机,正准备给梁建辉打电话,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宋天宇,梁建辉的助理,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特别牢靠。
“语兰姐,”他递给我一张纸,“董事长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机票的购票记录。
阿里·穆罕默德,一周前从迪拜飞北京,转机到我们市。航空公司是阿联酋航空。
可上面显示,他订的是往返票。回程日期是——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他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他自己却只留了一天半。
“这人有问题,”我站起来,“我去找董事长。”
董事长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文件,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铁皮柜子。
梁建辉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电话里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断了。
“查到了?”
我把电脑和宋天宇查到的机票记录都摊开:“董事长,这人有问题。那家采购公司是挂靠的,担保函没有公证章,而且他自己买了明天下午的回程票,根本不准备等三天。”
梁建辉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又开始削。
他削铅笔有个习惯,削下来的木屑要整整齐齐地落在一张白纸上。这个动作我看过无数次了,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削得特别慢。
“还有吗?”他问。
“还有……”我咬了咬嘴唇,“三年前浙江有家厂子被骗,骗子的套路和这个一模一样。那家厂的老板姓赵,跳楼了。”
梁建辉的手停了。
铅笔刀悬在半空,木屑掉在白纸上。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攥着铅笔刀的指节泛白。
“董事长,”我往前凑了半步,“这单子咱们不能接。”
他放下铅笔刀,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不是犹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愧疚。
“小傅,”他说,“那家跳楼的赵厂长,是我徒弟。”
我僵在原地。
“当年他在我手下干过三年,后来自己跑出去单干了。那笔单子,我是事后才知道的。”梁建辉把削好的铅笔放进笔筒,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那段时间我住院,他联系不上我。”
“那个骗子……”
“后来找到了,在迪拜。可我赶到的时候,人家已经转了几道手,钱追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能听出平静底下的那股劲儿,“赵明远的女儿,到现在还在给人当小工还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明远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所以这个阿里,”我试探着问,“你认识他?”
梁建辉转过身来,看着我:“不认识。但我认识他背后的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那个抽屉我从没见过他打开,一直都锁着的。他从里面抽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我伸手接过档案袋,解开上面的线绳。
里面是一叠文件,纸张都泛黄了。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栋巨大的钢结构建筑前,笑得一脸灿烂。
左边那个是梁建辉,右边那个,和刚才搜到的跳楼赵厂长的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明信片。
画面是一座沙漠里的城市,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背面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写着:“阿联酋·迪拜·杰贝阿里港欢迎你。”
邮戳的日期,是三周前。
“这是谁寄的?”我问。
梁建辉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档案袋里的另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法院传票的复印件。阿拉伯文写的,看不懂。但下面有英文翻译。
翻译里有一行字,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关于珍珠塔工程爆炸事故案—被告: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
这个名字,和阿里名片上那个盾形印章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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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八点,我回到宿舍,脑子里全是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
梁建辉让我把那叠文件带回去看,自己先走了。他说今天不开会,让我自己想清楚再找他。
我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件看。
除了照片和明信片,还有十几份文件,大多是阿拉伯文,少数有英文翻译。
我翻来覆去看了一两个小时,总算拼凑出一个大概。
二十年前,梁建辉和赵明远一起被派到迪拜,参与一个叫“珍珠塔”的巨型石化工程。
这个工程是阿联酋王室重点项目,投资几百亿美金,要建一个占地十几平方公里的石化基地。
施工方请了一百多个中国焊工,梁建辉和赵明远就是其中两个。
他们都干了两年多,工程接近收尾的时候,出事了。
一份用英文写的内部调查报告说,珍珠塔三号储罐区发生爆炸,造成三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上千万美金。
事故原因被认定为“焊工作业操作失误”。
调查报告后面,附了一份阿联酋联邦法院的判决书。
判决书写着:中方焊工赵明远、梁建辉对珍珠塔爆炸事故负直接责任,判处赵明远有期徒刑十五年,梁建辉有期徒刑十年。
但判决书后面还有一行批注:梁建辉在逃,目前下落不明。
我抬起头,握着那份判决书的手都在抖。
梁建辉,在逃?
他二十年前在阿联酋犯过事,被通缉了?那他是怎么回国的?怎么还能办厂当董事长?
我又翻下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公证过的技术鉴定报告,用三种语言写成——阿拉伯文、英文、中文。鉴定单位是“欧洲工业工程监理公司”。
报告上说,珍珠塔三号储罐区的所有焊点,经过专业检测,全部符合国际标准。
事故区域根本没有发现不合格的焊缝。
而唯一缺失检测报告的,是泵房区域的一个管道接口。
泵房区域的施工负责单位是——阿联酋国家工程公司。
也就是阿联酋王室直管的公司。
再翻,是另一份鉴定报告。
这份报告说,三号储罐爆炸的直接原因不是焊接问题,而是设备老化加上人为操作失误。
泵房的管道接口之前就漏过一次,施工方只是简单补了一下,没有彻底检修。
鉴定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个月。
也就是说,事故刚刚发生的时候,是谁把责任推到了中国焊工头上,但三个月后,欧洲监理公司就查清了真相。
可赵明远为什么还在监狱里蹲了二十年?
我翻遍了整个档案袋,都没有找到梁建辉的答案。
他为什么回来?
他为什么没坐牢?
他和那个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有什么关系?
那个叫阿里的中间人,又是谁派来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在我脑子里打转,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劲。
车间里机器都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老袁蹲在门口抽烟,脚边的烟头堆了一小堆。
“怎么了?”我问。
“沈经理和董事长吵起来了,”老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在楼上,吵得可凶了。沈经理说不让接那单子,董事长非接不可。”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楼上跑。
刚上二楼,就听见沈裕的声音从董事长办公室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梁建辉,你疯了吧?这不明摆着是骗局吗?你一个干了几十年的人,这点看不出来?”
梁建辉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又听见沈裕说:“什么担保函?扯淡!你见过哪个王室担保函没有公证章的?我给你说,你要是签了这个合同,我沈裕第一个辞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沈裕站在办公桌前,脸红脖子粗。梁建辉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平静。
“小傅,你来得正好,”梁建辉朝我招招手,“你们销售部的意见是什么?”
我看了沈裕一眼,又看了看梁建辉,咬了咬牙:“董事长,我觉得沈经理说得对,这单子问题很大,我们不能接。”
沈裕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梁建辉却没生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意向书,翻了两页:“问题确实有,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谈。”
“这还有什么好谈的?”沈裕急了,“你是想把厂子也搭进去吗?”
“我当然不想,”梁建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车间,“但这个厂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下个月发不出工资,银行要起诉,供应商在催款。要是不接这单,咱们最多撑三个月。”
沈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个月之后呢?六百多号人怎么办?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梁建辉转过身来,看着沈裕,“老沈,你不是第一天干销售了,你知道这行里走到绝路是什么样的。”
沈裕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我不签,”梁建辉突然说,“我不签那个合同。”
我和沈裕同时抬起头,都愣住了。
“但我得去见见他,”梁建辉拿起桌上那张名片,“他约我今天中午吃饭,就在市里的穆斯林餐厅。”
“董事长——”
“你先别说话,”他打断我,“我去吃顿饭,又不签合同,怕什么?你陪我去。”
04
穆斯林餐厅在市中心,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我们到的时候,阿里已经等在包厢里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没有穿白袍,看上去像个普通生意人。
桌上摆着几样阿拉伯菜,烤羊肉、馕饼、鹰嘴豆泥。
一瓶矿泉水放在旁边。
“梁董事长,请坐。”阿里站起来,替我们拉开椅子。
梁建辉坐下,我也在旁边落座。
菜端上来后,阿里倒了三杯茶,开了口:“梁董事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梁建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转了两下:“我还在考虑。”
“我想听听你们的付款条件,”梁建辉把茶杯放下,“首期货到港后七个工作日才付第一批百分之三十,第二批发完验收后再付剩下的。这个周期太长了,我们厂的资金链撑不住。”
阿里笑了:“这个可以谈。我们可以把第一批的付款周期缩短到三天。”
“订金呢?”
“这个真的不能让步,梁董事长。这是我们公司一贯的财务政策,别说您了,哪怕和阿联酋最大的钢铁厂合作,也是这个规矩。”
梁建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好,我有一个附加条件——货到港后,我要派人到阿联酋验收,监督检测过程。”
阿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当然可以,梁董事长想派人过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好,”梁建辉端起茶杯,“那就这样定了。合同我会让人今天下午准备好,明天早上你来签。”
阿里连忙端起茶杯,和梁建辉碰了一下。
我在旁边坐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梁建辉说得好好的“不签合同”,怎么就变成明天签了?
而且他那个附加条件,监督检测,听起来很合理,可我总觉得他另有目的。
吃完饭出来,我忍不住问:“董事长,你不是说不签合同吗?”
“我说的是不签那个有问题的合同,”梁建辉拉开车门,“但如果能谈出好条件,为什么不签?”
“可那个担保函……”
“担保函的事我让人查过了。”梁建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那个公章是真的,确实是阿联酋王室的政务章。但这个章只用在政府公文上,从来不用在商业担保上。所以阿里的那个担保函,要么是从别的地方偷的,要么就是他伪造的。”
“那你还……”
“我不是为了那个担保函,”梁建辉打断我,“我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想要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话里藏着东西。
“那你明天……”
“明天照常签,”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让宋天宇去准备合同,把货到港改成货到港前,监督检测的条款写死。其他按阿里的条件来。”
当天下午,宋天宇准备好了两份合同。
他按照梁建辉的吩咐,把第一批货的付款节点从“到港后七个工作日”改成了“到港前三个工作日”,还加了一条:如果买方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付款,卖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自行处理货物。
阿里下午五点拿到合同,看了半天,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回来,他说:“可以,明天早上九点签。”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打电话时用阿拉伯语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个词我听懂了——爷爷。
他叫那个人“爷爷”。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
梁建辉穿着那件老式的夹克衫,坐在会议室里等着。我站在旁边,手心里的汗都能湿透一张纸。沈裕黑着脸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八点五十,九点,九点十分,九点半。
阿里没来。
沈裕站起来:“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骗子!他跑了!”
“闭嘴,”梁建辉的声音很平淡,“等着。”
九点四十,厂门口传来动静。
门卫老刘又跑进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比上次还急:“董……董事长,来了……都来了……”
“谁来了?”
“飞机……飞机……”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嘴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好奇心重,跟着老刘跑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幕。
厂门外的空地上,十二架银白色的私人飞机,整齐地降落在那里。
阳光下,机身上的徽标闪闪发光——和阿里那天出示的担保函上的印章一样,是一把弯刀和一棵椰枣树。
我愣在原地。
舱门打开,一个穿白袍的阿拉伯老者缓缓走下来。
他身边站着阿里。
老者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厂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梁建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表情看不出喜怒。
“二十年了,”老者开口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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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整个厂区鸦雀无声。
六百多号人全出来了,站在车间门口,站在办公楼窗前,站在那个老者的目光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似乎都轻了。
梁建辉没动,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让我想起了他削铅笔时的专注——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根越来越细的笔芯里。
“活着不活着的,不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倒是您老人家,何苦跑这一趟?”
老者没接话,只是慢慢朝厂里走来。阿里的手虚扶着他的手臂,跟在他身后。其余人散在两旁,形成一个半圆形,把老者围在中间。
走到梁建辉面前,老者停住了。他个子不高,比梁建辉矮了整整一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场却丝毫不弱。
“那条短信,”老者的声音低沉,“是你发的?”
梁建辉微微点头:“是我发的。”
“就四个字,‘还没长记性’,”老者盯着他,眼里的光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让我想了一整夜。”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件事,”老者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这个是你的吧?”
那是一枚铁灰色的焊工证,外壳都磨花了,边角卷起。我离得不远,能看见上面那行模糊的汉字: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梁建辉。
梁建辉盯着那枚焊工证看了几秒钟,伸手接过来。整个过程中,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平了。
“是,”他说,“二十年前丢的,以为早找不到了。”
“我找了你十五年,”老者说,“十五年,才找到这枚证。”
“找我做什么?”梁建辉把焊工证揣进口袋,“不就一个工程事故吗?该负责的也负责了,该蹲的也蹲了。”
“你错了。”
老者突然伸出手,搭在梁建辉的肩膀上。那只手布满老茧,手指粗壮,像是一辈子在沙漠里握着缰绳和刀柄。
“那起事故,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梁建辉的表情终于变了。
“穆罕默德,”老者说,“我那个侄子,你记得吗?”
“记得,”梁建辉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检测三号罐区泵房的那个。”
“是他。”老者点头,“他做了手脚,然后把责任推给了你们。那件事之后,赵明远被判了,你跑了。等我们查出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吗?”梁建辉的声音冷下来,“赵明远还在监狱里蹲着,这叫晚了?”
老者的手从梁建辉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他说,“这次我来,是要帮你把他弄出来。”
梁建辉愣了一下。
“我是阿联酋王室的政务大臣,那个公章是我管着的。”老者歪了歪头,看向身后的飞机,“我侄子最近在查他公司的账,发现他偷的远不止那一笔。我把证据整理好了,就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老者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你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
他没说。可梁建辉却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样,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行,我跟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小傅,把那叠文件拿过来。”
我愣了。我手里没有文件啊。
可梁建辉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突然明白了——当着一群人的面,他不能说得太明白。
我转身就跑去他办公室,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那叠文件还在,我抄起来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