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面试室的门,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
三年前,我查到他手机号,存进通讯录,每次打开又关上。
去年,我去他送外卖的那个片区转过一圈,看见他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外卖箱,从我车旁边擦过去,没认出我。
现在他就在我眼前。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身上的旧西装洗得发亮,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低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旁边的人事说:“这个人,我亲自来谈。”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从迷茫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无措。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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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崔明远,你站住。”
我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三个字在我心里翻了十六年,真叫出口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他停下了,但没回头。
人事周姐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脸茫然。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在集团里,我是出了名的冷静,开会不拍桌子,骂人不带脏字,从不在下属面前失态。
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对周姐说。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崔明远终于转过身来。
他老了。
十六年前的少年意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嘴角往下耷拉着,下巴上还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说话。
“你……你是林浩?”
“是我。”我说。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抖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苦笑了一声,低下头去。
“你混得真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三万块的表,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
而他坐在我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皮鞋上沾着灰,领带歪到一边。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张办公桌。
“坐吧。”我说。
他没坐。
“我走了。”他转身去拉门把手。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了门。
“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咱俩这辈子的账就永远算不清了。”我的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你让我走,”他说,声音突然大了,“我不想让你看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钱了,你落魄了,我就会瞧不起你?”
他没说话,手攥着门把手,攥得直响。
“你错了。”我说,“我找了你十六年。”
这句话像是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他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门把手。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着。
“你找过我?”他问。
“找过。”我说,“你搬家以后,我寄了十几封信,全退了回来。上大学那几年,每年暑假我都去县城打听,没人知道你们家搬去了哪儿。毕业以后,我在公司干销售,全国各地到处跑,每到一座城市,我都会在电话簿里找姓崔的,打过去问认不认识一个叫崔明远的。”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有个老同学跟我说你在县城送外卖。我拿到你的手机号,存进了通讯录,存了一年多,愣是没敢打。”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为什么没打?”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你过得好,又怕你过得不好。怕你过得好,是怕你已经把我忘了。怕你过得不好,是怕你觉得我是来看笑话的。”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坐不坐?”我指了指椅子,“你不坐,我今天就站在这儿跟你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我也坐到了他对面。
“你要说什么?”他问。
“先不说别的,”我把桌上的简历推到他面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面试?”
他看了一眼那份简历,上面的照片还是他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黑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多。
照片下面写着:崔明远,42岁,应聘岗位,生产主管。
“公司裁员,”他说,声音很平淡,“我干了八年的那个厂子,去年年底倒了。赔了三个月工资,走人了。”
“之后呢?”
“之后找了半年工作,人家嫌我年纪大,又没什么技术,都不要。”他顿了顿,“实在没办法了,你公司那个招聘广告上面写着‘年龄不限’,我就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02
我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九岁,坐在县城中学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老师在上面念着交资料费的通知,每个人三百二。
三百二,对那些城里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对我来说,那是母亲半个月打零工的钱。
不,她半个月都挣不了那么多。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村里的小诊所赊了一屁股账。
她能做的活,就是帮人剥蒜、摘棉花、包饺子,干一天挣个十来块。
我上高中的学费还是村长帮我张罗的,村里一个长辈给一百,凑了八百块。
每年的资料费,都是我最怕的东西。
那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课桌旁,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心里却在想,这次该找谁借。
上课的时候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三百二,我去哪儿弄这三百二。
“林浩,你发什么愣呢?”
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抬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
崔明远。我的同桌,也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
他家条件比我好不了多少。
父亲在工厂当会计,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二十平的筒子楼里。
但跟他们家比起来,我们家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事。”我说,“想事情呢。”
“是不是又在想资料费的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去办公室交钱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什么?”
“我看见班主任的桌子上摆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贫困生减免申请’,都盖好章了。你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愣住了:“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他咧着嘴笑,“你们班交钱的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我急了,“我没交钱啊,老师肯定要找我。”
“你别管了,反正你不用交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安心上课,别整天愁眉苦脸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跟我开玩笑,也没当真。直到下课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张单子递给我看。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还盖了学校的章。
“林浩,学校给你免了资料费,以后交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班主任说,“但你也别放松,人家给这个机会不容易,你得好好学习,别辜负了学校的栽培。”
我高兴得快疯了。回去的路上,觉得脚下的路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三百二,少一个数字,我妈就不用多受那么多罪了。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一周以后,我在崔明远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单子。他随手夹在英语书里,大概自己都忘了。我帮他找卷子的时候,翻了出来。
那是一张工厂的借款单。借款人签名的地方,写着他爸的名字。借款金额:两百块。
“你这是什么?”我拿着那张单子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来抢:“我操,你翻我书包干嘛?”
“你爸借了两百块钱?”我盯着他,“为什么借钱?”
他看瞒不住了,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走,塞回书里,嘴里嘟囔着:“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没反应过来。
“是啊。”他把书合上,往书包里一塞,“你以为你那个资料费是学校给你免的?那是王老师让我爸去找工厂说好话,用‘贫困生减免’的名义帮你申请的。名义上是你免了,实际上那钱是我爸垫的。”
“你爸垫的?”
“对啊,王老师说如果直接说有人替你交,你肯定不乐意,所以就搞了个申请,让你以为真是学校免的。”他耸耸肩,“怎么样,我聪明吧?”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三百二,加上他的资料费,一个月内他爸借了两百块钱。两百块,够他们家三个月的菜钱了。
“崔明远,你疯了。”我说,“你爸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你还让他帮我垫?”
“诶,你别多想啊,不是我要他垫的。”他赶紧摆手,“是我跟他说的,说你妈身体不好,想退学。我爸一听,就说帮一把,能帮多少帮多少。”
“你什么时候跟你爸说的?”
“就那天我去你家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那天下课后,崔明远没回宿舍,非要跟我回家。我拗不过他,就带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我们村。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我家的样子。
三间土房,一面墙都裂了缝,用草席糊着挡风。
我妈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咳嗽声在黑暗里一颤一颤的。
饭桌上摆着一碗咸菜,还有半锅黑乎乎的粥。
他那天什么话都没说,匆匆扒了两口饭就睡下了。
但我看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抽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把那一根烟抽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走之前,我送他去村口的班车,他跟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林浩,你不能退学。”
“我妈病成那样了,我不回去照顾她,谁照顾?”
“你妈那边,村里人会帮衬。你要是退了学,你将来怎么办?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学习那么好,你不能浪费自己。”
我没说话。
“你信我吗?”他问我。
“信。”
“那就别退学。”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班车来了,他跳上去,隔着窗户朝我摆手。
那一刻我开始觉得,他可能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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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把他按在面试室里,足足坐了十分钟。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期间周姐敲了一次门,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有,让她别进来。
茶凉了,我没让人续。
墙上的钟走得慢,我盯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
“你在县城送外卖那一年,每天能挣多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件事。
“七八十吧。”他说,“好的时候能上百。”
“够花吗?”
“够个屁。”他脱口而出,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难听,改了口,“一个人吃饭是够的。”
“那孩子呢?孩子上学的钱呢?”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孩子他妈跟我离婚以后,孩子归她。去年她改嫁了,把孩子又甩给我了。”
“孩子现在上几年级?”
“高一。”
高一。跟我当年一样大。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钱够吗?”
他又沉默了。
“你别问了。”他说,声音低沉,“你今天要是想帮我,我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我不要你帮我。”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我说,“十六年前你帮我垫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还过。你告诉我一个数,我还你。”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我今天是来找你要钱的?”
“不是。”
“那你跟我说什么还钱?”他站起来,“林浩,我告诉你,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也不是来要你还钱的。我就是投了一份简历,碰巧撞上你了。现在简历也投了,面试也面了,我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我说。
他没停。
“崔明远,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冬天吗?”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天下了大雪,你穿了件破棉袄,冻得直哆嗦。我问你为什么不穿棉衣,你说不冷。后来我才知道,你把你的棉衣卖了,卖的钱借我买了书。”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年,”我说,“你卖了棉衣帮我买书,自己冻了一个冬天,最后冻出了肺炎。你在医院躺了一星期,你爸赶到学校来骂了你一顿。”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抖。
“还有高三那年,我妈病重,我想退学。你问都没问,就把你爸给你的生活费拿出来塞给我。你爸知道以后,工资扣了一半,半年才还清那笔钱。”
“我叫你别说了!”他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林浩,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我站在你面前,穿得像个要饭的,头发都白了,活得一塌糊涂。你却在这里跟我说十六年前的事,你不觉得这对我是一种折磨吗?”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吼完,也不走了,就那么站在门口,背靠着门,仰着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什么样我没见过?高中三年,你光屁股睡觉的样子我都看过。”
他愣住了,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你还记得那事?”
“怎么不记得。”我也笑了,“那天晚上你洗澡的时候,我把你的衣服全藏了,你光着屁股在宿舍里追了我半天。”
“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
我俩站在那里,一个笑一个哭,站在那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半天,他擦了擦眼睛,说:“行了,不闹了。我走了,你忙你的吧。”
“你今天走不了。”我说。
“又怎么了?”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职位。”
“我不要。”
“我没给你选择。”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投了简历,面试也面了。现在面试通过,你被录取了。”
“林浩……”
“我叫你别说了。”我打断他,“你也知道我这人,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真觉得不想欠我的,那你就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给我看。”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生产主管那个职位,你干不了。”我说,“八年在厂里做流水线,技术早就过时了。我给你换了个岗位,销售部主管。底薪加提成,够你和你儿子活的。”
“我不会做销售。”
“学。”
“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
“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他看着我,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最后,他垂下了肩膀,像是认命了一样,点了点头。
“行,干。”
04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房子很大,装修很豪华,但我一个人住,总觉得空荡荡的。
窗外的万家灯火,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拼命挣钱,买车买房,买了一个又一个别人眼里的“成功”,心里却空落落的。
今天见到了崔明远,十六年的心结好像解开了,又好像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一年多的号码。
现在我已经用不着了,但我也舍不得删。
我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九点上班,别迟到。”
发完,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浮现出过去的事。
十六年前,我们分别的那天。
毕业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崔明远没考上,顶了他爸的班,进了工厂当会计。
临走那天,他送我去车站,给我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还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到了学校再看。”他说。
我坐在火车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浩,走了就别回头。咱们以后大城市见。”
还有两百块钱。
我心里又酸又暖。那时候的两百块钱,是他爸半个月的工资。他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八,这两百块,大概是他攒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
后来,我们一直通信。
他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说他厂里的事,说他爸身体不好,说他在学技术。
我也给他回,说学校里的事,说我当了学生会干部,说我拿了奖学金。
半年以后,信断了。
我寄出去的信被退回,上面贴着“地址不详”的条子。
我打了他留的电话,没人接。
我急了,暑假一回去就跑去他厂里,厂里的人说他爸调动工作,全家搬到市里去了。
我问去市里哪个位置,没人知道。他们家是外地人,在本地没什么亲戚,搬走以后,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之后的十年,我一直在找他。
大学毕业以后,我进了公司做销售,天南海北到处跑。
每到一座城市,我都要查电话号码簿,一家一家打过去,问认不认识姓崔的人,有没有一个叫崔明远的。
那个年代没网络,找人全靠问。我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短信,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个老同学的微信群里看见有人提了一嘴:“听说崔明远混得不好,好像在县城送外卖。”
我马上私聊那个人,问他崔明远的号码。他找了一圈,给了我一个号。我存进通讯录,当天晚上就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
但我没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接通了,我该叫他什么?
老崔?
明远?
同桌?
十几年没见了,开口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我是该说“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是该说“你是不是送外卖的那个崔明远”?
不管怎么说,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我给那个号码发过两次短信。第一次是两年前,我喝多了,在手机上打了长长一段话,最后又全删了,只发了两个字:“在吗?”
没回。
第二次是去年,我在他那个片区转了一圈,看见他骑电动车送外卖,从我车旁边擦过去,没认出我。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了,我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给钱?
他肯定不会要。
给工作?
他已经接受了,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他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以前欠他的,他还不在意。
现在反过来,他欠我的,他会觉得抬不起头。
我怎么才能让他觉得,这不是施舍,是理所应当的?
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开车去公司。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是崔明远。
他穿着昨天那身旧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子落魄劲儿。大概是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怕迟到,就站在门口等。
我按了一下喇叭,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上车。”
“不用了,就几步路。”
“上车,我带你去吃早饭。”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了车门坐上来。
我带他去公司旁边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炸酱面。他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开始吃,唏哩呼噜的,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着他吃,自己吃不下去。
“你怎么不吃?”他问我。
“不饿。”
“你这些年,”他说,筷子在碗里搅着,“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生意场上那点事,你也知道,就是不愁吃喝。”
“不愁吃喝。”他笑了一下,“也是,你这公司,我在网上查过,好几百号人呢。”
“你查过我?”
“你公司招聘广告上写的,我就顺手查了一下。”他说,“挺厉害的,替你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盯着碗里的面。
“崔明远。”我叫他。
“嗯?”
“你要是真替我高兴,就别跟我客气了。”我说,“昨天你没走,今天你来上班了,就说明你认了。认了就别想那么多,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林浩,”他说,“我跟你实话说了吧。我来,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也知道。但你记着我的一句话:咱俩之间,没有谁欠谁的。你当年帮我的时候,你也没想过让我还。我现在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什么。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你就好好干,别让我丢人。”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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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崔明远上班第一天,我没给他安排太复杂的事。
销售部的活儿,说白了就是跟客户打交道。
他以前在工厂干了八年流水线,性格又内向,跟人打交道这种事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
我让老员工带他,跟着跑跑市场,熟悉熟悉流程。
第一天下来,他满头大汗地回了公司,衬衫湿透了。
“怎么样?”我在走廊上遇见他。
“还行,”他说,擦了擦汗,“就是不太习惯。”
“慢慢来。”
他笑了笑,没说话。
大概过了一周,我已经习惯每天早上看见他在公司门口等我了。
他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坐在保安室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天我早到了,看见他坐在那儿,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你天天都来这么早?”
“反正也没事。”他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早点来。”
“孩子呢?”
“上学去了,住校。”
“周末回来吗?”
“回。”他顿了顿,“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儿子的事,他老婆离婚以后带着孩子嫁人,后来孩子大了又被甩回来,跟他不亲。青春期的男孩子,心里有怨气。
“你跟我说说孩子的事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什么呢?也就那样。成绩还行,就是不爱说话。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的。问急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这不挺正常的,男孩子青春期都这样。”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他。”
“你对不起他什么?”
“我没本事。”他说,“从小到大,我就没给他过过什么好日子。他妈走了以后,我更是什么都给不了他。上次开家长会,他同学的爸爸都开车去,就我骑个电动车。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的车,脸都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崔明远,”我说,“你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他说,“我尽力,也还是什么都不是。人家高考落榜的,复读一年就考上了。我呢?我复读了两遍都考不上,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说,“林浩,你知道我这十几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我要是当年再争口气,考上了大学,现在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你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当年没考上大学,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我说,“你爸身体不好,你妈一个人打零工,你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你哪有时间学习?”
他没说话。
“崔明远,”我说,“你听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重新开始不晚。”
“不晚?”他苦笑了一下,“我都四十二了。”
“四十二怎么了?我公司那个销售总监,四十五才入的行,现在一年挣三十万。”
他沉默了,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了一句:“林浩,你老实跟我说,你让我来你公司,是不是因为你可怜我?”
“那你为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生活。你帮我那三年,你从来没想过回报。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帮你一把,怎么了?这不应该吗?”
“应该,”他说,“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因为你自尊心强?”
“对。”
“那你把自尊心放一放。”我说,“你儿子还小,你还要供他上学。你要是真有自尊心,就好好干,等你有钱了,有地位了,到时候你再把自尊心捡起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行吧,”他说,“我试试。”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上班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林浩。”
“谢谢。”他说。
我没回头:“不用谢,好好干就行。”
06
第二个月,崔明远的儿子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一看,是崔明远打来的。我挂了,他又打。我接起来,听见他声音都是抖的。
“林浩,嘉嘉打人了,被学校扣了。”
“打人?”
“对,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学校让家长去领人,我现在赶不过去,你能不能……”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让助理开车,直奔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看见一个瘦瘦的男孩子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校服上全是灰。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那个被打的孩子的家长,正在跟老师吵。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崔嘉?”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又倔又冷,像一匹小狼。
“你是谁?”
“你爸的朋友。”我说,“你爸让我来接你。”
“我不走。”
“你不能不走。”我说,“你把人家打了,你得跟人家道歉。”
“他不该骂我爸。”
“他骂你爸什么了?”
崔嘉咬了咬牙,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老师看见我,主动过来了:“你是崔嘉的家长?”
“我是他爸的朋友,他爸今天有事,让我来帮忙处理。”
“你们家的孩子,”老师皱着眉,“这次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他跟那个同学一直有矛盾,今天我们做操的时候,他又跟人家打起来了。”
“为什么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我转过头,看着崔嘉:“你说,为什么?”
崔嘉抿着嘴,不说话。
那个被打的孩子的家长在旁边嚷嚷开了:“你看看我家孩子这脸,都肿了!你们家孩子也太过分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人?你赶紧让他道歉,要不我就报警!”
“报什么警?”我看着她,“小孩子打架,你报警干什么?”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我说,“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但你得让我先把事情搞清楚。”
我拉着崔嘉到了走廊尽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叔叔,为什么打他?”
他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嘉,你爸在工地上,今天手指头被压伤了,还在医院包扎。他听说你出事了,急得不得了,让我先来处理。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听我说他爸受伤了,崔嘉的表情变了。
“我爸受伤了?”
“小伤,不严重。”我说,“你先跟我说,你为什么打人。”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他……他说我爸是废物。”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我爸没出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去给人打工,连自己都养不活。”崔嘉的声音开始抖,“他说我爸是个窝囊废,一辈子没出息。我让他别说,他偏要说,还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十六年前的自己。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我站起来,“我带你去道歉。”
“我不去!”
“你必须去。”我说,“我知道你难受,但打人就是不对。你爸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跟人家打架,把自己弄伤。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你爸,就去道歉,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看谁还敢说他是废物。”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爸跟我说,你是他的骄傲。”我说,“你别让他失望。”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带他回了办公室,让他跟那个同学道了歉。
我赔了两千块钱的医药费,又跟学校保证,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孩子。
老师这才作罢,让崔嘉先回家。
我开车带他去找他爸。
医院里,崔明远的手指头包着纱布,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
看见崔嘉进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叔叔带我来的。”崔嘉说。
崔明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没多问。
“吃饭了吗?”他问崔嘉。
“没。”
“走,爸带你去吃饭。”
他说着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揽着崔嘉的肩膀,往外走。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滚烫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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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之后,崔明远开始变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来公司,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见了人打招呼,说话也有中气多了。
他请了老员工吃饭,让人家教他销售技巧,晚上回家背产品参数,背到凌晨两点。
三个月以后,他签下了第一单。
是一个小额订单,不到五万块,但对他来说,是人生中的第一个销售业绩。他兴奋得不得了,拿着一张合同跑来找我,脸上的笑像中了彩票一样。
“林浩,我签了!你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不错。”
“你都不知道,为了这个单子,我跑了多少趟!”他激动得直搓手,“我跟他聊了六次,第一次就让人家赶出来了。第二次,我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人家才见了我。”
“挺厉害。”
“那必须的。”他说,“我不能给你丢人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我十六年前见过。
高考前夕,他跟我说:“林浩,你一定能考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相信未来、相信命运会好的光。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光弄丢的,但我知道,他现在又捡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明远干得越来越顺手。
第三个月签了三十万的单,第四个月签了五十万。
销售部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周姐也私下跟我说,这人“开了窍”了。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我看办公室灯还亮着,就进去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拿支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还不走?”
“把这个方案写了就走。”
“明天写不行吗?”
“明天客户来了,今天不写完,赶不上。”
我看着他桌上那堆资料,有产品手册,有价格表,有客户公司的背景简介,还有他自己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
“你写这么多?”
“不写记不住。”他说,“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上次你跟他聊完,他回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回来就是玩手机,现在知道学习了。上周期末考,数学考了九十分。”
“真不错。”
“还跟我说,以后想考军校。”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说你想去就去,爸支持你。”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
这个笑容,我等了整整十六年。
“崔明远。”
“你恨过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这十六年,你过得那么苦,我却过得好好的。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没帮我,那三百多块钱用在你身上,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他放下了笔,看着我。
“没有。”
“真的?”
“真的。”他说,“我从来没恨过你。你不知道,那三年帮你,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为什么?”
“因为那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帮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好事。虽然那时候我过得也不好,但每次看见你笑了,我就觉得,值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我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年我没帮你,那三百多块钱省下来,我可能就能吃好点,穿好点,考个好大学,日子也没那么苦。但我不后悔。”
“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这句话,他十六年前没说过。十六年后说出来,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突然很想给他敬一杯酒。
“崔明远,”我说,“你那杯酒,我一定给你补上。”
他懵了:“什么酒?”
“当年你帮我交了资料费,我欠你一顿酒。今天你签了这一单,也值得喝一杯。”我说,“周末,我请你吃饭。”
他乐了:“行,你请,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