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学校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查分的家长和学生。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708分。
这是我和郭健带着女儿核了三遍的分数。昨晚郭健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说闺女铁定上清华。
可当网页加载出来的那一刻——
446。
我以为手机坏了,又刷新了一遍。还是446。
郭健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把拽过女儿的胳膊:“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家长小声嘀咕:“估分差这么多,该不会是抄的吧……”
我疯了似地冲到班主任面前,质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当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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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还特意给女儿扎了个马尾辫。
郭馨雨坐在镜子前,任由我摆弄她的头发。她从小就听话,从不跟我顶嘴。邻居都说我有福气,养了个省心的闺女。
“妈,好了没?”她轻声问。
“好了好了。”我往她头上别了个发卡,“今天是个好日子,得漂漂亮亮的。”
郭健从厨房探出头:“快点儿,别迟到了。”
他今天特意请了假,说要亲自陪女儿去学校查分。
昨晚他喝了不少酒,在电话里跟工友吹牛,说我们馨雨考了708分,清华北大随便挑。
我听他在那儿吹,心里也挺得意。
女儿上了车,坐在后座,一直盯着窗外。
我以为她在紧张,就拍了拍她肩膀:“别怕,你那分数咱们都核了三遍了,错不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路上郭健还在念叨:“等查完分,咱们去趟北京,看看清华长啥样。以后你就在那儿读书,爸也沾沾光。”
我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她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
可是那笑容,现在回想起来,怪怪的。
学校门口停满了车。今天来查分的不止我们一个学校,旁边几所高中也在同一天。操场上拉起了横幅,写着“祝各位学子金榜题名”几个大字。
我攥着女儿的手往里走,她手冰凉。
“馨雨,手怎么这么凉?”我问。
“没事,妈。”她抽回手,“可能是早上没吃饱。”
“你这孩子,早说啊!妈包里有饼干,要不要吃点?”
她摇头,加快脚步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挤了好多人。
有学生在哭,有家长在笑,还有几个老师被围在中间,忙着解释分数线。
我一眼就看到了女儿班的班主任刘老师,她站在角落里,正跟几个家长说话。
郭健掏出手机,调好录像模式:“馨雨,来,爸给你录下来。”
“先查分吧。”女儿的声音很低。
我掏出手机,递给她:“你自己查。”
她接过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快点啊。”郭健催她。
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告诉自己,没事,她只是紧张。
网页跳转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数字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以为我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446。
郭健举着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他脸上的笑僵在嘴边,像被冻住了一样。
“怎么回事?”他声音变了。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我赶紧说,“馨雨,你再查一遍。”
女儿没动。
我急了,一把抢过手机,重新输入准考证号。
那一刻,我感觉有人往我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不可能!”我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绝对是系统出错了!”
周围有人回头看我们。
郭健的脸色已经全变了,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自己查了一遍。
然后他猛地抓住女儿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女儿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你说话啊!”郭健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更多人围观。
我冲过去推开他:“你干嘛!当着这么多人!”
“我干嘛?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郭健的眼睛都红了,“708到446,两百多分!她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成这样!”
周围开始有人议论:“估分差这么多,这不对劲啊……”
“怕是抄的答案吧?”
“唉,这种事年年都有。”
我心头火气,转身冲那个说话的人吼:“你说谁抄答案!我闺女成绩好着呢!”
那个人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摆摆手走开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班主任刘老师。
她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看着我们这边。
我拉着女儿就往她那边走:“刘老师,你来评评理!我们家馨雨平时考多少你是知道的,怎么会才四百多分!”
刘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着头站在我身后的女儿。她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还是有人改了她的分?”我越说越激动,“我们找校长去!”
“艳红。”刘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跟我来一下。”
她看了看四周,转身朝走廊拐角走去。
我跟上去,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肯定是系统出错了。
走廊拐角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刘老师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郭馨雨妈妈,”她说,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心里一紧。
“馨雨她……从高三下学期开始,就经常去医务室。每次都说自己胸闷、手抖,有时候还吐。”她顿了顿,“我带她去医院查过。”
“查什么?”我打断她,“她身体一直都挺好的!”
刘老师没接我的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我一个都没看懂,只看到最下面写着什么“中度焦虑症”,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心理干预治疗。”
日期是高考前两个月。
我抬起头,看着刘老师。
“高考那天,”她声音发抖,“馨雨刚进考场就吐了,手脚抖得握不住笔。她被送到医务室躺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
我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
02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大厅的。
只记得刘老师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但我没听清。脑子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
大厅里的人已经散了一些。郭健还站在原地,女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见我过来,郭健问:“刘老师怎么说?”
我没回答。
“妈。”女儿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
她脸色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问。
她愣住了。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突然大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考不好?!”
周围还没走的人又看了过来。
女儿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你别吓她!”郭健挡在女儿前面,“她肯定也不想的!”
“不想?她怎么会不想?她要是想,能考成这个样子?”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我们天天陪她复习到半夜,我辞职在家照顾她,就换来这个结果?”
“够了!”郭健吼了一声,“回家再说!”
他拉着女儿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女儿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好像随时要倒下去。
我突然想起刘老师刚才说的话——“高考那天,她吐了。”
女儿从小胃就不好,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疼。但我一直觉得那是小毛病,吃两片药就好了。谁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捡起地上的纸,跟着走出了学校。
车里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郭健开车,一句话不说。女儿缩在后座,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想开口问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相信这张纸。
什么焦虑症?
我闺女天天跟我有说有笑的,看着比谁都正常。
肯定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或者被同学欺负了,才去看医生的。
那张诊断书,说不定是吓唬人的。
回到家,郭健直接去了阳台,点了一根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今天大概是真的难受。
女儿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诊断书,越想越不对劲。
不行,我得问清楚。
我走到女儿门口,敲了敲门。
“馨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一慌,直接推门进去。
女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见我进来,她赶紧把本子塞到枕头下面。
“你藏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她低着头。
“你老实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是不是哪个老师针对你?还是同学排挤你?”
她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去看医生?什么焦虑症,那都是唬人的!你平时不是好好的吗?”
她还是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我急了,“你是要急死你妈是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我跟你说实话。”她声音发颤,“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怕妈骂你?”
她点头。
我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些:“你说吧,妈不骂你。”
她吸了吸鼻子:“我……我确实考不好。”
“什么?”
“高考那天,我……我一进考场就紧张得不行。手一直抖,脑子一片空白。我……我本来想好好考的,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怎么会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她哭出声来,“就是控制不住。考试前我每天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梦到考试。有时候半夜醒来,心慌得喘不上气……”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你之前怎么不跟妈说?”
“我……”她低着头,“我怕你担心。”
“你这孩子,你说了妈才能帮你啊!”
她没再说话,只是哭。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哭,心里乱成一团。
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怀疑。
女儿平时成绩那么好,每次考试都考前三名,怎么会突然就考不好了?是不是她不想好好考?还是……谈恋爱了?
对,肯定是谈恋爱了。
很多学生不都是因为早恋才学习成绩下降的吗?
我心里越想越气,但又不好发火。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来,“我去做饭,你好好休息。”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床边,头埋得很低。
我关上门的瞬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张诊断书,会不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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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郭健没怎么吃饭。
他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扒拉着白饭,菜也不夹。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又给夹了回去。
“你也吃。”他说。
我哪有心思吃。
女儿从房间出来,坐在桌前,也不动筷子。
“吃啊。”我说。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气氛闷得憋屈。
最后还是郭健先开口:“明天我带她去学校问问,看能不能查卷。”
“查卷能有什么用?”我说,“分都出来了。”
“那也得知道到底错哪儿了!”郭健把筷子拍在桌上,“708到446,两道题都不行!”
我看了女儿一眼,她低着头,肩膀又抖了起来。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我拉了一把郭健,“别吓着孩子。”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健背对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708和446这两个数字。
不对。
越想越不对。
女儿的成绩我一直是盯着的。一模考了680,二模695,三模都考了702。班主任也说她是冲清北的料,怎么高考就垮了?
焦虑症?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什么焦虑不焦虑的,说白了就是娇气。
我们那会儿谁管你焦虑不焦虑,该干嘛干嘛,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中梦到女儿站在一个大操场上,周围全是人,都在指着她说:“作弊!抄袭!不要脸!”
她站在中间,衣服被风吹得乱飘,脸色白得吓人。
我想冲过去拉她,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急得我一声喊,醒了过来。
“怎么了?”郭健被吵醒了。
“没事,做噩梦了。”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天已经亮了。
我起床,走到女儿房门口,想敲门叫她吃早饭。
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门进去,发现她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那张诊断书。
我走过去,拿起诊断书,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我大多不认识,只看到最下面有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公章。
是真的。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女儿床上,发呆。
她一大早去哪儿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我又打郭健的电话:“馨雨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郭健声音还迷迷糊糊的。
“她不在房间!一大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别急,可能是出去买早饭了。”
“买什么早饭?她从来不自己买早饭!”
我急得在房间里转圈。
突然,我看到了枕头底下露出的一个角。
是昨天她藏起来的那个小本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是个日记本。
封面很旧,有些地方都磨破了。我用手指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日期——
三年前。
04
那是女儿刚上初二时候写的。
字迹还带着稚气,一笔一划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今天发了月考成绩,我考了第十名。妈妈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成绩单,脸一下子就沉了。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很害怕。”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记得。
那天我去接她,看到成绩单确实不太高兴。但我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觉得她还能再进步进步。
我接着往下翻。
“到了家,妈妈终于开口了。她说她每天起早贪黑给我做饭、陪我复习,我考成这样,对得起她吗?我听完很内疚。妈妈确实很辛苦,我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之后我开始拼命学习。晚上写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背书。困得不行了就用冷水洗脸。成绩确实好了,但我总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每次考试前,我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到自己考砸了,妈妈失望地看着我,说‘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我心口。
我从来没想过,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女儿会记这么久。
再翻几页,日期跳到了高二。
“今天又考砸了。其实也不算砸,年级第五名。但妈妈还是不太高兴,说下次要努力。我点了点头,回到房间就开始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妈妈也没骂我。”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妈妈对我那么好,我却总是让她失望。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妈妈的女儿,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从来没觉得她让我失望过。说她“下次要努力”,那也只是随口一句,当妈的都这么说,谁不是希望孩子好?
可在她眼里,我那句随口的话,就像一根刺。
日记一页一页往下翻,内容越来越沉重。
“我发现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考试前会心慌,手抖,有时候还会吐。我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知道了肯定会担心的。”
“今天偷偷去了医院。医生说我得了焦虑症,建议我每周去做心理治疗。我没敢跟妈妈说,她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是矫情。”
“妈妈供我读书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我赶紧翻开下一张。
就是那张诊断书后面夹着的几页。
那几页字迹很乱,像是很着急写出来的东西。
“高考前一个星期,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我把它夹在妈妈常看的《知音》杂志里,希望妈妈能看到。信里我没说是我自己,说的是我一个同学。我想知道,如果妈妈知道了,会怎么对我。”
“可是……那封信,妈妈看完就扔了。”
“我看到垃圾桶里的那封信,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我告诉自己,求人不如求己,还是靠自己吧。”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封信……
我想起来了。
《知音》杂志里确实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什么“同学压力很大”。我当时看了一眼,以为是杂志送的小卡片,随手就扔了。
我……
我竟然扔了那封信。
我抱着日记本,坐在地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一脸。
“妈。”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抬头一看,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眼眶红红的。
“你……你看到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早餐放在地上。
“妈,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我总是让你失望。”
我一把抱住她。
“是妈不好。”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妈不好,闺女。是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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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早饭我一口都没吃。
女儿买的是我平时最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平时我能吃一大碗,可那天我看着那碗白花花的豆腐脑,胃里翻得厉害。
郭健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俩抱在一起哭,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日记本递给他。
他随便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看到他握着日记本的手指头都在发白。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什么时候写的?”
“高中到现在。”我说。
“那个诊断书……”
“是真的。”我说,“高考前两个月她就去医院看过了。”
郭健蹲在客厅里,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也不灭,就那么扔在地上。我头一次看到他这样。
他平时是个多要强的人。
工地上出了名的“铁人”,别人扛不住的活他能扛,别人受不了的苦他能受。可那天蹲在地上的郭健,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干了气的气球。
“你出去。”他突然开口,“我要跟闺女单独聊聊。”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去走走,我跟闺女说几句话。”
我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包走出了门。
六月的天,太阳晒得皮肤发疼。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两圈,脑子里乱得很。街口卖西瓜的老王头冲我打招呼:“馨雨妈,咋今天没上班啊?闺女考得咋样?”
我支吾了两声,快步走开了。
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路过药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张诊断书上的字。我走进去,问药店里的大夫:“大夫,中度焦虑症,严不严重?”
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症状有哪些?”
“失眠,心慌,手抖,有时候还吐。”
“那挺严重的。这种情况一般多久了?”
“大概……可能有一两年。”
“一两年都没治疗?”大夫皱起眉头,“那对身体伤害很大。长期焦虑会影响心脏功能,还会引起内分泌紊乱,严重的话还会导致抑郁症。”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那高考呢?高考的时候会不会受影响?”
“肯定受影响啊。焦虑症考生在考场上一紧张,什么都会忘。别说平时考700,就是考800也得打折扣。”
我从药店里出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我终于明白了。
女儿不是不想考好,是她的身体根本不允许。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郭健和女儿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女儿低着头,郭健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走过去,女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妈,爸说,复读一年也行,不读也行,都听我的。”
我心里一酸。
“不读了。”我说,“不想读就不读了。”
女儿愣住了,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妈的意思是,只要你开心就行。以后想干什么,爸妈都支持你。”
郭健在旁边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对,你妈说得对。”
我从来没见郭健这么痛快地同意过一件事。
他从前总跟我说的一句话是:“闺女就得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可他今天没说。
女儿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哭出声来。
我走过去,抱着她。她也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郭健蹲在旁边,使劲吸着烟,眼圈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