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彩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卢梓睿举着手机屏幕,132万到账的短信亮得刺眼。
他搂着新交的女朋友,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100.00。
刘志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陈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角落里,李裕师傅默默摇了摇杯子,那是他惯用的暗号。
我没想到,那天晚上他会在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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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设在公司旁边那家湘菜馆。
大厅包了场,摆了十几桌。菜还没上齐,大家就开始起哄让刘志说话。刘志站在台上,举着酒杯,红光满面。
“今年项目分红,咱们拿出了五百万!”刘志声音很大,“感谢在座每一位兄弟姐妹的付出!”
台下掌声雷动。
卢梓睿第一个跳上台,抢过话筒:“刘总,我能说两句吗?”
刘志笑着点头。
卢梓睿清了清嗓子:“132万!到账了!感谢刘总的栽培!”
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对着台下转了一圈。我坐在最角落那桌,隔了老远,还是能看见那条银行短信上的数字。132万,后面四个零。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亲外甥的待遇。”
“别说了,赶紧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丁晓萌发来消息:“分红发了没?多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还行。”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我点开,是银行短信。我屏住呼吸,往下翻——项目分红,100.00。我反复看了三遍。一百块,连个零头都没有。
卢梓睿从台上下来,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他挨个敬了一圈,到我面前时,特意举高了杯子。
“峰哥,你这次拿了不少吧?”他笑眯眯的,“你可是咱们技术部的大功臣。”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没你多。”
“那肯定啊,”他笑了,“我可是我舅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我手里的酒一口没喝,又放回桌上。
包间里很吵,有人唱歌,有人划拳。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100块的短信看了又看。烟从手指间冒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散场的时候,刘志叫住我。
“陈峰,到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出包厢。走廊尽头是电梯,他按了上楼键。电梯里一股烟味,我靠在墙上,没说话。
“今天分红的事,”刘志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你是不是有想法?”
“没有。”
“没有就好。”他拍了拍我肩膀,“到了再说。”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灯汇成一条条光河。刘志坐到老板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续签合同,你看看。”
我没接。“不是说分红的事吗?”
“分红的事咱们回头再说,你先把这个签了。”刘志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签了,年底我给你升副总。”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五年长约。违约金是年薪的十倍。
“李裕师傅当年签的也是这种合同吗?”
刘志脸色变了:“提他干什么?”
“他当年也是技术骨干吧。”
“陈峰,你不懂。”刘志站起来,背对着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李裕他有他的问题。”
“什么问题?”
刘志转过身,盯着我:“他太贪了。”
我没说话。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我看着那份合同,封面已经被刘志的手指捻出一个褶皱。
“你考虑考虑,”刘志说,“不着急,明天给我答复也行。”
我拿着合同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我走到电梯口,没按电梯,转身走楼梯。
手机又震了。丁晓萌:“孩子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到底多少分红?”
我站在楼梯间,靠着墙。烟抽完了,烟盒空了。我把合同卷成一个筒,攥在手心。
“面谈。”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少。
我靠在门边,把合同展开又合上。
对面坐着一个大爷,正眯着眼刷手机。
他手机上放的是个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对着一对吵架的夫妻大声说话。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店老板认识我,问:“年会结束了?”
“嗯。”
“今年分红不错吧?”
“还行。”
我拎着烟回到家。丁晓萌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回来了?”
我脱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剧,女主正在哭。
“多少?”丁晓萌问。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递给她。她看完,脸一下子就僵了。
“一百块?”
“卢梓睿拿了多少?”
“132万。”
丁晓萌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项目分红所有人都有吗?”
“是有。”
“那为什么你才一百?”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电视里的哭声停了一下,接着是广告。丁晓萌坐到沙发上,拿遥控器关掉电视。
“陈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去公司找他。”
“他能给你个说法吗?”
“我不知道。”
丁晓萌站起来,去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烟盒拆开了,又放在桌上。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02
第二天我去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技术部的灯还没全亮,只有两个人坐在工位上。
我走到自己那台电脑前,打开邮箱。
里面有一封新邮件,是刘志发的群发——关于下季度工作安排。
我滑到最后,看见了他的备注:“技术部员工陈峰,因个人原因调离核心项目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峰哥,早。”小张端着咖啡走过来。
“早。”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被调出项目了?”
“为什么?”
我没回答。他识趣地走开了。
上午九点,刘志召开部门会议。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刘志坐在主位,旁边是卢梓睿,再旁边是财务总监老赵。
刘志先是讲了下季度的规划,又提了提新项目的立项。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还有个事,”刘志说,“技术部人员微调一下,陈峰调到设备管理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卢梓睿接话:“峰哥资历深,管设备正合适。”
有人说:“设备管理不是已经有三个人了吗?”
“那是原来的安排,”刘志摆摆手,“现在优化一下。”
我坐在座位上,没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瞄我。我站起来:“刘总,能单独聊两句吗?”
刘志看了我一眼:“开完会再说。”
“我就占用你五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我们到他的办公室。门关上后,他坐到椅子上:“说吧。”
“为什么要调我?”
“工作需要。”
“我手上有五个项目,四个都快验收了。”
“验收的事有别人接手。”
“谁?”
“卢梓睿。”
我愣住了:“他又不是技术出身。”
“他是项目合伙人。”
“合伙人就能随便接手项目?”
刘志靠在椅背上:“陈峰,你昨天签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不想谈合同。”
“那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调岗的事?”
“我想知道,为什么分红只有一百块。”
刘志沉默了一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项目分红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但日期不对,我明明只签过一份入伙协议,年头早忘了。
“你签的那份入伙协议,上面写的是‘风险共担,收益共享’,”刘志说,“但今年账上没利润,分红只能按基本奖。”
“那卢梓睿的132万呢?”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股东。”
“我也是股东,我投了五万。”
“你那五万是借款,不是入股。”刘志站起来,“公司账上有你的借条。”
我把那份协议放下。
手有点抖。
刘志走到窗前:“陈峰,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要是想走,我尊重你;你要是想留,就把续签合同签了。”
“签了能给说法吗?”
“签了,我保证你年底拿到的,不少于卢梓睿。”
我看着他的背影。窗外阳光很亮,但办公室里有阴影。“我想想。”
刘志转过头:“别想太久,合同有效期就三天。”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走廊里,卢梓睿正靠在墙上抽烟。他冲我笑了笑:“峰哥,谈完了?”
“那个合同的事,我劝你签了。”他吐了一口烟,“我舅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
“我签不签,是我自己的事。”
“行,你硬气。”
他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裕师傅发来的微信:“陈峰,有空来医院一趟。”
我拨回去,是他老婆接的。“陈峰,你李师傅住院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怎么回事?”
“肝上的毛病,老毛病了。他一直念叨着你。”
我说:“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小张走过来:“峰哥,你要走?”
“去医院看看李师傅。”
“他怎么了?”
“住院了。”
小张欲言又止:“峰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李师傅以前说过,公司的账有问题。”
我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年底,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如果你在这个公司干满十年,你会后悔的。”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下了。“我现在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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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在三环外,坐地铁四十分钟。
病房在六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我敲了敲门,李裕师傅的老婆开的门。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笑:“陈峰来了。”
“师傅怎么样了?”
“刚睡着。”
我走进病房。李裕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他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呼吸有些重。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什么时候发病的?”
“前天晚上。突然说肝疼,送到医院就查出是肝硬化晚期。”
“医生怎么说?”
“能治,但费用高。”她叹了口气,“陈峰,阿姨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师傅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老旧的U盘。
“这是什么?”
“他存了一些东西,说一定要亲自交给你。”
我把U盘攥在手心:“师傅还说什么了?”
“他说,千万别签刘志的续签合同。”
李裕师傅突然醒了,睁着眼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陈峰……”
“师傅,我在这儿。”
“那个U盘……”他喘了口气,“里面的东西,能让你看清刘志的真面目。”
“到底是什么?”
“你回家再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还有一件事,你当年入股的五万块,根本就没入公司账户。”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意思?”
“刘志把这笔钱当了研发报销款,走了账。”他咳嗽了几声,“你也是受害者。”
我握着他的手,手冰凉:“师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你也做不了什么。”他闭上眼睛,“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翻身,但身体动不了。我站起来:“师傅,你先好好休息。回头我再来看你。”
“不用来看我。”他侧过头,看着窗外,“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他老婆送我到电梯口。我攥着手里的U盘,问她:“师傅是怎么拿到这些证据的?”
“他以前在公司当过几年副总,知道很多事。”她压低声音,“后来被刘志踢下去,才成了技术顾问。”
“他为什么不早点举报?”
“他儿子当时在卢梓睿的公司干事,刘志拿这个威胁他。现在他儿子自己辞职了,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病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回到家,丁晓萌正在给孩子喂奶。她看见我手里攥着个东西:“那是什么?”
“李裕师傅给我的。”
“什么东西?”
“U盘。”
她放下孩子,走过来:“里面有什么?”
“我还没看。”
“那你赶快看看。”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U盘插进去,里面有很多文件夹。我点开一个,是一段录音。录音开头,有人叫了一声“刘总”。
声音是卢梓睿的。
“舅,这个月报表怎么做?”
“按规矩走。”刘志的声音很清楚,“研发报销那块,多写两笔。”
“写多少?”
“三十万吧。”
“谁的名头?”
“陈峰的。”
我的手指停住了。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他到时候查账怎么办?”
“查什么账,他又不看。”
“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山高皇帝远,他还能翻了天?”
录音结束。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丁晓萌站在门口:“听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电脑屏幕:“我不知道。”
“陈峰,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那他那个续签合同,你还签吗?”
“不签了。”
她把孩子抱起来,走出书房。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看着U盘里的文件。
还有好几段录音,几个文件夹的截图。
我点开一个图片,里面是转账记录。
时间、金额、账户名,一清二楚。
另一个文件夹里,是公司注册信息截图。上面写着:盛泰科技,法人代表卢梓睿的岳父。注册日期,比我们项目成立早半年。
我查了一下盛泰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承接的项目,核心技术来源就写着两个字:转让。转让方是刘志的公司。地址、电话、邮箱,都是公司的。
我看着屏幕,烟在手指间烧完了,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0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再次来到医院。
李裕师傅的情况比昨天差了很多。
医生说他胆子有积液,肝功能已经撑不住了。
他老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推门进去时,李裕正好醒着。
他看见我,伸出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指了指床边:“坐。”
我坐下来:“师傅,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一下,嘴角有点歪,“陈峰,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当年你进公司的时候,是我推荐你的。刘志本来不想用你,觉得你太老实了。”
“那你为什么推荐我?”
“因为老实人不会坑人。”他咳嗽了两声,“我见过太多滑头的了,最后都把自己玩进去了。”
我握住他的手:“师傅,那些证据……”
“看过了?”
“看过了。”
“你能做什么?”
“我想举报他。”
李裕沉默了很久:“你举报他,他顶多罚点钱。但你要是能把他的公司搞垮,那才是真本事。”
“怎么搞?”
“他不是要做融资吗?”李裕看着天花板,“融资需要有正规账。他要骗投资方,就得做假账。这是经济犯罪。”
“我手上那些转账记录够不够?”
“不够。”他摇摇头,“你还缺一份东西。”
“什么?”
“他的亲笔签名。”李裕说,“所有假账的审批单上,负责人那一栏必须是刘志自己签的。你找到那个,就能把他送进去。”
我握紧了他的手:“审批单在哪儿?”
“公司财务室。”他喘了口气,“但你不一定拿得到。”
“那里二十四小时有监控。而且钥匙只有刘志和财务总监老赵有。”
我沉默了一下:“师傅,你还有什么可以帮我的?”
“那个U盘里,还有一个文件夹你没打开。”他说,“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管理员密码。你如果进去了,也许能找到电子版的审批单。”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师傅,你再坚持几天。”——/p——
“坚持不了了,”他笑了笑,“能活到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已经值了。”
他闭上了眼睛。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他老婆来叫我吃饭。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丁晓萌发来消息:“李师傅怎么样了?”
“很不好。”
“我想进公司财务室。”
“疯了吧你?”
“不是现在。”
晚上的时候,我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内部系统的管理员密码。密码是一串数字,后面还有一个字母。
我登录公司的财务系统。系统里有很多文件夹,都是电子版的凭证。我找到了审批单那一栏,点击进去。里面密密麻麻的,年份从三年前开始。
我往前翻,找到最近几个月的。审批单上,负责人一栏的签名,都是打印字体,不是手写的。
我皱了皱眉。
李裕师傅说需要亲笔签名,如果全是打印的,就不能当作证据。
我到后台看了看,发现系统里有一个“签名模板”的功能。
点击进去,里面有一个PDF文件,是刘志亲笔签名的扫描件。
原来所有的审批单,都是直接套用这个模板。我愣了一下。那这些签名的真假性,就难判定了。
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系统后台的日志文件。
里面记录着每一个操作者的IP地址、操作时间和操作内容。
如果某个审批单是由卢梓睿或刘志本人生成的,日志里会有记录。
这是我需要的证据。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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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裕师傅在第三天凌晨走了。
消息是他老婆发微信告诉我的。我接到消息时,天还没亮。丁晓萌也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李师傅走了。”
她坐起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去了一趟医院。病房里已经空了,他老婆在办出院手续。她看见我,眼眶红红的:“陈峰,你师傅走得挺安详的。”
“阿姨,节哀。”
“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亲眼看到刘志被送进去。”
我握紧了她递过来的钱包:“阿姨你放心,我会帮你师傅讨个公道。”
“你一个人行吗?”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导出来。
然后,我打开那个后台日志文件,一点一点地往下看。
日志里记录了很多操作,有些是财务自己维护系统用的,有些是刘志和卢梓睿的。
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当公司有重大的报销审批,操作时间都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
我往前翻,找到了今年年初的一笔款子。
审批单上写的是“研发物资采购”,金额是12万。
日志里显示,这个审批单是由账号“lzy”创建并提交的。
“lzy”是卢梓睿的工号。
我又找了几个。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十个。
每个审批单的创建人,都是“lzy”。
而最后审批人的IP地址,来自同一台电脑——财务总监老赵的工位。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还找了一个东西——我自己那五万“入伙费”的凭证。
系统里有一笔账,写着“员工借款五万技术研发支出”,审批人是刘志,创建人是老赵。
时间是三年前的那个日期。
但这个借款,从来没有被还过。
它就这样挂在公司账上,成了报销款。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手机震了一下,是卢梓睿发来的微信:“峰哥,李裕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对了,明天刘总想约你吃个饭,你有空吗?”
我没回。又过了一会儿,消息又来了:“峰哥,我舅说了,你要是续签合同,他可以安排你家孩子进公司幼儿园。”
我还是一句话没说,把手机扔在桌上。丁晓萌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在跟你谈条件。”
“明天去公司。”
“去干什么?”
“撕合同。”
丁晓萌看着我,没说话。她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端了一碗面条出来:“吃点东西,明天才有力气干仗。”
我笑了笑。
吃面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卢梓睿,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方说:“陈峰先生,我是咱们公司的顾问律师。刘总让我给你传个消息,他下周要出差,建议你这两天把续签的事落实了。”
“落实?不了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跟刘总说一下。”
电话挂了。我放下筷子,丁晓萌问我:“谁打的?”
“律师。”
“干什么的?”
“催我签合同。”
“你怎么回的?”
“不签。”
她没说话,端起碗去洗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
窗外的马路越来越安静。
我把那个U盘插在电脑上,又过了一遍里面的文件。
突然,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文件夹。
名字很简单——“2019”。
我打开。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面抖得很厉害。
看起来是用手机偷偷拍的。
镜头对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刘志,女的是公司的前财务,叫苏美霞,已经离职很久了。
“你确定这笔钱没问题?”
“放心,走的是报销的账。”刘志的声音,“账号准备给我。”
“行。”苏美霞犹豫了一下,“刘总,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要我转账吗?”
“转。”
“那要是以后查出来……”
“查出来有我兜着。”
视频很短,不到两分钟。但最后一句话,让我彻底坐不住了。“查出来有我兜着”这句话,证明刘志是主谋。
我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烟在手指间烧完了,烫醒了。
天亮了。丁晓萌起床上厕所,看见我还坐在书桌前:“一晚上没睡?”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怎么干?”
“举报,外加辞职,最后撕合同。”
她走进厕所,门没关:“那你去吧,别让他们好过。”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今天我穿了一件旧夹克,是李裕师傅以前送给我的。出门前,我对丁晓萌说:“晚上我不一定回来吃饭。”
“随便你。”她在厕所里说,“不管你几点回来,锅里有饭。”
06
我到公司时,正是早高峰。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站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份续签合同。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前台小姑娘看见我:“陈总监早。”
“早。”我没纠正她,我已经不是总监了。
刘志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
我推门进去。刘志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陈峰,你来了。坐吧。”
我没坐。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把那份续签合同放在桌上。“合同,我不签了。”
他抬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原因呢?”
“公司8000万的估值,跟我没啥关系。”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靠在椅背上:“陈峰,你这话说得重了。”
“重?”我盯着他,“我干了八年,项目分红拿了一百块。卢梓睿拿了132万。这叫不重?”
“你那五万是借款。”
“借条在哪儿?”
刘志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一张纸:“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纸上写着:“本人陈峰,于2019年12月向公司借款五万元,用于个人项目投入。”下面是“刘志”的签名。
我看着那个签名,突然笑了:“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你自己签的。”
“我没签过。”
刘志愣了一下。我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我盯着刘志:“你伪造的?”
“你别胡说八道。”
“你敢不敢做笔迹鉴定?”
他没说话。
办公室的温度好像降了好几度。
我拿起那份续签合同,慢慢撕成两半,然后丢进他桌上的水杯里。
纸张很快被浸湿,墨水洇开。
刘志脸色铁青:“陈峰,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我说,“你才该后悔。”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站成几堆,都在看着我。卢梓睿站在茶水间门口,抱着胳膊:“峰哥,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我走向电梯。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电梯门打开,我进去,按了一楼。几个同事跟着进来,没人说话。电梯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我几天前存的一个电话——税务稽查大队的举报热线。
“您好,我要实名举报一家公司,做假账,金额巨大。”
对方让我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说完,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但心里敞亮了。
回到家,丁晓萌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见我回来:“办完了?”
“办完了。”
“撕了?”
“撕了。”
她走进屋里,看了我一眼:“那接下来呢?”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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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志的报复来得出奇的快。
当天下午,公司人力给我打来电话,说我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下周不用来上班了。
我说我已经辞职了,人力说:“你的离职申请公司还没批,现在是停职审查。”
“什么审查?”
“考勤异常。”
我挂了电话。
过了半小时,人事部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考勤记录。
上面写着,我在过去的半年里,累计有12次迟到、8次早退、3次旷工。
我一看日期——那些我明明正常上班的日子,系统里显示的都是“缺勤”。
我打电话问人事部主管:“你们这个考勤记录有问题。”
他说:“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有意见可以申诉,但你需要提供证明。”
我冷笑了一下。证明?我怎么证明?公司大门没有打卡机,都是用人脸识别系统。但系统数据是公司自己的,后台谁都可以改。
晚上,丁晓萌回家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陈峰,今天有人找到单位去了。”
“卢梓睿让你那个朋友的妹妹来找我。”她说,“说让你服个软,签了合同,就既往不咎。”
“你怎么说的?”
“我骂了她一顿。”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对不起,连累你了。”
“我又没怕。”她坐下来,“但你得想清楚,如果他们真把考勤记录的事闹大,你以后找工作会很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有证据。”我说,“最后的证据。”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税务稽查大队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开始调查这家公司,但需要我去协助核证。“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说可以。
去稽查大队的路上,我手机震个不停。卢梓睿打了三个电话,刘志发了一条短信:“陈峰,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理。
在稽查大队的办公室里,我把U盘的所有文件都拷贝给了他们。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中年女警,她看完了录像,问我:“这个视频里的女人,你认识吗?”
“认识,叫苏美霞,是我们公司前财务。”
“我们联系一下她。”
她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说:“联系上了。她愿意配合调查。”
我的手抖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说,“她离职后一直怕这件事会出问题,自己也留了一份证据。”
我深吸了一口气。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像一锅煮开的水。
刘志连续请假,卢梓睿出差,财务总监老赵直接从公司消失了。
有人偷偷告诉我,税务已经来公司查了两次,每次都是突击检查,搞得人心惶惶。
第九天,我接到稽查大队的电话:案件已经移交到经侦大队,正式立案了。
我问:“会抓人吗?”
“看情况。如果证据确凿,涉嫌经济犯罪,会依法采取措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光。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刘志的办公室,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位置,亮着灯。
但明天,也许就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