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乐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我坐在角落,面前的茶杯续了第三遍水,茶叶都泡白了。
袁又菱踩着细高跟走过来,香奈儿套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端着红酒,笑得温婉又大方:“依萱,听说你现在在学校教书?其实当年那事,看开点就好,谁还没点挫折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下一秒,服务员推开宴会厅的后门,准备调试大屏幕。
屏幕突然亮了,本该放同学合照的画面,却变成了一场国际学术会议的主会场直播。
巨幅屏幕上,标红的标题刺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2024年全球微塑料治理峰会特邀主旨报告人:YixuanLiang教授”。
袁又菱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红酒从杯沿泼出来,溅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
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怎么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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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四那年,我刚做完实验从实验室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灭掉,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惨白的光。
我抱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宿舍里,袁又菱正敷着面膜刷手机。她看见我进来,随口问了句:“又做实验到现在?”
“嗯。”我把记录本放在桌子上,揉了揉眼睛,“下个月就要交初稿了,还有一些数据没补完。”
“你那个课题弄得挺大的。”她掀开面膜一角,露出半张脸,“微生物降解微塑料……这题目听着就厉害。”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没底。
这个课题做了快一年,花了我整整两个暑假和一个寒假的时间。
别的同学放假回家,我留在学校做实验。
过年都没回去,在实验室里守着那几台破旧的培养箱。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瘦了十几斤。
但我不敢停下来。
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能读到大学,全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
保研是我唯一的出路,拿不到,就只能回老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晚。
我把实验记录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把论文初稿也从头到尾改了两遍。
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把东西塞进抽屉里,回头看了一眼,确信锁好了。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睡到九点多才醒。起来洗漱完,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拉开抽屉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U盘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又把书桌上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本书一本书地抖,一个夹层一个夹层地摸。没有。
我慌了。那个U盘里装的是我这一年所有的心血,论文初稿、实验数据、分析图表,全在里面。
“怎么了?”袁又菱从床上探出头。
“我的U盘不见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别急别急,我帮你找找。”她翻身下床,穿着拖鞋走过来,帮我翻床铺、翻柜子、翻书架。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
找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你是不是落在实验室了?”她问,“或者图书馆?”
“我记得我明明放抽屉里了。”
“你最近太累了,记错了也是正常的。”她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很轻,“没事的,去实验室找找看,肯定在的。”
我当时还觉得特别愧疚。人家帮着我找了一上午,我却还在怀疑是不是她拿的。我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
可我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面。
02
比赛报名截止前三天,我照常去学院楼看公示。
走廊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看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一排的那个名字上,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袁又菱”,论文题目“基于特定微生物的聚丙烯降解效率研究”。
跟我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响。
周围的人还在交头接耳,说什么“袁又菱这个课题挺新颖的”、“她最近经常泡在图书馆,看来是下了功夫”。
我转身就往宿舍跑。
推开门的时候,袁又菱正坐在椅子上涂指甲油。她看见我脸色不对,笑着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你报了比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对啊,怎么了?”她继续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你的论文题目,跟我的是一样的。”
她涂指甲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是吗?我们可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不可能。”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那个题目做了一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我也做了一段时间了。”她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笑,“依萱,搞科研撞题很正常的,又不是谁抄谁的。”
“那你把你的实验记录本给我看看。”
她的笑淡了一些。放下指甲油瓶子,站起来:“依萱,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我凭什么给你看?”她的语气终于变了,“你有证据说是我抄你的吗?你的底稿呢?U盘呢?拿不出来了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依萱,我真的没有抄你的。可能……我们确实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种事情很常见的,你别太较真了。”
我咬着嘴唇,转身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梁依萱同学,你没有证据。你说她偷了你的东西,可她拿出来的东西比你的还完整。这个……我们也没办法。”
“那U盘是被她拿走的。”我说,“我明明记得放在抽屉里。”
“你确定吗?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弄丢了?”辅导员看着我,“这件事如果真的追究起来,对你们两个都不好。要不……你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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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学院成立了调查小组,分别找我俩谈话。
我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三个老师坐在桌子后面,表情都很严肃。
一个年长的教授问我:“梁依萱同学,你说袁又菱同学抄袭了你的论文,你有哪些证据?”
“我有一整年的实验记录本。”我说,“但是我放在宿舍里的,后来不见了。”
“除了你的记录本,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的U盘也不见了。”
“U盘里有底稿吗?”
“有。”
“那你可以提供时间戳证据吗?比如文件创建时间?”
我愣住了。
我的电脑是二手的,系统时间一直没校准过,根本没有那个功能。
而且我平时写东西都是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U盘插来插去,根本说不清楚。
“所以你没有直接证据?”教授问。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轮到袁又菱谈话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她。她出来的时候,表情很轻松,看见我,还冲我笑了笑。
后来我听说,她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实验方案,连实验记录表都填得工工整整。上面还有她导师的签字,日期比我的论文初稿还早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她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坛边,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很凉,吹得我直打哆嗦。我心里堵得慌,却哭不出来。
第二天,处理结果出来了。
学院认定“两人思路高度一致,但因梁依萱无法提供原始证据,存在学术不端嫌疑”。
取消我的保研资格。
袁又菱继续参赛,最终拿到了一等奖,顺利保研去了985高校。
消息传出来那天,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小声议论:“看不出来啊,平时挺老实的人,居然干这种事。”
我没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袁又菱搬走那天,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依萱,对不起了。我知道不是你抄我的。但是你也知道的,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就赢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床铺上,看着对面的床板。上面还贴着袁又菱的海报,一张韩国男明星的,笑起来很阳光。
我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04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
投了37份简历,只有3个面试通知,还都是跟学术不沾边的岗位。有一个是卖保险的,一个是做客服的,还有一个是去工厂流水线。
我都没去。
拖了两个月,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托人帮我找了关系,让我去县里的二中当化学老师。
工资2300块,住学校分的宿舍,水泥地,铁皮柜子,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报到那天,校长看了我的简历,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本科是重点大学的,怎么不去大城市发展?”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宿舍很旧,进门右手边是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硬邦邦的棕垫。左手边是张书桌,桌面坑坑洼洼的,用报纸垫着才能写东西。
我把行李搬进来,关上门的那个瞬间,眼泪终于没忍住。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打开行李箱,拿出我的实验记录本。那一整年的数据,我全抄下来了。U盘丢了,但脑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到手那天,我去县城唯一的文具店买了一台二手显微镜和一箱实验耗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我买这些东西,还挺好奇:“你是当老师的?”
“嗯。”
“买这些干啥?”
“做实验。”
他看了看我,没再多问。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窝在宿舍里做实验。
没有恒温培养箱,我就用热水袋和毛巾自己搭了一个。
没有电子天平,我就去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借用。
每次去都要跟校长报告,校长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也不管了。
宿管阿姨有一次查房,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桌子的烧杯、试管、量筒,地上摆着好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我从附近河里取回来的水样。
角落里还有一盆正在发臭的污水,上面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
阿姨吓得脸都白了:“你在干什么?这是制毒吗?”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是做实验的,处理水污染的。”
“那也不能在宿舍里搞这个,万一起火了怎么办?”
后来我只好把实验搬到学校后面的杂物间里。
那个杂物间原来是放旧桌椅的,蜘蛛网厚厚的一层,墙角还有老鼠洞。
我把桌椅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就着墙角摆上了我的实验器材。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杂物间那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我看着桌子上的那台显微镜,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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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七年前,我还是个窝在县城杂物间里偷偷做实验的中学老师。七年后,我站在国家清洁能源研究所的实验楼里,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
那篇论文折腾了我整整两年半的时间。
最开始投稿的时候,投了三个期刊,全被拒了。
审稿人提的意见特别尖锐,其中一个直接说:“你的实验思路是可行的,但数据量不足以支撑结论,建议重新设计实验方案。”
我看完的时候,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半天呆。
那天正好是除夕,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亮得刺眼。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就着醋,一口一口地吃完。
年后重新来。我花了大半年时间重新补实验,换了新的材料和方法,光是实验记录本就又写了三本。
第三年夏天,我再次投稿。这次等得比上次还久,整整四个月。每次登录投稿系统,都显示“审稿中”,那个状态栏一动不动,像在跟我较劲。
第四个月的最后一天,我接到了编辑部的邮件。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论文被接收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了三次,才敢相信。然后又哭了。只是这回哭得没那么惨,就流了几滴眼泪,擦干了,继续看邮件。
论文发表在《自然·通讯》上。
我用了英文名“YixuanLiang”署的名。
我没有用中文名,没有写我之前的任何履历。
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人找到我。
消息传开后,国内好几所高校和研究所给我发了邀请。其中开价最高的,是国家清洁能源研究所。正教授职称,独立实验室,启动经费500万。
我签完合同那天,给舅舅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换了工作。舅舅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我去北京了。”
“……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舅舅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会一直在那个小地方待着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
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橙红色,飞机在不远处慢慢降落。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没多久,我收到了赵钰婷的消息。她说同学聚会定在月底,问我参不参加。我犹豫了一整夜,回复:“去。”
她很快回了个笑脸:“我就知道你会在。袁又菱也会来。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
“不用,我自有打算。”
06
聚会在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穿着很普通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
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
事实也正是如此。
赵钰婷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我正端着杯白开水发呆。她穿着干练的西装裙,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你穿得也太低调了吧。”
“这样挺好。”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忍住笑了:“你确定?”
我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我现在不需要那些场面上的东西。
那些名牌、那些排场,都是给别人看的。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袁又菱今天是什么样子。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多个同学。有几个我认不太出来了,有的发福了,有的秃顶了,有的带着小孩来,有的已经在谈论孩子上学的事。
聊了一会,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袁又菱走进来的时候,全场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她穿着香奈儿套装,剪裁精致的白色外套配同色系裙子,脚踩八厘米细高跟,头发烫了卷,妆容精致。
整个人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袁教授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她笑着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谦虚:“别别别,哪来的教授,就是个讲师。”
“副教授,副教授!”有人纠正。
班长刘慧洁迎上去,笑得特别热情:“袁又菱,真是越来越有范儿了。你现在在哪个学校来着?”
“省城那边的工业大学。”她端起服务员递来的红酒,轻抿一口,“也就那样吧,带带学生,做做课题。”
“你那篇论文在国外发了吧?我好像在哪个网站上看到过。”
她谦虚地笑了笑:“发了发了,凑合吧。”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夸她。有人说起她当年参加比赛的事,语气里满是羡慕:“人家大四的时候就被985保研了,这就是差距。”
“对啊对啊,听说她后来还去国外做了半年访问学者,厉害。”
袁又菱微笑着接受这些赞美,偶尔还会回头看向我这边。目光交错的瞬间,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后来她果然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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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又菱端着红酒走过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那杯白开水,第三遍续水,茶叶都泡白了。
“依萱,好久不见。”她站在我面前,笑容温婉,“听说你现在在学校教书?挺好的,稳定。”
“嗯。”我应了一声,喝了一口水。
“其实当年那事,看开点就好。”她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谁还没点挫折呢?你说是吧。”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是在忍气吞声,继续往下说:“我当时也跟你解释过了,那是凑巧。只是你那时候太年轻,太较真了。这些年过去,你应该能理解了吧?”
我依然没说话。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放宽心吧。日子还长呢,别老是记着那些事。”
说完,她转身要走。步子迈得很稳,像踩在棉花上。
她刚走两步,身后的服务员推开了宴会厅的后门。
那扇门正对着墙角那块大屏幕。
服务员拿着遥控器,对着屏幕按了一下。
本该是用来放同学合照的投影,突然切换成了一个直播画面。
那是正在台北举行的全球微塑料治理峰会的主会场。
巨幅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她身后的大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
就在那个瞬间,屏幕左下方弹出了中文字幕:“大会特邀主旨报告人国家清洁能源研究所梁依萱教授”。
全场安静了。
袁又菱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的身体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杯红酒在杯沿晃来晃去,几滴酒泼了出来,溅在她白色的裙摆上。
所有人都在看屏幕。又都在看我。
屏幕上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全球科学家面前做报告的人,和角落里穿着黑色针织衫、端着白开水的我,是同一个人。
刘慧洁第一个反应过来:“依萱……那个……是你?”
我没说话,放下杯子,站起来。
袁又菱手里的酒杯终于握不住了。那杯酒从她指尖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啪”的一声炸开了,红酒溅了一地。
08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屏幕。
屏幕上,我的报告还在继续。
激光笔的红点在一块图表上圈来圈去,画面上出现了一组实验数据,跟当年那个被偷走的课题一脉相承。
赵钰婷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袁又菱,你知道她为什么会丢掉保研名额吗?”
袁又菱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年偷论文那件事,真的没人知道吗?”赵钰婷转身看着在座的同学们,“她大四那年在实验室待了整整一年,你们谁见过袁又菱进过实验室?”
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装作喝水。有人别过脸去看着墙壁。
刘慧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袁又菱,最后叹了口气:“当年那事……确实挺蹊跷的。”
“蹊跷?”赵钰婷冷笑一声,“就是偷。”
她看着袁又菱:“你偷了她的论文,拿了保研资格,去了985。她呢?回老家当了七年中学老师。你出国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她在杂物间里用热水袋保温做实验。你开香奈儿派对的时候,她连暖气都舍不得开。袁又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袁又菱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红酒,差点滑倒。她扶住桌沿,勉强站稳。
“我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开口了。
我终于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篇论文是我写的?不知道你偷走的是我一年多的心血?还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这件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道痕迹。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对不起,依萱……我……”
“你不用道歉。”我说,“道歉没有用。我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有点旧了。
“这是什么?”赵钰婷问。
“五年前收到的一封匿名信。”我看着袁又菱的眼睛,“里面有当年从我桌上撕走的那几页手稿。”
袁又菱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至于是谁寄的,我不追究了。”我把信封推到桌沿,“我只是想告诉你,属于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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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宴会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有人轻声咳嗽,有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大多数人还是坐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袁又菱站在那里,肩膀在抖。她那张精致的脸已经花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
“我……我真的很抱歉。”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我鬼迷心窍了。我爸说,如果我不能靠自己的本事保上研,公司就不给我继承。我压力太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了。你的论文写得那么好,我就想……就一次,就这一次。我以为这件事会烂在心里,没有人会知道……”
“你错了。”我说,“做过的事,都会有人知道。”
赵钰婷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她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打算。”我说,“这只是我跟她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包,准备走。
“依萱。”袁又菱喊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她问。
我想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不恨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不值得。”我推开了宴会厅的门,“我的人生里,还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没时间恨你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关门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释然。
10
那场聚会之后,我删掉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只留了赵钰婷的。
不是因为生谁的气。只是觉得,那段故事结束了。人应该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回头看。
两个月后,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袁又菱学校的通报。说她涉及论文数据造假问题,被学校通报批评,副教授职称也被暂停了。
我关掉了网页。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实验台上。保温箱里的菌种正在新的培养基上缓慢生长,淡绿色的菌落,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拿起记号笔,在培养皿上认真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窗外是北京的天空,蓝得发亮。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发光。
有人敲门。
“梁教授,您的快递。”
我接过快递袋,拆开一看,是一本新的期刊。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我那篇论文的标题。
我翻到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架的最显眼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做实验做到了七点多。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这个周末我回去一趟。”
“你工作忙不忙啊?不忙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不忙。”我说,“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着天空。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还是看了一会儿。
那年在大四的宿舍里,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我以为那篇被偷走的论文,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伤疤,永远都愈合不了。
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偷走的是你的东西,却偷不走你的本事。有些伤害可以毁了你,也可以逼你变得更强。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地铁站走去。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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