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叔叔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一张纸,嗓子眼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厂子……分三份。大的一份,给你哥国平。”话音落下,宋志强手里的药碗啪地掉在地上,药水溅了一地。
小儿媳周莉在电话那头骂:“爸老糊涂了!”女儿宋晓梅低头抹泪,一声不吭。
只有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苹果滚到了床底。
没人看见,角落里的刘会计攥着一张纸条,放进兜里。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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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叔叔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里调试机器。
刘会计打来的,声音发颤:“国平,你快来,你叔他……不行了。”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医院跑,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叔叔的样子。
他当厂长当了二十八年,一辈子板着脸,连笑都是嘴角牵一下。
可就是这个人,把我从十八岁带进厂里,手把手教我看图纸、调模具,比亲儿子还上心。
到了医院,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刘会计靠在墙边,眼眶红红的。
宋志强蹲在楼梯口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地上全是烟头。
宋志刚从省城飞回来,穿着一身黑西装,靠在窗边不说话。
宋晓梅趴在门框上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
我朝病房走,被宋志强一把拽住。
“国平,爸走之前,跟你说了啥?”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没说什么。”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叔叔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确实单独把我叫进病房。
他靠在床头,握着我的手,手凉得像冰块。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了句:“国平,莫让你爸吃亏。”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答,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我以为是回光返照,没多想。可第二天,人就走了。
追悼会上,来的人很多。
厂里的工人、村里的干部、合作过的客户,站满了整个殡仪馆大厅。
老工人王师傅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敬了个礼,眼眶红红的。
刘会计念悼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刀刮一样。
追悼会结束,三兄妹把我叫到殡仪馆后面的休息室。
宋志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说:“国平,爸的遗嘱,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厂子分三份,你拿大头。”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为厂里拼了二十年,志刚虽然不是厂里的人,可他也是亲儿子。晓梅嫁得远,一年回不来几次,可她姓宋。爸这么做,我们想不通。”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遗嘱的内容我很意外,按理说厂子应该是兄妹三个分,我一个侄子最多分个意思。可叔叔偏偏把最大的那份留给了我。
宋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国平,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可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我真不知道叔叔为啥这么做。”我说。
“你不知道?”宋志强站起来,声音拔高了,“那天晚上爸单独叫你进去,你不知道他跟你说了啥?”
“他没说。”
“那你爸呢?他知道不?”
我愣住了。
我爸?
叔叔走之前没怎么跟我爸单独说过话,两个人见面大多是打个招呼,坐不到十分钟就走。
我一直觉得他们兄弟俩感情不深,平时各过各的,连过年都很少一起喝酒。
“他不知道。”我说。
宋志强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再说。”
我出了休息室,走到殡仪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爸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爸,你咋不进去?”
“进去干啥?”他把烟揣回兜里,“你叔走了,我这辈子该还的,也算还清了。”
他的声音不大,我听着却觉得有别的意思。但没等我细问,他已经转身走了。
02
叔叔走后的第三天,遗嘱的事在厂里传开了。
我是第二天上班才知道的,一进车间,老周就拉着我问:“国平,听说你叔把厂子的股份都给你了?”他的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说不是都给,是分三份,我拿大头。
老周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蹲在车间门口,王师傅走过来,挨着我蹲下,从兜里摸出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
“王师傅,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拿着。”他把馒头塞我手里,“你叔这辈子,心里头装着事。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该咋过咋过。”
我看着手里的馒头,问他:“王师傅,你知道点啥不?”
王师傅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慢慢说:“三十年前的事,我不好说。你回去问你爸吧,他比我清楚。”
我回到宿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边很安静,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国平,啥事?”
“爸,王师傅说三十年前的事,你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爸说:“回来吧,晚上回来吃顿饭。”
晚上我回了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瓶白酒,已经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当年的事,本来不想跟你说。”
他放下杯子,开始讲。
三十年前,我爸和叔叔宋永平还都是普通农民。
那年春天,公社要办一个冲压厂,专门给县里的农机厂做配件。
没人敢接这活,因为启动资金要五万块,这在当时是大数目。
叔叔找我爸商量,说想干。
我爸想了想,说行。
两个人东拼西凑,叔叔卖掉了一头猪,我爸把自己的一辆摩托卖了,又找村里的亲戚借了八百。
还差一大截,我爸找到村委会,写了个申请,村里答应借两千。
可两千也远远不够。
最后是我爸想了个办法。
他有个同学在县里的银行上班,他托同学的关系,以村委会的名义贷了一万块。
万块到手,两个人买了第一台旧冲床,租了村头的一个闲置仓库,挂了个“宋家冲压厂”的牌子,就算是开张了。
头几个月,日子苦得没边。
叔叔跑业务,我爸管技术。
一个订单要跑县城三四趟,有时候磨破了鞋底子都拿不下来。
我爸一个人调试机器,手指头被模具夹出血了,用布条缠一下接着干。
那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厂房里没有风扇,两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站在冲床边,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到了第三个月,第一笔订单终于下来了。
县农机厂要五千个冲压件,一个八毛钱。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厂房门口,喝了一瓶一块二的白酒。
叔叔说:“哥,咱这买卖,能成。”
我爸说:“成不成,拼一把。”
拼了半年,厂子终于开始盈利。第二年初,又添了一台新机器,招了三个工人。王师傅就是那时候进的厂。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那年秋天,厂里接了一笔大订单,要赶在入冬之前完工。
活儿太多,机器不够用,我爸把机器当班开,自己连着干了两天一夜没合眼。
第三天晚上出的事。
我爸喝了两口酒提神,继续干。
酒劲上来,他打了个盹,手伸进了模具里。
血喷了一地,工人们吓傻了,叔叔冲进去,一把把他拉出来,用衣服死死裹住那只手。
“我当时疼得差点背过去。”我爸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叔把我送到医院,大夫说骨头碎了,神经断了,保不住了。”
我爸出院那天,右手被锯了半截回去。一个废了手的人,干不了活。叔叔蹲在病床边,红着眼说:“哥,你放心,厂子我给你守着。”
后来,叔叔对外说是机器老化故障,我爸是因为检修机器受的伤。这个说法,没人怀疑。我爸也没解释。
“那你为啥不去告?”我问。
我爸摇摇头,苦笑着说:“告谁?我自己的失误,怪得了谁?再说,厂子才刚起步,要是传出去一个酒鬼工人把自己弄残了,谁还敢下订单?几十个工人的饭碗,就没了。”
我看着我爸,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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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讲完这些,我才明白叔叔为啥要把厂子最大的那份留给我。
不是可怜我,是想替我爸还债。那笔债,他欠了三十年。
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
既然叔叔一直在摆平这件事,为什么他走之前不跟我爸谈谈,直接告诉我爸真相?
或者,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股份给我爸,非要给我?
我把这个疑惑跟我爸说了。我妈也在旁边听着,她放下筷子,叹了一声:“你叔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
好面子?
我觉得不像。
叔叔是个实在人,当了二十八年厂长,没占过厂里一分便宜,每年过年给工人包红包,从来不亏待谁。
他不像是那种揣着秘密不说的人。
“算了,别想了。”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叔对你不错,你别辜负了他。”
我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第二天,我回了厂里。刘会计在办公室等我,叫我过去一趟。我推门进去,刘会计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叠账本。
“国平,你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刘会计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叔三十年的账。”
“啥账?”
“你爸的账。”
我翻开第一本。账本很旧,泛黄的纸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很清楚,日期、金额、备注,一条一条的。
1985年4月,支给宋国栋,医药费,三百二十块。
1985年6月,支给宋国栋,生活费,八十块。
1986年1月,支给宋国栋,过年钱,两百块。
从1985年到我爸退休的2005年,每个月都有记录。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不间断。
最早几年,一个月给几十块,后来慢慢多了,一个月给几百。
到2000年以后,一个月给一千五。
我数了一下,总共三百多笔,加起来十一万多。
我抬头看刘会计:“这是……”
“你叔从自己工资里省出来的。”刘会计点了一根烟,“你叔当厂长的时候一个月挣多少?刚开始也就一百多。后来多了,也比不上你志强哥。他给你爸的钱,是他自己少花了,存下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共三十年,结清。下面是我叔的签名,时间是今年初。
“你叔查出来得病后,叫人把账结了。”刘会计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下飘着,“他说,欠你爸的,这辈子还清了。”
我合上账本,眼前一片模糊。
刘会计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国平,你叔那人,一辈子就攒了这点念想。你拿着,别辜负他。”
我抱着账本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看着厂房的烟囱冒出的烟,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04
日子还是要过的。
遗嘱的事,三兄妹一直没有松口。
宋志强找了律师,说要看遗嘱的合法性。
宋志刚回了省城,但隔三差五给宋志强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不能便宜外人”。
宋晓梅回了娘家一次,什么都没说,但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我妈劝我:“国平,要不你跟志强分家算了,厂子咱不要,省得惹麻烦。”
我说:“妈,我不是在乎那个厂子。是叔给我的东西,我不能扔。”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这期间,我偷偷去找了刘会计,问他:“刘叔,叔生前还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刘会计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你叔办公室最里面那个抽屉,锁着的。”
我拿了钥匙,趁没人的时候去了叔叔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天道酬勤。
我把钥匙插进最下面的抽屉,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很整齐。一摞文件和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写着:宋家冲压厂建厂账目。
这是“机密”吗?
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建厂初期的采购记录、工资单什么的。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我才发现不对劲。
最后那页上,写着一行字:原厂投资人:宋国栋。下面是叔叔的签名,时间是一九八五年六月。
我愣在那儿。
原厂投资人是我爸?不是叔叔吗?不是说我爸只是“借”钱给厂里吗?怎么成投资人了?
我把账本翻回第一页,仔细看了一遍建厂初期的记录。上面写着:启动资金五千块,宋永平出两千,宋国栋出三千。
三千?我记得我爸说,他跟叔叔一人一半,怎么变成我爸出三千,叔叔出两千了?
我接着看,后面还有几笔记录。
设备采购:第一台冲床,四千八百块,其中宋国栋出资两千二。
原材料采购:第一批钢材,一千六,宋国栋出资一千。
工人工资:第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宋国栋出一百八。
我算了一下,建厂初期的投入,我爸一个人出了一大半。按当时的价格算,他投进去的钱,最少在八千块以上。
而一万块,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我合上账本,心里有一万个问号。为什么账本上是我爸出资最多?为什么叔叔对外说两个人平摊?为什么我爸不争这个理?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刚拨出去又挂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在建厂之前,他干什么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在一家乡镇小厂当技术员。那时候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三十几块。他哪来的八千块?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叔叔的笔迹:国栋,这些钱我替你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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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行字把我彻底搞懵了。
我爸投进去的钱,我叔替他还了?还了什么?谁欠谁的?
我拿着账本去找刘会计。刘会计看了那行字,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国平,你叔这辈子,对你爸是真心实意的。”
“刘叔,你跟我说实话。”我把账本摊在桌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爸出的钱最多?为什么我叔说替他还了?”
刘会计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掉在桌上。
“三十七年前的事,说出来,怕你接受不了。”
“刘叔,你就直说吧。”
“好。”刘会计掐灭了烟,“那我就说。你爸当年投进去的那些钱……是他从厂里拿的。”
“拿的?”
“偷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刘会计继续说:“那年你爸在乡镇厂当技术员,厂里有一批废旧模具,他不声不响倒卖给了私人,得了六千块。加上他自己攒的两千,凑了八千。拿去建厂了。”
我脑袋里乱成一团:“那我爸为啥要偷?”
“因为穷啊。”刘会计叹了一声,“你爷爷奶奶死得早,你爸和你叔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你叔想做冲压厂,没人愿意出钱,连村里都不肯。你爸急红了眼,就干了这事。”
“那后来呢?”
“后来事发了。”刘会计说,“那批模具是国企资产,乡镇厂报了警。公安来查,你爸交代了。按当时的法律,八千块够判十年以上。是你叔,跑到公安那里,说模具是他卖的,扛了所有责任。”
我心里堵得厉害,胸口喘不上气。
“你叔替你去蹲了两年。”刘会计声音有些抖,“出来以后,你爸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那时候你刚出生,你叔抱着你,说:哥,这是咱家第一条血脉,以后就是咱俩的娃。”
我抱着账本,手在发抖。
“厂子是你叔去蹲出来的。”刘会计说,“他出来以后,把厂子重新张罗起来,干了二十八年。你爸这些年,一直在还这债。你叔给他钱,他不要。你叔每个月往他卡上打钱,他退回去。你叔没办法,才叫我把账做在‘设备维修费’里。”
“那首笔订单呢?”我问,“第一批订单,不是我爸拉来的吗?”
“是。”刘会计点点头,“你爸那几年在乡镇厂干,确实认识不少客户。第一笔订单是他跑出来的,这没错。不然,你叔也不会替他背这个锅。”
我合上账本,脑子里乱得不行。
“刘叔,你为啥不早说?”
“你叔不让。”刘会计说,“他说,这事烂在肚子里,等他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