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大雪,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
我站在公司门口,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公文包里的开除通知书被雪水浸透,墨迹模糊成一团。
周璐瑶把纸递过来时,甚至没抬头看我:“赵工,公司新规定,迟到一次直接辞退。”
我没说话。
王广发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刺耳。我抱着纸箱,转身走进雪里。
后来很多人问我,那天为什么不闹、不求、不争辩。
我没回答。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就像那场雪,你踩过去,脚印很快就会不见。
但雪下面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三个月后,我会站在另一个会议室里,看着袁强那张脸,缓缓说出那句:“袁总,那个号码,真的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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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头还有点晕。
连续加了三天两夜的班,昨天凌晨三点才回家,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白茫茫一片,雪下得很大,已经盖住了路沿。
我胡乱洗了把脸,穿上羽绒服,套上那双旧棉鞋就往外跑。
公交车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一路上堵得厉害,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越来越急。八点零二分,八点零五分,八点零七分……
到公司门口时,正好八点零八分。
我踩着雪往楼上跑,鞋子里全是冰水。推开技术部的大门时,我看见周璐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赵宏达,”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你迟到了八分钟。按照公司新规定,迟到一次立即辞退。”
我愣在门口,没反应过来。
“周主管,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今天大雪堵车……”我想解释,但她没让我说完。
“老板说了,这是新东家的政策,谁都不能例外。”她把那张纸递过来,“签字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十五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啊。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王广发走过来了。
“老赵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说你,这么多年老员工了,怎么还能犯这种错误?要我说,你主动辞职,面子上也好看点。”
我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张纸。
“把东西收拾收拾吧,保安马上上来。”周璐瑶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钟指着八点十分,同事们都在偷偷看我,没人敢说话。有人在电脑后面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保安上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看着有点为难。
“赵工,那个……您的东西,我帮您拿?”
我没让他拿。
自己走到工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
图纸、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用了八年的老式保温杯。
杯子是女儿上初中时给我买的,杯盖上贴着一个小熊贴纸,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王广发站在门口,看着我做这一切。
“老赵,你要是早听我的,也不至于……”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没搭理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这十五年的技术资料,该留的我都留了,你那些手稿,也没什么用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以为他赢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更牢。
下楼梯时,我的腿有点发软。走到大门口,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把纸箱放在台阶上,回头看了这栋楼一眼。
十五年了。
我在这栋楼里熬过无数个通宵,画过几千张图纸,解决过上百个技术难题。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张纸,一个八分钟的理由。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下个星期的生活费你转了吗?学校要交书本费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转了,明天就转。”
挂了电话,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脚冻麻了,手套湿透了,鼻涕流到嘴角都没感觉到。
我弯下腰,把纸箱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过去一辆公交车,溅起的雪水浇在路边的树上。
我在路口等红灯时,看见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大概是我女儿那个年纪。
她撑着伞,背着一个很沉的书包,踮着脚往公交车来的方向张望。
这让我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么等校车。那时候我刚进这家公司,每次下班回家,她都趴在窗户上等我,喊一声“爸爸回来了”就跑下来开门。
可现在呢?我连她的书本费都快拿不出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把纸箱放在地上,脱掉湿透的鞋子,坐在床边发呆。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墙上还贴着女儿的照片,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镜子框上贴着我在技术交流会上拿奖的照片,那是三年前。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这十五年里最风光的时候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房东。
“赵师傅,这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上个月还欠着呢,你再这样,我只好……”
“下个星期,下个星期一定交。”我赶紧说。
房东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上面的数字:1836块。
这个月的房贷是1800,女儿的学费和生活费要两千多,房租还欠着两个月。这些钱,连一个星期都不够。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窗外还在下雪,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抖一抖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周璐瑶递过来的那张纸,王广发脸上的笑,保安欲言又止的眼神,同事们藏在电脑后面的脸。
还有那场雪。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我没回,也不知道是谁。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我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桌边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妹妹赵丽芳。
“哥,听说你被开了?咋回事啊?”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急。我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
“没事,”我说,“就是工作上有点变动。”
“啥变动?我咋听说你被开除了?”
“嗯。”我没法再瞒着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她的骂声:“那帮混蛋!你干了十五年,就因为你晚了几分钟,就把你开了?他们还有没有人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丽芳,”我叫住她,“别去了,没用。”
“怎么就沒用了?我哥犯了什么错?凭什么开除你?”她还气呼呼的。
“妹夫那边还好吗?”我岔开话题。
“他啊,天天忙得要死,上周出差回来待了两天又走了。”她说到妹夫,语气缓和了些,“哥,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来我这儿,饭馆缺人,先干着。”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雪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02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我怕碰到以前的同事,怕别人问起,怕那些同情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发呆,或者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一块水渍从天花板角一直蔓延到墙边,像一张地图,也像一团怎么也解不开的结。
我的胃开始不舒服,吃不下东西。煮一碗粥,喝两口就放下了。
脑袋也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我知道这是压力大了,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喘不过气”。
第四天早上,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打上领带,把那套旧西装穿上。
站在镜子前,我看见里面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眶凹陷,一脸憔悴。
但衣服还是整齐的。不管怎么样,出门就得有个出门的样子。
我带着打印好的简历,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了城南的一家机械厂。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看我的简历,让我等着。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有点紧张。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中年女人出来了。
“赵师傅是吧?”她看了看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个岗位呢,要的是年轻人,能吃苦的那种。你年纪嘛,稍微有点……”
“我不怕吃苦的,”我赶紧说,“我可以加班,可以上夜班,什么活都能干。”
她笑了笑,但笑得很假:“赵师傅,我们真的招满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从机械厂出来,我没有回家,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结果都一样。
年龄,学历,经验……每一个都是拒绝的理由。
有一个招工的人说得更直白:“老哥,像你这个年纪,又没有管理经验,上不上、下不下的,哪个公司愿意要啊?除非你自己创业。”
我创业?我连下个月房贷都还不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腿上,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翻。
通讯录里存着很多名字,都是这些年工作上认识的人。有的打过交道,有的只是一面之缘,有的连脸都记不清了。
我给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发了几句客套话,问他们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消息发出去,等了大半天,只有两个人回复了。
一个说:“老赵,我们这边刚好不招人,不好意思啊。”
另一个说:“兄弟,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作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言下之意就是没戏。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雾蒙蒙的,路灯还亮着。
我煮了包方便面,坐在桌边吃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房贷是不能再拖了,女儿的生活费也不能不给。可现在,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口袋里就剩一千多块钱,连交房租都成问题。
我放下碗,又拿起了手机。
翻来翻去,看到一个人的名字——何凤英,财务部的老主管,在单位干了快二十年。以前跟她也算熟悉,逢年过节还一起吃顿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喂,小赵?”何凤英的声音有点低,像在躲着说话。
“何姐,是我。”
“你……你最近怎么样?”她的语气明显不太自在。
“还行,”我说,“想问一下,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就是想问问,我这边的工资什么时候结?”
“那个啊,”她停顿了几秒,“周主管已经处理了,应该这两天就打到卡里了。”
“好,那就行。谢谢你,何姐。”
“小赵,”她突然叫住我,“你听我说一句……”
“什么?”
“算了,不说了,你保重吧。”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何姐肯定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说。
那些事,我心里都明白。
放下手机,我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箱方便面和几斤挂面,又买了一袋米。都是打折的,总共花了不到五十块钱。
回来的路上,我又经过了公司门口。
隔着马路,我看见那栋十三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穿着标准的制服,笑容满面地接待来客。
这些人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加快脚步,没有再看第二眼。
回到家,我把方便面、挂面和米一样一样放进柜子里。柜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这些,什么都没了。
女儿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爸,你什么时候转钱啊?学校催了,说要交书本费。”
“明天,”我说,“明天一定转。”
“好吧。”女儿的声音有点不对劲,“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最近忙,忘了。你放心,爸爸有钱。”
“真的吗?”
“真的。你好好学习就行,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银行APP的图标,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点了进去。
余额1836块。
这个月的房贷是1800,女儿的大学书本费和一个月的生活费要两千多。
我算了一遍又算一遍,怎么都不够。
给女儿转了2000块之后,我的银行卡里就剩……负的164块。
我看着那个负号,心里一阵发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欠债。
窗外的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窗帘被掀起来一角,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老人在浇花,红色的水壶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想到我爸。他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我挺好,你不用挂念”。他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有些话想说,但不知道该跟谁说。有些事情想干,但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短信。
“赵宏达先生:您名下的信用卡本期应还款额为8700元,还款日为每月10日。如已还款,请忽略此短信。”
我看着那行字,苦笑着把手机翻了过去。
8700块。
我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了。
我又想起王广发那张脸,想起他在走廊上对我说:“老赵,你要是早听我的……”
听他的什么?辞职?还是让他继续抢我的功劳?
不,我不是那种人。
我就是再落魄,也不会向他低头。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劲儿。我不信我赵宏达四十五岁就完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吗?大不了从头再来。
我打开台灯,铺开纸,开始重新整理这几年的技术资料。
我写得很慢,写到凌晨三点才写完。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我放下笔,看了一眼天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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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所大学附近的小面馆。
不是去找工作,就是单纯想换换脑子。这几天憋在家里,闷得快发疯了。肚子也实在饿了,再不去吃点正经东西,我怕自己撑不住。
面馆不大,门脸窄窄的,里面摆了不到十张桌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在桌间穿梭。
我要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加了一个卤蛋。九块钱,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面端上来,汤头清澈,面条筋道,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先喝了一口汤,暖洋洋的,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
我慢慢吃着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王,你把那个数据调出来,我再看看。”
我扭头一看,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他戴着厚厚的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旁边的年轻人快速敲了几下键盘:“教授,数据在这里。”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对。问题出在第三段,这个电容的型号选错了,整个电路都不稳定。”
年轻人说:“但是按照常规设计,这个型号应该没问题。”
“常规?”老头有点急了,“你这个思路就错了,现在的新能源电池和以前不一样,要考虑到……”
我没忍住,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那是一张电池管理系统的电路图,结构不复杂,但细节很多。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教授,”我突然开口,“那个电容,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型号?”
老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那个电容,”我又指了一遍,“用现在的这个型号,确实会不稳定。但如果换成耐压值高一点的那一款,应该就能解决。”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筷子。
“你是搞技术的?”
“嗯,做新能源这块。”我说,“做了十几年了。”
老头来了兴趣,端着碗坐到我旁边:“来来来,你帮我看看,这图还有哪儿不对?”
我看了看时间,反正也不急,就接过他的电脑,仔细看了一遍。
这确实是一张电池管理系统图纸,整体思路没错,但细节上有几个小漏洞。我按照自己的经验,给他指出了几处修改意见。
“你看这里,保护电路设计得有点过了,会造成误触发。还有这里,信号采集的排列顺序可以调整一下,能提高灵敏度……”
老头听着,越听眼睛越亮。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凑过来,一脸惊讶。
“老哥,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我现在……”我顿了一下,“暂时没单位。”
老头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他让我把他的图纸全部看完,我帮他改了三处关键错误。
他看得频频点头,最后竖起大拇指:“老哥,你这水平,比我们学校几个年轻老师都强。你这是多少年的积淀?”
“十几年了。”我说。
“可惜,可惜了。”他叹了口气,“现在技术人才都不好留啊。”
我没接话,低头吃剩下的面。
老头突然问我:“老哥,你想不想找个合适的工作?”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自我介绍说,他姓程,是省科技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新能源技术。刚才那张图纸,是他带的博士生做的,卡了快三个月都解决不了。
我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有个学生,刚创业不久,做新能源电池的。团队年纪都不大,经验不够,正缺一个带头的技术骨干。”程教授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要是愿意,明天就给他打个电话,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那行字——卢明辉,中新科技公司技术总监。
心里突然跳得厉害。
“程教授,我年纪……”
“年纪怎么了?”他摆摆手,“技术跟年纪没关系。你底子在那里,到哪里都有饭吃。”
那碗面的汤喝完了,我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要走。
“老哥,”程教授叫住我,“你记着我一句话,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但是遇上了,就该抓住。”
我点点头,走出面馆。
门外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把它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我给程教授说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大意是我是程教授介绍来的,请问您那边需要技术人才吗?
发完短信,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种机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之前每次都让我失望。
手机震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明天有时间来面谈吗?地址在城东科技园C座。盼望见面。卢明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坐在床边,笑了。
这是我被开除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笑。
04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套最体面的衣服出门。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也擦得锃亮。站在镜子前,我看到自己眼睛里总算有点光了。
城东科技园C座,一栋五层的小楼。楼不新,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有些发黄,但院子里停了不少车,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
我在前台报了名字,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下来了。
“赵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说话很客气,“我是卢明辉,程教授的徒弟。”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办公室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桌子上到处堆着图纸和零件。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台示波器,有人正趴在上面调数据。
卢明辉把我带到他的小办公室,倒了杯水。
“赵哥,程教授跟我说了,您帮他把那张卡了三个月的图纸解决了。”他递给我一张表格,“您先填一下基本信息,我再看看您的履历。”
我填完后,他低头看着,不时点头。
“十五年的技术经验,还在大公司干过总工?”他抬起头,眼里有惊喜,“赵哥,你这样的条件,怎么会……”
“被开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他愣了一下。
“因为迟到八分钟。”
卢明辉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把表格放在桌上。
“赵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公司刚成立不到半年,人手少,项目少,办公室还是租的。但我看好新能源这块,技术储备已经做了快一年。”
他看着我:“我们这个队伍里,缺一个真正懂技术、有经验的人。”
“年薪三十五万,外加百分之五的技术股。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上班。”
三十五万?
我张了张嘴,差点没说出话。这个数字,比我之前的工资整整翻了一倍。
“卢总,我……”
“别叫我卢总,叫我小明就行。”他笑了笑,“赵哥,我这个人说话直,你来了,我们就是一家人。公司的前途,咱们一起闯。”
我看着合同,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激动,是真的有些不敢相信。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吗?”我问。
“赵哥,你要想,我给你三天时间。但我觉得,你想好了,就是明天。”
我点了头。
走出那栋小楼,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眶有点热。
我掏出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丽芳,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哥,什么工作?工资多少?”
“做新能源电池的,工资还行。”
“行,那就好!”她的声音明显开心起来,“哥,你放心,一定比那个破公司好!”
“我想着,明天就去把房子的事处理一下,然后好好上班。”
“哎,这才是我哥嘛!加油啊,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突然看见远处有一团光。虽然不是太亮,但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新房,把那套租来的房子退了一间,换了个更小的单间。
房租便宜了差不多一半,虽然住得更挤,但总算能喘过气了。
回来时路过那栋办公楼,我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看。
保安还是那个年轻人,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大厅里还是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走了,也不会有人再记得我。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再见了,袁强。再见了,王广发。再见了,那十五年的青春。
我的路,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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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新公司的第一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
卢明辉还没来,一个前台小姑娘在收拾东西。
“您是新来的赵工吧?”她笑起来很甜,“卢总跟我说了,您的办公室在二楼靠东那间。”
我上去的时候,看见桌上已经放了一台新电脑,旁边是一套崭新的办公用品。
隔壁工位坐着一个小伙子,正对着电脑上的电路图发呆。
“这个模块怎么调都不对。”他挠着头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图纸。
“核心芯片的供电电压设低了,导致系统负荷一大就自动保护。”
他盯着屏幕,很快反应过来:“还真是!赵工,您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资料。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到二十分钟,晚走半个小时。不是刻意表现,是真的有太多事想干。
卢明辉给的材料,我花了三天全部看完,在每一份上做了批注。
公司要开发的一个新项目,我把方案重新做了一遍,节省了近百分之三十的成本。
三个月后,公司的专利数量翻了将近一倍。
卢明辉开了一个小会。
“赵哥,你知道吗?从我创业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他举着茶杯当酒,“你太狠了,有些东西,我琢磨了好久都想不通,你一看就明白了。”
“干得久了,见得多了。”我说。
“赵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们想投标一个新能源大项目,金额大概九十个亿。竞争对手,是你以前的公司。”
我心里一紧。
“他们报价已经出来了,技术方案也有,但我觉得有漏洞。”卢明辉递给我一份资料,“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些图纸,有些是我画的,有些是我改了又改的。还有一些,是王广发以他名义申请的新专利——其实核心创意,还是从我当年的研究里改出来的。
卢明辉看着我:“赵哥,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不碰这个项目。”
我放下资料:“不,接。”
“这是我的专业。”我说,“谁来做,都一样。既然是公开招标,那就靠真本事说话。”
“好,”卢明辉说,“那方案的事,你来牵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查了一下老东家最近的报价和技术参数。越看越心惊,有几个关键指标,他们根本没提。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广发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团队”,根本就是在吹牛。
我放下鼠标,心里有了底。
那些东西,是我当年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哪怕过了这么久,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结构,我还记着。
06
招标会定在一个星期后。
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心里头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转。明天要面对的,是我的前老板,还有那个抢了我十五年功劳的上司。
他们可能以为,我已经从这个行业消失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来自公司以前的财务何凤英。
“小赵,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句:“何姐,我挺好的。”
“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谢谢你,何姐。”
“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当初你被开除,不是袁总的本意,是新公司的要求。他们要求在岗人员必须四个小时内随叫随到,所以迟到一次,必须走人。”
“王广发其实做了很多手脚,他一直向新老板汇报,说你的技术陈旧,跟不上时代。”
“你还在的时候,他不敢说。你走了,他才放手去干。现在倒好,把烂摊子全丢给袁总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何姐又发了一条:“明天,你小心点。”
“何姐,明天会上会见到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没再看手机。
我把手机关上,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画面。
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那些明明是我做的、却写成别人名字的专利申请。
没关系。
明天,我把它们一页一页翻回来。
第二天,招标会在市里最大的会议中心举行。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卢明辉跟在我旁边,低声说:“他们的人到了,在二号厅。”
走进会议大厅,台下坐满了人。
在前排,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袁强。
他也看见了我。端着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咖啡洒了几滴在他的西装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王广发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袁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
然后,那张脸也白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对面。
“袁总,”我点了一下头,“好久不见。”
“赵……赵宏达?”袁强张了张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中新科技上班。”我说,“今天代表他们来参加招标会。”
王广发的表情很精彩,嘴角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
“赵工,”他的声音有点干,“你……你怎么会去那种小公司?”
“小公司不小,项目大就行。”我说。
袁强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大会流程了。
“请各公司技术人员做报告。”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全场安静下来。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画面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页,是一句简洁的开场白。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今天我介绍的,是新一代高能锂电池的集成方案。这套方案,是我们公司独立研发的,目前已经在三个关键技术上取得突破。”
会场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因为这是这个行业里,全世界都在攻克的技术难题。
“首先,我给大家介绍这套系统的结构框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讲得越多,台下就越安静。
等我讲完最后一部分,放开鼠标时,全场响起掌声。
主持人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起来:“好的,感谢赵工。下面是老牌公司,代表是王广发先生。”
王广发站起身,走上台时,他的腿好像有点发软。
他的方案我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些所谓的“技术创新”,很大一部分还是我当年的东西,只是涂了一层新漆。有几个关键参数,甚至还是错的。
他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台下的人面无表情。
我注意到袁强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手指不停地在桌沿敲。
王广发讲完时,全场没有人鼓掌。
他甚至没有敢朝我这边看一眼,就灰溜溜地下了台。
评委亮分时,毫无悬念——我们的方案,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了这个项目。
一个评委问我:“赵工,你们这套方案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不是数据,是人。”我看了袁强一眼,“有些技术,不是谁都能复制的,因为它长在脑子里。”
散会后,袁强追上来。
“赵宏达,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那个项目的事,王广发他……”他的声音有点抖,“当初我不知道他会把事情搞成这样。你要是愿意回来,我给你两百万。”
“袁总,”我说,“那个号码已经不用了。”
“什么意思?”
“你打打我原来的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我的旧号码。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你注销了?”
“对。”
“为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我从来不怕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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