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存折,手抖得厉害。
十二万三,这就是我徐建新省了一辈子的家底。
儿子徐磊在电话那头说:“爸,我要结婚了,首付差一百万。”媳妇董玉璎把碗摔了,蹲在厨房地上哭:“咱俩这辈子,就省出这么个笑话?”我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跟我一样大的老同学冯伟,今年给儿子全款买了婚房。
我跑去问他秘诀,他喝大了红着眼说:“建新,你一辈子都在省,省掉的是你自己的命。”我不信,骂他放屁。
直到母亲病危那天,我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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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刚下班到家,饭还没端上桌,手机响了。
是儿子徐磊打来的。
“爸,我跟晓雯商量好了,打算年底结婚。”
我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徐磊都二十八了,我和他妈盼这一天盼了好几年。
“那房子的事……”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们看中了一套,首付一百万。我跟晓雯凑了二十万,还差八十万。”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你还在吗?”
“在,在。我跟你妈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饭桌前,筷子都拿不稳。
董玉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儿子说,结婚买房,首付差八十万。”
“啪”的一声,她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眼眶慢慢红了。
“咱俩省了一辈子,连个首付都凑不齐?”她声音发抖,“徐建新,你说你这辈子,到底图了个啥?”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吃过饭,我翻出家里那个铁盒子,把存折、存单、零散的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工商银行的存折,十二万三。
邮政储蓄的定期存单,三万块。
抽屉缝里翻出来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两千。
我算了又算,总共十五万五。
距离八十万,还差六十四万五。
我把头埋进双手里,手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是凉的。董玉璎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钱,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心里像炸雷一样响。
那晚上我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我想起二十八年前,我跟董玉璎结婚的时候,啥都没有。房子是租的,家具是借的,结婚那天就摆了五桌酒席。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穷只是暂时的,以后总会好的。
可二十八年过去了,我还是穷。
我这辈子没乱花过一分钱。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衣服穿到磨破才舍得换,午饭永远是从家里带的剩饭。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往存折里存一千块。
我以为,只要一直省下去,钱总会攒够的。
可现实是,四个老人看病要钱,儿子上学要钱,人情往来要钱。省下来的那点钱,永远赶不上花出去的速度。
我越想越憋屈,翻了个身,发现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上班,我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一路上都在想钱的事。
到了厂里,换好工装,老薛走过来递了根烟。
“咋了?一早上愁眉苦脸的。”
我摆摆手,说不抽。
“儿子要结婚,缺钱。”我说。
老薛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都一样。我那儿子去年结的婚,我跟老婆子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到头来咋还是缺钱呢?”我问他。
老薛想了想:“命呗,咱没那个发财的命。”
我没接话,但心里不认同。
凭什么有些人就能发财?同年同月生的,差别咋就这么大?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摊子上摆的小葱一块钱一把,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以前我肯定会买一把回家,但今天我没买。
省一块是一块,我心里想。
可省这一块钱,跟八十万比起来,算个啥?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冯伟的建材店时,忍不住停了下来。
店面扩大了,门口停着辆崭新的奥迪。
透过玻璃,我看见冯伟坐在里面喝茶,翘着二郎腿,一脸悠哉。
这个冯伟,小时候跟我一块儿长大,上学的时候成绩还不如我,高中毕业就开始混社会。
十年前他还摆地摊欠了一屁股债,逢人就借钱。现在倒好,开了三家建材店,全款给儿子买了婚房。
我站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正准备走,玻璃门开了,冯伟探出半个身子:“建新?站那儿干啥?进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店里面装修得气派,空调开得足,跟外头的闷热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冯伟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最近咋样。
“就那样呗。”我含含糊糊地说。
“你儿子不小了吧?结婚没?”
“今年年底结,正愁房子呢。”
冯伟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说:“建新啊,晚上有空没?咱哥俩喝一杯?”
我愣了一下:“喝酒?”
“这么多年没好好聊过了,咋样?我请客。”
我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02
冯伟带我去了一家湘菜馆,点了四菜一汤。
我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里直抽抽。一盘红烧肉就要五十八,这菜钱够我吃一个星期。
“你点这么多干啥?吃不完浪费。”我说。
冯伟笑了笑:“请你吃饭还计较这个?放开了吃。”
菜端上来,确实好吃。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价格,肉嚼在嘴里都没啥滋味。
“建新,你知道吗,咱俩小时候住一个院子,你学习成绩比我好,老师们都说你将来有出息。”冯伟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有啥出息?现在就是国企一电工。”
“电工咋了?好歹铁饭碗。”
“铁饭碗有啥用?”我喝了口酒,“一个月四千来块钱,饿不死也撑不着。你呢?一年挣不少吧?”
冯伟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建新,你觉得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在哪儿?”
我想了想:“你运气好。”
冯伟笑了,笑得很苦:“运气?我当年欠了三十万外债,连过年都不敢回家。那时候运气在哪儿?”
我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咱俩最大的区别,在于花钱的方式。”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你一辈子都在省钱,我省吃俭用过,省钱的日子比你还长。后来我想明白了,钱不是在家里放着的,是要花出去的。”
“放屁。”我脱口而出,“花出去那不更没钱了?”
冯伟没生气,又给我倒了杯酒:“我问你,你每个月省一千块,一年攒一万二,十年攒十二万。你攒了半辈子,攒出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再想想,如果你把这省下来的一千块钱,花在别的地方呢?”
“花在哪儿?”
“花在让自己值钱的地方。”
我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啥。
“你现在一个月挣四千,对吧?”冯伟说,“如果你花三千块钱去学个技术,学完以后能一个月挣八千,你觉得这三千花得值不值?”
“那不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不是掉馅饼,是投资自己。”冯伟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知道我翻身那年开始做了啥吗?我花了两万块钱去学建材行业的知识,又花了一万块请人吃饭拉关系。那一年我啥也没挣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后来咋起来的?”
“第二年开始,那些花出去的钱,慢慢就回来了。”
我沉默了。冯伟说的话,我从来没想过。
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就是“钱要省着花”。我妈苏秀英一辈子从牙缝里省钱,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
省钱就对了,花钱就是败家。
可结果呢?省钱省了几十年,我还是个穷人。
“建新,你信不信我?”冯伟突然问。
我看着他,点点头。
“那你就回去想想,我说的对不对。等你想明白了,我帮你。”
从湘菜馆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家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坐在电动车上抽了根烟。
楼上的灯还亮着,董玉璎应该还没睡。
我掐灭烟头,上了楼。
一进门,董玉璎劈头就问:“你跑哪儿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跟冯伟吃了顿饭。”
“冯伟?就是那个开奥迪的?”董玉璎眼睛一亮,“他发财了?有啥门路没?”
我把冯伟说的话,原原本本给她讲了一遍。
还没说完,董玉璎就炸了:“你疯了?他的话你也信?”
“咋不能信了?人家确实发财了。”
“他发财是他的事,咱家有啥?你是能跟他比还是咋的?”
“我不是跟他比,我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有啥道理?不就是想骗你花钱吗?”董玉璎的声音越来越大,“徐建新,你别做梦了。咱家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玉璎在我旁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我想起冯伟说的那番话,又想起存折上那十二万三。
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不能这么下去,得改变。
一个说:你多大年纪了,还折腾啥?
我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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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几天,我妈打来电话,说腿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了。
我一听就急了,赶紧请了假,带着董玉璎回了老家。
我妈苏秀英今年七十九,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她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
我妹嫁到了外地,一年也回不来几趟。平时就靠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扶着墙在屋里挪着走。看见我们来了,她还笑着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我蹲下去掀开她的裤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
“妈,这都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不碍事。”
“都肿成这样了,咋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你上班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送我妈去医院,医生看了看,说是膝盖骨关节的问题,需要做手术。置换人工关节,费用两万块。
两万块,不多。但医生说,越早做越好,拖久了就不好治了。
我二话没说,交了钱。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董玉璎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手术很成功。我妈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建新,花了多少钱?”
“两万。”
“两万?”她眼睛瞪得老大,“咋那么贵?不值不值,早知道不做了,让我疼着得了。”
“妈,你说啥呢?身体要紧。”
“骨头值两万块?那不瞎花钱吗?”
她还是一直念叨,说两万块留着给孙子买房多好。
我没接话。心里闷得慌。
病房里,我妈睡着了。我跟董玉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对面,谁都不说话。
走廊尽头,有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妈,你别管花多少钱,人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董玉璎突然开口:“建新,你说咱俩,这辈子到底省了个啥?”
“省了个命。”我苦笑着。
“你妈省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手术都舍不得做。”
“她那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可这麻烦,能省得掉吗?”
我没话说了。
那晚上,我在医院陪护。我妈睡着后,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我妈一辈子跟我一样,省吃俭用。买菜捡便宜的,衣服穿到破,生病了能扛就扛。
她说,这叫会过日子。
可到头来呢?她省了一辈子,到底省出了啥?
我越想越害怕。我妈就是我的将来吗?我老了,也会这样吗?
省钱、省钱、再省钱,省到连手术都舍不得做。
可省下来的钱,该花的时候,不还是得花吗?
第二天中午,我出去买饭,在医院门口碰见了冯伟。
他手里拎着果篮,看见我愣了一下:“建新?你咋在这儿?”
“我妈住院了。”
“啥病?严重不?”
“膝盖的问题,做了手术。”
冯伟拍拍我肩膀,说去病房看看阿姨。我拦了他一下:“不用麻烦了,我妈刚睡着。”
“那我改天再来。”他把果篮递给我,“拿着,给我婶子补补身体。”
我接过果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冯伟,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
“想明白了?”
“想是想了,但说实话,我还是半信半疑。”
冯伟笑了:“半信半疑就对了,要是全信了,那才是傻子。但有一件事你得信。”
“啥事?”
“省钱省不出好日子。你妈都省成这样了,你觉得她高兴吗?”
我愣住了。
是啊,我妈省了一辈子,她高兴吗?
她哪高兴过?
她连吃顿肉都要说是浪费,哪来的高兴?
冯伟看我发呆,拍拍我肩膀:“建新,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你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的果篮沉甸甸的。
下午回到病房,我妈醒了。我给她削苹果,她念叨:“这苹果多少钱一斤?贵不贵?”
“六块。”
“六块?外头不是三块吗?”
“这是红富士,好吃。”
“再好吃也不值六块,浪费……”
我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没再说啥。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后悔花这六块钱。
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很悲哀。
她这辈子,省掉了多少东西?省掉的不只是钱,还有快乐,还有生活的滋味。
而我,正走在她走过的路上。
04
我妈出院那天,我请了假,把她接回自己家照顾。
董玉璎嘴上不乐意,但也没说啥,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上新床单。
我妈住下来的第一个星期,家里气氛很沉闷。
她老人家习惯了省,看着我们用电用水都要念叨。晚上开个灯她都要说浪费,看电视她也嫌费电,洗菜水要留着冲厕所。
有一天晚上,董玉璎在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切破了。她“哎呦”了一声,我妈听见了,赶紧跑过去。
“咋了?咋了?”
“没事,划了一刀。”
我妈看了看伤口,小口子,不深。但她还是找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董玉璎包上。
“闺女,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妈说。
董玉璎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那晚上吃饭,气氛突然好了一些。
我妈主动给董玉璎夹了块排骨,说:“多吃点,你瘦了。”
董玉璎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
吃完饭,我在阳台抽烟。董玉璎走出来,靠在我旁边。
“你妈今天咋了?突然对我这么好?”
“她其实心里啥都明白,就是嘴硬。”
董玉璎没接话,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建新,要不,你去找冯伟聊聊?”
“嗯?”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是骗子吗?”
“我是怕你被骗。但看你妈这样,我心里也想通了。咱俩不能像她那样活一辈子。”
我看着董玉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我老婆,跟了我二十八年的老婆。她骂过我,闹过我,但从来没拦过我走正道。
“行,我去找他。”
第二天,我给冯伟打了个电话,约在他店里见面。
到了以后,冯伟正在跟客户谈生意。我等了二十多分钟,他才忙完。
“想通了?”他笑着问。
“想通了。你说吧,我该咋办?”
冯伟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啥?”
“省城那边的电工技能培训班,我打听过了,这个班口碑不错。学三个月,有高级电工证书,还有实操考核。”
我翻开册子,扫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价格。
三千块。
我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三千块?”
“贵吗?比你想象中要便宜。”
“三千块还不贵?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冯伟没跟我争辩,而是问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
“你学了这技术,证书拿到手,去省城找个私企,一个月起码八千起步。多出来的那四千,你三个月就回本了。”
我还是犹豫:“万一学不会咋办?万一找不到工作咋办?”
“那你一辈子都当个电工,月月四千。”冯伟看着我,“建新,机会来了,你不抓住,它就会走。”
我沉默了。
冯伟说得对。我干了一辈子电工,技术是有的。但我没有证书,没有新知识,就一直停在原地。
“我再想想。”我说。
“行,你慢慢想。但别想太久,这个班下个星期就开课了。”
从建材店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心里乱得很。
回家以后,我没跟董玉璎说培训班的事。但晚上睡觉,我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三千块钱。
三千块,我一个月的工资。
花出去,可能就啥也落不着。
但要是花对了,那可能就是另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取了三千块。
然后给冯伟打电话:“那个班,帮我报名。”
冯伟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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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千块的事,我没敢跟家里说。
但纸包不住火。
那天我放在桌上的培训收据被董玉璎发现了。她拿起来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徐建新!你疯了?!”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三千块!”她举着收据,“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倒好,一下花掉三千块去上什么培训班!你是不是被冯伟洗脑了?”
“这个是技能培训,学完以后能涨工资……”
“涨什么涨?万一学不会呢?万一被骗了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咱家本来就没啥钱,你还瞎折腾!”
“我没瞎折腾,我是在想办法!”
“办法?你这是糟蹋钱!”董玉璎把收据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说穷就穷,我认了。但你不能没脑子!”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团收据,手都在发抖。
她骂得对,我就是个没脑子的。
可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省了半辈子,省出一堆穷。变个法子,又被骂。
我正蹲在地上捡那团收据,手机响了。
是徐磊打来的。
“爸,我听妈说你报了个啥培训班?花三千?”
“嗯。”
“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个冯伟就是个老油条,你别信他的。”
“磊磊,爸心里有数……”
“有啥数?你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你能吃得了那个苦?退了算了,别瞎折腾。”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老婆骂,儿子劝,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
是不是真做错了?
那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整条街都睡了,就我一个人醒着。
我想起冯伟说的话:“机会来了,你不抓住,它就会走。”
我想起我妈住院时那张痛苦的脸。
我想起存折上那十二万三。
我想起董玉璎摔碎的盘子。
我想起徐磊的叹息。
不。
我不能退。
如果退了,我这辈子就永远停在四千块了。
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工装,骑着电动车,去了培训班报到。
第一天上课,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有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个蓝衬衫,讲课很有节奏感。
我听了一上午,发现很多内容都是我会的,但也有一些新技术,是我从来不知道的。
我拿出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手写酸了,还在写。
回到家的时候,董玉璎还是不理我。我端了碗饭吃了几口,就又回房间捧着教材看。
我妈走过来,看了看我手上的书,问:“建新,你在看啥?”
“妈,我在学习。”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学啥?”
“妈,学无止境。”
我妈没再问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丢下一句话:“你跟你爸一样,倔。”
我心里一酸,眼眶红了。
三天后的夜里,我正埋头背电路图,手机震了一下。
是冯伟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建新,你会后悔,但后悔的不是花了钱,是没早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背。
06
培训班第三周,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妈因为腿伤恢复慢,又住进了医院。医生说需要做个复查,再住几天院观察。费用又是八千。
我把钱掏出来了,但存折上的数字,又薄了一层。
第二件,那个教课的老师私下找我,说省城有个新能源厂在招聘,技术员,月薪七千起步,加班另算。他推荐我去试试。
我犹豫了。
我现在的工作是铁饭碗,虽然工资低,但稳定。要是去私企,万一干不下去咋办?
我把这事跟董玉璎说了。她这回倒没骂我,只是说:“你自己看着办。”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支持。
我打电话问冯伟。
冯伟只说了七个字:“你要是不去,就输了。”
输了。
输给谁?
输给自己?
还是输给一辈子?
我咬了咬牙,当月就辞了职。
辞职那天,老薛拉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建新,你疯了吧?铁饭碗不要了?”
“薛哥,我想换个活法。”
“你都五十五了,还折腾啥?”
“我不想像我妈那样,一辈子省到头,连个手术都舍不得做。”
老薛不说话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那你保重。”
我把工装叠好,放在柜子里,出了厂门。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我进出了三十年。
心里有点酸,但我没哭。
新的厂子在省城郊区,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都是机油味。
我负责的是流水线的电路维护,一天下来,腿都是酸的。
但工资确实高了。第一个月工资到账,七千二。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愣了足足三秒。
七千二。
比我以前多了三千块。
那三千块的培训班钱,一个月就回本了。
下班回家,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起冯伟的话。
“投资自己,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我笑了。
笑自己以前太傻,傻到以为省钱就能富起来。
但我还没高兴太久。
第二个月中旬,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的智能生产线要升级,需要懂PLC自动化控制的人。问我会不会。
PLC自动化控制,那是高级技术,我培训班学的也是皮毛,离实际应用差得远。
“不会的话也没事,公司有培训机会,但要签合同,五年内不能跳槽,还得先交五千块押金。”
五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房租一千五,生活费一千,再往家里寄两千,手里还能剩两千多。
五千块,我得攒三个月。
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这辈子可能就得一直当个普通电工。
我没马上答应,说回去考虑。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五千块。
五千块,值不值?
万一学不会咋办?
万一学完了没机会用咋办?
万一……
我越想越烦,干脆爬起床,给冯伟打了个电话。
冯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我醍醐灌顶的话。
“你知道,你为啥到现在还穷吗?”
“为啥?”
“因为你总是在想‘万一’,从来没想过‘一万’。”
“什么意思?”
“你在想万一失败咋办,一万在等着你呢?”
冯伟继续:“建新,你一辈子都在等,等机会来,等钱攒够,等别人先成功。等你等完了,啥也没了。”
“那个PLC的机会,五千块。你要是学会了,以后工资起码一万五。你要是错过,这辈子就是个普通电工。”
“可我万一……”
“没有万一。”冯伟打断我,“你信我一次,行不?”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然后拨了车间主任的电话。
“主任,那个PLC培训,我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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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千块的押金,是我从信用卡里刷的。
董玉璎知道后,在电话里骂了我足足二十分钟。
“徐建新,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每个月挣七千二,你还得养家、还得给你妈看病,你还去借钱学什么PLC?你是嫌命长还是咋的?”
“玉璎,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告诉你徐建新,你要是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咱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啪”的一声,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分钟。
没法过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心里难受,但我没哭。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周三那天,培训正式开始。老师在台上讲PLC编程,我在台下听得头昏脑涨。
那些英文字母、梯形图、逻辑电路,对我来说像天书一样。
第一天下来,我几乎一句话都听不懂。
我心里慌得要命。
回到出租屋,我翻开教材,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不懂的地方就查手机,查完再读,读完再写。
那天晚上,我学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考试,我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五。
老师当众点名批评我:“徐建新,你这个基础太差了,得多补补。”
全班二十多人,都在看我。
我低着头,脸烧得跟火似的。
我活了五十五岁,从来没被老师这样当众羞辱过。
那一刻,我真想站起来,甩门走人。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想起冯伟说的:“你要是输了,就输给了一辈子。”
我不能输。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继续看书。看到眼睛发酸,就眯一会儿,再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像个疯子一样,白天上班,晚上学PLC。困了就掐自己大腿,饿了就泡方便面充饥。
那半个月,我瘦了八斤。
但效果也出来了。
第三周小考,我考了全班第十。
第五周大考,我考了全班第五。
老师终于不再骂我了。他甚至私下夸我:“徐建新,你是全班最用功的。”
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我就知道,我徐建新,不是个废物。
培训结束那天,我拿到了PLC自动化控制的结业证书。
回到厂里,车间主任给我安排了新岗位,专门负责自动化控制。
工资涨了。
从七千二,涨到了一万三。
我看着工资条上那串数字,手都在抖。
一万三。
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月薪过万。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董玉璎。
“玉璎,你猜我工资多少钱?”
“多少?”
“一万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然后,她哭了。
“建新,我……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骂你……”
“没事。”
“你是对的。你是对的。”
我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我能感觉到,从我花了那三千块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