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珍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根柴。
儿子昨晚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窝里:“妈你也没退休金,我们养不起你,你去姐那住几天吧。”她装了一辈子傻,这回装不下去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她就那么蹲着,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老头子走了一年,存折被儿子攥在手里,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如今她拎着个破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后儿子找上门,她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心,比冬天的井水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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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贵珍这辈子没出过远门。
最远一次就是去镇上赶集,还坐着村里王老三的三轮车。
她这辈子就这么大点天地:村子东头到西头,老槐树到自家灶台。
她一辈子都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转悠。
可今天她要走了。
离开前一天晚上,儿子郭光远坐在堂屋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屋里全是烟味。
儿媳吴惠珍在厨房刷碗,碗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叹气。
刘贵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布包。
包里装着她两身换洗衣服,还有老头子留下的老照片。
就这些了。
“妈,你也别怪我们。”郭光远吐了口烟,眼睛看着别处,“我们也是没办法。孩子要上学,你孙子还要交补习费。我和惠珍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刘贵珍没吭声。
“你在家也没事干,去姐那住几天呗。她城里条件好,你去了还能帮着带孩子。”郭光远说着,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
闲着。
刘贵珍听了这两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在这家干了四十年,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没闲过。
天没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洗衣裳,缝补丁。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她连赶个集都要问一声。
老头子死了,她倒成了闲人。
“你姐那条件好,你去了也享福。”吴惠珍刷完碗走进来,擦着手说,“我们也是为你好。”
刘贵珍看了儿媳一眼,想说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心里清楚,哪是为她好。
是嫌她碍眼了。
老头子一死,她在家里成了多余的人。
儿子儿媳早就嫌弃她这个老婆子了,只不过一直没好意思说。
第二天一早,刘贵珍就起来了。
她做了最后一顿早饭,煮了稀饭,还蒸了几个馍馍。
儿子儿媳和孙子吃完早饭,碗一推就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稀饭,发了会儿呆。
她起身把锅碗洗干净,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这灶台她用了一辈子,每一块砖她都认识。她放下抹布,拎着布包走出门。
秋天的早上有些凉。她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她往村口张望着,等着女儿来接她。
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看到女儿郭思妍那辆旧面包车开过来。车停下来,女儿推开车门,看到她站在树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妈,上车。”
郭思妍把她的布包拿过去,放在副驾驶上。刘贵珍上了车,坐在后面。女儿发动车子,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车开出去十几里,刘贵珍回头看,村子已经看不见了。
“妈,你冷不冷?”郭思妍问。
“不冷。”
“饿了没有?后座有面包。”
“不饿。”
郭思妍没再问了。她知道妈的脾气,啥事都憋在心里。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想让妈看见。
刘贵珍其实看见了。
她坐在后面,看见女儿的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她心里很难受,但她没哭。
她这辈子哭得够多了。
老头子死的时候,她哭过。
儿子说要送她走的时候,她也哭过。
但今天,她不想哭了。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郭思妍和老公刘海峰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卖些日用品和零食。
超市不大,就两间门面,后面是个小院子,三间平房。
刘海峰站在门口等着。看到车停了,他赶紧过来帮忙拿行李。
“妈,来了啊。快进屋。”刘海峰笑着说。
刘贵珍下车,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地方。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街上有人来人往,还有卖小吃的小摊。
空气里有油炸糕的香味,混着汽车的尾气味。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很陌生。
“妈,我领你看看住的地方。”郭思妍拉着她的手,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八月刚过,花谢了,叶子还是绿的。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风吹过来,衣裳晃来晃去的。
东边第一间屋子,郭思妍收拾干净了,铺了新床单,枕头边放了一盆绿萝。
“妈,你就住这屋。朝南的,冬天暖和。”
刘贵珍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屋子比她老家的那间亮堂。老家的屋子背阴,常年潮乎乎的,墙皮都掉了一块。
“你费心了。”刘贵珍说。
“妈你客气啥。”郭思妍拉着她进了屋,“你以后就在这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刘贵珍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
新的,棉布的,摸着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这辈子跟女儿说的话不多。
女儿小时候,她要下地干活,没时间带孩子。
女儿嫁人的时候,她也没给多少嫁妆。
女儿生孩子,她也没去照顾几天。
她欠女儿的。
“你先歇着,我去前面看店了。”郭思妍说,“晚上我做饭,你喜欢吃啥?”
“随便。”
“那我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郭思妍出去了。
刘贵珍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人声。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她还在老家那个灶台前烧火做饭,今天就坐在女儿家的屋子里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外是院子,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晃。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吧。
02
刘贵珍在女儿家住了三天,浑身不自在。
不是女儿对她不好。
女儿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心慌。
郭思妍怕她冷,给她买了新棉袄。
怕她闷,给她买了收音机。
怕她睡不着,每天晚上都过来陪她说话。
这么好的女儿,她以前怎么就没好好待她呢。
第四天早上,刘贵珍起了个大早。
她找到店里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完了院子,又把超市的货架擦了一遍。
郭思妍起来的时候,看到她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吓了一跳。
“妈,你咋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睡不着,找点事干。”
从那天起,刘贵珍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帮着看店。
她不会算账,但能帮着上货、扫地、看着别让人顺手牵羊。
她还学会了用电子秤,称零食、称水果,虽然有时候称不准,但她学得很认真。
刘海峰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也不花。全攒着,藏在小铁盒里。她知道自己在女儿这是白吃白住,总不能再花女儿的钱。
住了一个月,刘贵珍去超市买菜。经过旁边的粮店,老板娘看见她,喊了一声。
“你是郭思妍的妈妈吧?”
“是。”刘贵珍点点头。
“城里住得惯不?”
“还行。”
“你命真好啊。”老板娘笑着说,“闺女孝顺,女婿也好。不像我家那个,嫁出去就把娘忘了。”
刘贵珍笑了笑,没接话。她买了菜往回走,心里却在想:我命好吗?我儿子都没来看过我一眼,我命好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着。
刘贵珍慢慢适应了镇上的生活。
每天早起扫院子,去店里帮忙,下午没事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收音机里放着戏,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她正在店里收拾货架,听到有人在外头说话。她竖起耳朵一听,是隔壁卖衣服的老板娘在跟粮店老板娘唠嗑。
“那老太婆住闺女家,也不嫌丢人。”卖衣服的老板娘说。
“有啥丢人的,闺女也是亲生的。”粮店老板娘说。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哪有人住闺女家一住就不走的?我看八成是被儿子赶出来的。”
“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昨天去超市买东西,看见那老太婆在那扫地。她闺女两口子在前面忙,她在后面跟个保姆似的。你说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
“唉,老人嘛,在哪都被人嫌弃。”
刘贵珍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她很想冲出去说一句,我不是被赶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是被赶走的。
她放下抹布,回了院子。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树上还没掉光的花瓣。风吹过来,桂花落在她身上。她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傍晚,郭思妍回来拿东西,看到她坐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妈,你咋坐这?天快黑了,外头冷。”
刘贵珍没说话。
“妈,你咋了?”郭思妍蹲下来,看着她,“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刘贵珍摇摇头。
“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贵珍抬起头,看着女儿。她想说:我连累你了。但话到嘴边,变了:“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
“那你进屋歇着。”郭思妍把她扶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刘贵珍进了屋,坐在床边。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心酸。她这辈子对女儿不上心,女儿却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贵珍没啥胃口。刘海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郭思妍给她夹菜,她也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妈,你要是不舒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郭思妍说。
“不用。”刘贵珍说,“我就是今天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刘贵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听到的话。
她想回老家,但回不去了。
老家那个屋子,现在应该是儿子一家住着。
她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忽然很想老头子。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虽然对她也不好,但起码有个家。老头子一死,家就没了。
她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她没出声,怕女儿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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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月后,儿子郭光远打来电话。
刘贵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郭思妍拿着手机跑过来。
“妈,哥的电话。”
刘贵珍愣了一下。儿子从来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她接过来,声音有些发抖。
“喂……”
“妈,你身体咋样?”郭光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听着挺正常。
“还行。”刘贵珍说,“你呢?”
“我们也好着呢。”郭光远说,“孩子学习进步了,老师还表扬他呢。”
“那就好。”刘贵珍心里一热,觉得儿子还是惦记她的。
“妈,你那还有钱不?”
刘贵珍的心凉了半截。
“钱?你姐她老公给了我一点零花钱。”
“那就不用了。”郭光远说,“我这边买种子要钱,手上有点紧……”
刘贵珍沉默了。她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妈,你借我点呗。等今年收了庄稼就还你。”
“我没多少钱……”
“有多少算多少。”
刘贵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寄给你。”
挂了电话,她回到屋里,拿出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千多块钱。是她这两个月攒的。刘海峰每个月给她五百,她舍不得花,一点点攒起来的。
她数了数,留下了三百,剩下的全寄给了儿子。
郭思妍回来,看到她在写地址,问了一句。
“妈,你给谁寄钱?”
“你哥,他说买种子缺点钱。”
郭思妍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妈把那沓钱放进信封里,又拿胶水把口子封好。
“他上回问你借钱是去年吧?”郭思妍说。
“嗯。”
“他还了吗?”
刘贵珍不说话。
“他没还过,对不对?”郭思妍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借你的钱,从来没还过。”
“他是你哥。”刘贵珍说,“他有难处。”
“他有难处,你就有难处?”郭思妍说,“你就那么点钱,你自己都不够花。”
刘贵珍不吭声了。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地址,手指在纸面上摸了摸。她也知道儿子不靠谱。但那是她儿子。
“我寄了。”她说,“你哥他会还的。”
郭思妍看着妈,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她转身出去了。
过了几天,刘贵珍的腰开始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疼,她没当回事。
村上的人腰腿疼是常事,她这辈人哪个没毛病。
但后来越来越厉害,疼得她晚上睡不着。
郭思妍发现了,非要带她去医院。
“没事,就是老毛病。”刘贵珍说,“抹点膏药就好了。”
“膏药没用。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钱的事你别管。”
第二天,郭思妍关了半天店,带她去了县医院。
医生做了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还比较严重。
如果不做手术,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厉害。
但做手术要三万块钱。
刘贵珍一听三万块,当场就说不做了。
“不做了,回去抹膏药。”她站起来就要走。
郭思妍拉住她,“妈,你别急。”
“三万块钱,你有那个钱吗?”刘贵珍说,“你们开店也挣不了多少钱,别为了我花那个钱。”
郭思妍没说话。她扶着妈走出医院,让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
“妈,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郭思妍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打完回来,她扶着妈站起来。
“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刘贵珍一直不说话。郭思妍也不说。母女俩就这么沉默着。到了家,郭思妍把妈安顿好,就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贵珍发现女儿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
“思妍,你的镯子呢?”她问。
“放柜子里了。”郭思妍说,眼睛看着别处。
“你那镯子不是结婚时买的吗?你一直戴着,咋突然放起来了?”
“没事,就是戴着不舒服就摘了。”
刘贵珍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总觉得不对。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银行。
她想问问能不能贷款,结果她这个年纪,没有退休金,没有担保人,根本贷不了款。
她失落地走出银行,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去了镇上的金店,问了问金镯子的价。老板说,一对金镯子,品相好的,能卖个万把块。
刘贵珍心里明白了。
晚上回到家,郭思妍做好了饭,叫她吃饭。她坐在饭桌前,看着女儿给她盛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咋了?”
“没事。”刘贵珍低下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郭思妍知道妈猜到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刘海峰在旁边也看出来不对了,但他不知道发生了啥,也不好问。
那天晚上,刘贵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女儿戴了十几年的金镯子,想起女儿说“放着”时的表情。
她知道女儿舍不得,那是她结婚的嫁妆。
她欠女儿的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刘贵珍找到了女儿放在柜子里的存折。
上面有三万块钱,是女儿偷偷给她攒的养老钱。
她拿着那本存折,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这辈子,到底做对了什么,才修来这么个好女儿。
04
卖金镯子的事,母女俩谁也没再提起。
郭思妍凑够了手术费,带刘贵珍去市里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住院住了半个月,刘贵珍能下地走路了。
出院那天,郭思妍去办手续,刘贵珍坐在走廊里的塑料椅上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暖水瓶。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味,闻着直冲鼻子。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女儿老了。郭思妍今年四十二,头发里已经有一些白丝。弯着腰办手续时,看着像个小老太太。
刘贵珍心里一酸。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想起女儿出嫁那天,想起女儿生孩子她都没去照顾。
那些年她在忙什么?
在给儿子带孩子。
孙子出生的时候,她整整伺候了三个月。
女儿生孩子,她只去了三天就匆匆赶回来了,因为儿子说家里的猪没人喂。
半个月后,郭光远又打来电话。
刘贵珍正躺在床上养病,看到是儿子的电话,心里还挺高兴。她接起来,听到儿子喊了一声妈,心里暖乎乎的。
“妈,你身体咋样?”
“做了个手术,现在好多了。”
“手术?你咋了?”郭光远的声音有些紧张。
“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个小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郭光远说:“那就好,那就好。妈,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刘贵珍的心一紧。
“啥事?”
“我们村的村长的妈,你知道吗?她最近心情不好,儿子想让她找个老伴。他听说你嘴会说,想请你去帮忙说个媒。”
“我不会说媒。”
“你帮着牵个线就行。到时候成了,村长会给你包红包。”
刘贵珍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她听出儿子语气里的急切,又心软了。
“那我回去一趟。”
“好嘞,我跟人家说好了。你后天到就行。”
挂了电话,刘贵珍坐在床上发呆。她的腰还疼着,医生说三个月内不能干重活。但她还是答应了儿子。
郭思妍回来看她收拾东西,问了一句。
“妈,你干嘛去?”
“回趟村。”
“回去干啥?”
“你哥让我帮忙办点事。”
郭思妍的脸色沉下来。“他能让你办什么事?”
“就是……人家请他帮忙牵个线。”
“你别回去了,腰还没好呢。”
“没事,就回去一两天。事情办完就回来。”
郭思妍看着妈,想发火,但忍住了。她知道妈改不了。一辈子都改不了。只要儿子说句话,她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刘贵珍坐了两小时的车回了村。
到了村口,她看到村长的妈在村口等着。
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一个儿子在城里当官,另一个就是村长。
她看着刘贵珍,笑着说:“你就是郭光远他妈?”
“是,阿姨。”
“你儿子说你能说会道。来吧,进屋坐。”
刘贵珍跟着村长他妈进了屋。
她腰疼得厉害,但忍着没吭声。
她坐在堂屋的木椅子上,跟老人家唠了一下午。
她其实不会说媒,但她会听。
她就听老人家说她年轻时的故事,说她老伴走得早,说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有多难。
说到动情处,老人家哭了。刘贵珍也跟着抹眼泪。她心里想,这老太太跟她也差不多。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事情办成了。村长他妈决定搬到城里跟大儿子住,不再找老伴了。儿子听说后,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
刘贵珍帮完忙,当天就回了镇上。她以为儿子会留她吃顿饭。结果儿子说:“妈,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好好养病。”连顿饭都没管。
回程的路上,刘贵珍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她想起这次回来,儿子连杯水都没给她倒。她在村长家说了半天话,口干舌燥,回家想喝口水,结果儿子说她住的不方便,让她赶紧走。
她寄回去的三千块钱,儿子也没提还的事。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腰又疼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在拧她腰上的肉。她咬了咬牙,没出声。
车子启动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夕阳照在村子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腰太疼了。
可能是心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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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通电话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打来的。
刘贵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北风呼呼地刮着,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乎着。
快过年了,她想给女儿家把屋子收拾收拾。
她晾完衣裳,站在桂花树下搓了搓手,望着天边的云发呆。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过年了,儿子会不会接她回去团圆?哪怕只吃一顿年夜饭也好。
电话响了。
郭思妍拿着手机出来:“妈,哥的电话。”
刘贵珍接过电话,手有些发抖。
“妈,过年了。”郭光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着挺随意的。
“嗯。”刘贵珍心里一热。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贵珍以为儿子要接她回去过年。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妈,我们这边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实在顾不上你。”郭光远说,“你就在姐那住着吧。你要是死了,通知我们一声就行。”
刘贵珍的手僵住了。
“你说啥?”
“我说你就在姐那待着。”郭光远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们这边事多,顾不上你。”
“过年了,你不接我回去吃顿饭?”
“吃啥饭?我们也没时间做饭。”
刘贵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先挂了。”郭光远说,声音里透着烦,“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刘贵珍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要是死了,通知我们一声就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她站在原地,风刮在脸上,她也不觉得冷。郭思妍走过来,看到妈的脸色煞白,一把夺过手机。
“哥跟你说了啥?”她翻了一下通话记录,看到已经挂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手机就要打回去。
刘贵珍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打了。”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那他跟你说了啥?”
刘贵珍不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地面。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响。
“妈,你说话啊。”郭思妍急了。
“他说……”刘贵珍的声音很小,“他说让我在你这住着。他顾不过来。”
“就这些?”
“就这些。”
郭思妍看着妈的表情,知道她没说实话。但她没再追问。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刘贵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刮着,院里晾的衣裳被风吹得直响。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在脚下哗啦啦响。
她抬起头看着天。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进了屋,坐在床上,翻出老头子的老照片。照片上的老头子板着脸,跟活着时一样。她看着那张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走得早。”她说,“你走了,我连家都没了。”
她不知道那晚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别人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过年,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屋子里,像个孤魂野鬼。
她活了快七十年,第一次觉得活得没意思了。
“我到底图了个啥?”她问自己。
她想起从嫁给老头子的那天起,她就开始了吃苦受累的日子。
四十年了,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舒心饭。
她把所有的都给了儿子,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死了通知一声”。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到底做对了什么。
06
过完年,天气渐渐暖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刘贵珍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面银盘子。
镇上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亮一下又灭了。
她看着那些烟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弟弟刘德福打来电话。刘德福在镇上当老师,平时跟她联系不多。
“姐,过年好啊。”
“好。”刘贵珍说。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咱村的房子可能要拆迁了。”
刘贵珍愣了一下。“拆啥迁?”
“咱们那一片要建工业园区。村里的地都被征了,老房子也要拆。”刘德福的声音有些低,“我听说补偿不少。加上安置房,最少能值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刘贵珍听了这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在农村待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放心,那老房是你和姐夫盖的,该归你。”刘德福说。
“我……”刘贵珍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
“我哥(刘贵珍丈夫)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房子以后要给闺女一套。但他没来得及写遗嘱。走得太急了。”
刘贵珍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姐,你心里有个数。”刘德福说,“别让人把房子霸占了。”
挂了电话,刘贵珍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百多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老头子活着时说过的话,想起弟弟说的“要给闺女一套”。
老头子啥时候说的?
她怎么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手机响了。
刘贵珍一看,是儿子郭光远的电话。她接起来,听到儿子的声音,跟变了个人似的,语气亲切得很。
“妈,你身体还好吧?腰还疼不疼?”
“好多了。”刘贵珍说。
“妈,我明天去看看你。”儿子说,“给你带点老家的土鸡蛋。”
“你来看我?”刘贵珍有些不相信。
“嗯。我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那……”
“我明天中午到。你让姐多做点饭。”
挂了电话,刘贵珍坐在那里发愣。
郭思妍从外面回来,看她坐在那里发呆,问了一声。
“妈,咋了?”
“你哥说,他明天要来看我。”
郭思妍愣了一下。
“他来看你?”她冷笑了一声,“他五年都没来看你一次,现在咋想起你了?”
“他说他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