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轩,你这个岗位,明天就给袁香怡腾出来。”
宋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会议室。
我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会议桌前,嘴角挂着那种“识相点”的笑容。
袁香怡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明显比我们工资高好几倍的套装,低头刷着手机,连正眼都没看我。
办公室安静得像坟场。
几个同事假装盯着手里的文件,眼神却都在偷偷往我这边瞟。
贾欣怡坐在我斜对面,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来公司两年了。季度考核,没掉出过A档。
“宋主管,有正式文件吗?”我放下手里的笔。
“股东的意思,还要什么文件?”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董事长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吃定了我没办法。
我拉开抽屉。
那里压着一张名片,三年前外公给我的。他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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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鹤轩,今年二十六岁。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薛氏集团董事长薛银宝的亲外孙。但我来公司两年,知道这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两年前我研究生毕业,外公把我叫到他书房里。
那是一间很老式的书房,红木书桌上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营业执照副本。他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多年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泡着茶。
“鹤轩,外公跟你说个事。”他给倒了一杯茶,“你要是来公司上班,得从基层做起。”
我说行。
“而且不能透露你的身份,不能利用关系,更不能干涉公司里的事。”他伸出三根手指,“就这三条,你答应,就来上班。不答应,你爱去哪去哪。”
我问为什么。
“因为我白手起家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关系户。”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先去磨两年,把公司从下到上看清楚了,到时候我再跟你说别的。”
就这样,我以普通应届生的身份进了薛氏集团,在市场部做最基层的助理。
两年下来,我什么活都干过。跑市场、写方案、做报表、陪客户喝酒,有时候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八点照样开会。累是真累,但我心里踏实。
外公那三条禁令,我也一直守着。
直到袁香怡的出现。
她是这个月月初来的。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宋健就像接皇太后一样,亲自去楼下接她,带着她参观了一圈,最后安排在我对面的工位上。
我当时看了一眼,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的感觉,但也没多想。
午饭的时候,贾欣怡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新来那个是谁吗?”
“谁?”
“股东曹广财的儿媳。”她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是空降过来混日子的。”
“难怪宋主管那么热情。”我没当回事。
“你别不当回事啊。”贾欣怡放下鸡腿,认真地看着我,“这种人来了,肯定要占位置的。咱们这种没背景的,小心被挤走。”
我当时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但很快我就发现,贾欣怡说的没错。
袁香怡来了一周,基本什么都不会做。
给她发个Excel表格,她说不会。
让她整理一下资料,她嫌太复杂。
宋健也不催她,反而把她的工作都分给我和其他同事做。
一开始大家还能忍,毕竟她刚来嘛。
可到了第二周,宋健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02
宋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窗外的光线很好。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看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等着他说话。
他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我面前,然后看着我说:“鹤轩,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表现一直不错。”他点点头,“季度考核基本都是A档,去年年终还拿了优秀员工,对吧?”
“都是宋主管带着好。”
“客气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正在调整结构,有些岗位要做一些变动。你那个岗位,可能要先腾出来。”
“袁香怡刚来,业务上还不熟悉,得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让她慢慢适应。”他说得轻描淡写,“你这个岗位比较适合她,你暂时先调到‘支援组’,等她站稳了,再给你安排其他的。”
支援组。
来公司两年,我当然知道支援组是什么地方。
名义上叫支援组,实际就是闲散人员收容所,专门放养那些没项目做的员工。
进去了,基本就等于半废了。
“宋主管,我这个岗位一直是核心项目岗,跟了两年,客户关系也维护得差不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换人接手的话,不说适应期,客户的信任度也得重新建。”
“这个你不用担心,公司有自己的安排。”他摆摆手,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明天人事就会下发通知,你到时候配合一下就行。”
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但外公那三条禁令还在脑子里转。
我说好,然后就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贾欣怡凑过来问我去干嘛了。我说没事,就是宋主管聊了一下工作安排。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把手上还没做完的项目资料全部分类整理了一遍。
我不是要给谁留个好印象,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我付出了两年的心血,不能最后走得乱七八糟。
临走的时候,我路过宋健的办公室,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曹总,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宋健的声音,“明天就让他去支援组报到了。”
然后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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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人事部的通知准时发下来了。
我的岗位调整通知,挂在了公司内部的公告栏上。从下周一开始,我从市场部核心项目组调到综合支援组。
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字:感谢林鹤轩同志两年来的努力与付出。
贾欣怡看到通知后,脸都白了。她把我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反抗?就这样认了?”
“公司的安排,我能怎么办?”我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她急了,“一个股东儿媳,进来就要占你的位置?这明摆着是有人在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欣怡,”我看着她说,“有些事情,现在不是时候。”
她大概没听明白我说什么,但也没再问了。茶水间安静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说什么。
在外面喝了杯水回工位的时候,我看见袁香怡正在我桌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哥,”她见我回来了,笑着说,“这个项目客户的联系方式,能给我一份吗?宋主管让我接手你那个项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本来就理所当然一样。
“资料我都整理好了,在我这个文件夹里。”我把桌上那个文件夹推给她,“客户的联系方式和项目进度都在里面,你按着上面的节奏跟就行。”
“谢谢林哥。”她接过去,转身就走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桌面上是我做了两年的项目文档,从第一个方案到最后一遍改稿,每一份都有修改日期和备注。
我之前花了二十多分钟整理好,该导出的导出,该复制的复制,一点没留。
有些东西,不是给谁用的,是我自己留着看一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欣怡又凑过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消息。
“你知道吗,财务部的老张,上周被调走了。”
“老张?”我愣了一下,“他在财务部干了好多年了吧。”
“八年。”贾欣怡比了个八,“前脚被调走,后脚就来了新人,姓曹。”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曹广财的侄子。”
我当时筷子停了一下。
“还有呢,”贾欣怡继续说,“采购部的刘主任,上个月也被调走了,换上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曹广财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表姐在人事部,她是负责整理人事档案的。”贾欣怡小声说,“最近半年,公司里调岗或者新入职的人,几乎都跟曹广财有关系。”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现在市场部动了你的位置,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动哪里。”贾欣怡叹了口气,“林哥,你是咱们部门业务最好的,你都扛不住,谁还能扛得住?”
我吃完饭,在食堂坐了很久。
04
从那天开始,我多了一个心眼。
说是心眼,其实就是多留意了一些平时没在意的事。
比如宋健每周五下午都会消失一两个小时,比如财务部新来的那个人经常跟袁香怡一起吃饭,比如采购部的供货商名单里突然多了几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说调岗这件事不对劲,而是整个公司,好像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掰碎。
我把这些事记在心里,谁也没说。
外公那三条禁令,第一条是不准透露身份。第二条是不准插手公司事务。第三条,不准利用关系。
但没说不准自己查。
我在公司的系统里翻了一遍近半年来的人事变动记录。系统权限有限,只能看到部分,但已经看得我背脊发凉。
市场部、财务部、采购部、人事部,四个核心部门的关键岗位,全部换了人。而替换上来的这些人,要么姓曹,要么跟曹广财沾亲带故。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采购部的变化。采购部新上的供应商名单里,有一家叫鼎盛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我查了一下,是曹广财的一个远房表弟。
原本供货商至少有五六家在竞争,现在这家鼎盛拿走了将近一半的份额。
公司每年采购金额几千万,这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发了一会儿呆。
外公把公司交给我看着?不,他没有。他让我在基层磨炼,是想让我看清公司的全貌。
可是如果公司的根基都被掏空了,我还磨炼个屁。
我把那些数据截了图,存到一个U盘里。
当天晚上,我给外公发了一条信息,问他方不方便见个面。他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外公的别墅。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见我来了,拍了一下身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出什么事了?”外公问我。
“公司最近变动挺大的。”我斟酌着措辞,“市场部、财务部、采购部都换了人。”
“正常,公司嘛,人事变动是常事。”
“但换上去的人,基本都是曹广财的人。”
外公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他看着电视屏幕,沉默了几秒才说:“你确定?”
我把U盘里的东西给他看了。
他一张一张地看完,脸色一点没变。只是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鹤轩,你记住,有些事,不是看到就能说的。”
“那什么时候能说?”
“有证据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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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公司后,我开始更加小心地收集证据。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系统里很多数据已经被清理掉了,人事档案也锁了权限。我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找到线索。
贾欣怡的表姐帮了大忙。
她偷摸复制了一份近两年公司入职和调岗的人员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个人的档案和关系栏。
凡是关系栏里写了曹广财名字的,都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一共十三个。
十三个,分布在四个核心部门。
我开始觉得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想起来去茶水间接杯水。路过宋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门关着,但没锁,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大区总监赵宏斌的声音。
“老宋,这件事你做得漂亮,曹总很满意。”赵宏斌说。
“赵总客气了,分内的事。”宋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接下来还有几件事要办。下周一的董事会,曹总要提一个方案,市场部这边的数据你准备好。”
“什么方案?”
“关于把市场部独立出来成立子公司的方案。”
我站在门外,心脏跳得很快。
成立子公司。把市场部独立出去。这意味着公司的核心业务要被抽走,变成一个名义上归总公司、实际上归曹广财管的空壳。
我终于明白,曹广财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挤走我。他是要掏空整个公司。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宋健开会的时候,偷偷进了一趟他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我没时间细看,用手机拍了照片。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保密协议。
协议上写着一句话:乙方(宋健)承诺不对外透露本协议内容。如有违反,需赔偿甲方(曹广财)五百万元整。
底下有宋健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把手机揣好,出了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我看了对面的袁香怡一眼。她正在涂指甲油,桌面上摊着一份空白的项目计划书。
我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被人当白手套用,自己却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我存了两年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外公的私人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拨号键。
06
手机响了。
宋健会议室的声音忽然停住,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外公。
电话接通了。
“喂?”外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带着一点沙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转着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外公,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内,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电话的场面,我之前已经想过了,但真到了这一步,还是紧张。
“等着,我二十分钟到。”外公说了一句,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感觉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宋健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脸上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表情。
赵宏斌皱着眉头,冷冷地盯了我几秒,然后问我:“林鹤轩,你刚才叫谁外公?”
“我外公。”
“你外公是谁?”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消息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大概只过了十分钟,宋健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说了好几次“嗯嗯嗯好的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林鹤轩……你……”
我没理他。
又过了一阵,袁香怡低着头走进了会议室。她也没看宋健,直接跟我说:“林哥,宋主……”
“别说话。”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但没再吭声。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用力推开,一群人卷进来,打头的是财务部的刘主任,后面跟着法务部的两个律师,还有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外公的私人助理,姓陈,跟了外公十几年。
陈助理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林总,薛董的车已经到楼下了,三分钟后上到这一层。”
我点了点头。
宋健彻底傻了。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指不停地抠着会议桌的边缘。
袁香怡低头站在原地,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等人到齐了,事情才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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