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没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大姑走了”的时候,筷子还插在面里。
手指停在半空中。
脑子嗡了一下。
嘴里的泡面还没嚼完,就那样含着。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早上。”
“咋走的?”
我妈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有点哑,又有点发木。
“睡着走的。你姑父早上起来叫她,叫不醒。人已经凉了。”
我放下筷子。
那桶泡面还剩大半,突然就不想吃了。
大姑今年六十二。
平时身体还行,除了血压有点高。
走得太突然。
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妈在电话里开始叮嘱我哪些事要注意,哪天回来,穿什么衣服。
我听着,嘴上嗯嗯地应着。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别的念头。
大姑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过年的时候。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头发刚染过,乌黑乌黑的。
跟她六十二岁的年纪不太搭。
我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坐在另一边玩手机。
大人们聊着他们的事。
现在想起来,我连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
这让我心里堵得慌。
好像欠了什么。
但是还不上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那个吱吱响的椅子上。
盯着墙上的裂纹看了老半天。
想起小时候暑假去大姑家住。
她家一楼,有个小院儿。
院儿里种了一棵石榴树。
夏天的时候石榴花红艳艳的。
大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择菜。
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
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儿。
说她在纺织厂上过班。
说她嫁给我姑父的时候什么陪嫁都没有。
说她生我表哥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
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懂这些。
就觉得大姑说话有意思。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
看起来特别亲切。
大姑在家族里口碑还成。
属于那种话不多的。
逢年过节聚一块儿,她总是坐在旁边。
听别人说,偶尔插两句。
不争不抢。
亲戚们聊家长里短的时候,她也参与。
但是从来不挑头说谁的闲话。
谁家添了孩子,她就去随个份子。
谁家有人住院,她就去看看。
该做的她都做了。
不该说的她从来不乱说。
我爸妈有时候拌嘴,我妈会找大姑诉苦。
大姑就听着。
听完说一句“都这样,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不煽风点火,不和稀泥。
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我妈说,跟你大姑说完,心里就舒坦不少。
我大姑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在工厂上了一辈子班。
退休之后就在家待着。
大姑伺候他吃喝。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就是看看电视,有时候出去下个棋。
两个人在一块儿,说不上多恩爱。
但是也过了一辈子。
我不知道大姑这辈子过得快不快乐。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大姑走的那天晚上。
我妈说,她跟我大姑父还吃了晚饭。
大姑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
我大姑父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大姑洗了碗。
两个人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看的是央视一套的那个什么剧。
大姑说她有点困,先去睡了。
那时候才九点不到。
我大姑父说行,自己又看了会儿。
他看的啥,后来他跟别人说的时候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就是随便看。
看到十点多也去睡了。
早上一睁眼。
大姑躺在他旁边。
他叫了两声。
没动静。
推了推。
人已经僵了。
我大姑父坐在床边愣了很长时间。
他不相信。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个人。
怎么就没了。
他摸了手机。
手抖得厉害。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表哥。
哆嗦着说:“你妈出事了。”
表哥赶过来的时候。
大姑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脸朝着墙。
表哥说,他进去的时候不敢看。
站在卧室门口。
远远地看了一眼。
然后腿就软了。
跪在地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
趴在门槛上哭。
哭得浑身抖。
他说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姑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晚上回来吃吗?”
他说不一定。
大姑说行,做多了你也回不来。
就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他妈说话。
就五个字。
晚上回来吃吗。
不一定。
表哥后来跟我说起来这事儿。
眼睛红红的。
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有说一句“回来吃”。
说他妈做了一辈子饭。
到最后连一顿像样的都没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鼻子酸得厉害。
说不出话。
只能使劲拍他的肩膀。
大姑的丧事定在第三天。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的大巴车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楼下等我。
穿着一身黑。
看见我没说什么。
转身上楼。
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声控灯。
走一步,亮一阵。
进了屋,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半杯茶。
他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回来了。”
“嗯。”
我妈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跟爸干坐着,不知道说什么。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放的什么电视剧。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
谁也没看清楚演的啥。
我妈把饭端过来。
一盘土豆丝,一碗米饭。
我吃着。
她在旁边坐下。
开始跟我说大姑的事。
说人已经拉到殡仪馆去了。
明天一早就过去。
后天出殡。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我大姑父这两天跟丢了魂儿似的。
坐在那儿就不动。
不吃不喝。
谁叫都不应。
表哥守着他。
怕他也出事。
我妈叹了口气。
“你大姑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嗯了一声。
嘴里的饭嚼着没味道。
吃完饭。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儿。
大姑家那个小院儿。
那棵石榴树。
她择菜的样子。
她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翻了个身。
眼泪流到枕头上。
我使劲闭着眼。
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殡仪馆。
外面停了不少车。
我看见了几个亲戚。
有的认识,有的叫不上名字。
大家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妈拉着我往里走。
大厅里摆了不少花圈。
最里面有个告别厅。
大姑的照片摆在正中间。
黑白的。
照片上她笑着。
还是那个眯着眼的样子。
照片前面放着一口棺材。
透明的。
大姑躺在里面。
身上盖着一床新被子。
脸上的妆容化得有点浓,看着不太像她。
头发还是那么黑。
但是不是她染的那种。
假发。
我站在那儿,看着里面的人。
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几个表姐开始哭。
声音不高。
听着却让人难受。
大姑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我过去叫了一声大姑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红红的。
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说什么都多余。
过了一会儿,人开始多起来。
有些我不认识的人过来鞠躬。
家属回礼。
我妈让我跟着表哥他们站在一边。
一拨人走了,又一拨人来。
鞠躬,回礼。
再鞠躬,再回礼。
表哥弯着腰,麻木地做着动作。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表嫂在旁边扶着他。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一点。
我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抽了根烟。
大表哥也出来了。
站在我旁边。
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去。
我们俩谁也不说话。
就那么在台阶上蹲着抽烟。
烟抽到一半。
他说:“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妈了。”
我看他一眼。
他说:“梦见她跟我说想吃我妈做的手擀面。”
说到这里他抽了口烟。
顿了顿。
“我说行,我明天给你做。她笑了笑,说算了,你在外面上班忙,别麻烦了。”
他又抽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我说真的,我明天一早就起来和面。”
“她说行,不着急。”
“然后我就醒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
踩了一脚。
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给我妈做过一顿饭都没有,一顿都没有。”
我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把烟头也扔了。
跟着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了。
大姑生前的人缘还算不错。
邻居家住了二十年的老阿姨来了,哭得不行。
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姐是个好人啊,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我妈也跟着掉眼泪。
几个老姐妹站在一块儿。
说着大姑生前的事儿。
说大姑前两天还跟她们一块儿去逛超市。
买了点肉馅,说回去包饺子。
说大姑还笑话她们走得慢,说她这个有高血压的都走得比她们快。
谁能想到。
才过了两天。
人就没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
心里堵得慌。
那棵石榴树。
择菜的小板凳。
眯着眼笑的大姑。
跟眼前这个冷冰冰的殡仪馆根本对不上。
我总觉着大姑应该是坐在院子里。
见我们来了,站起来擦擦手,笑呵呵地说:“来了啊,快进来坐。”
而不是躺在这个地方。
被这么多人围着哭。
仪式进行到傍晚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当然也不能算意外,都是人情社会自然会遇到的事儿。
有个远房的亲戚。
平时几乎不走动。
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
也来了。
老太太看着七十来岁,是大姑的一个什么表姐,我压根儿没见过。
来了之后先是哭了一通。
然后就开始问大姑父。
“大姐走的时候留的有什么没有?”
“她前几年不是买了点金货吗?”
“那些现金和存折在哪儿呢?”
大姑父愣在那儿。
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又追问了一遍。
这回不但问存折,还说当年大姑借过她二百块钱,一直没还。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表哥沉着脸过去:“你什么意思?”
老太太嘴一瘪:“我就是问问,你妈借过钱就是借过,你们不能人走了就不认账。”
表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眼里全是血丝。
那种已经好几天没睡过觉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说:“你说我妈借过二百块钱,借条呢?”
老太太说:“那时候都是一家人,谁写借条啊。”
表哥说:“那你怎么证明我妈借过?”
老太太有点急眼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这么大年纪了我还能讹你?”
表哥还想说什么。
被他媳妇拉住了。
几个亲戚七嘴八舌地劝。
我妈也过去把老太太拉到一边。
小声劝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出荒诞戏。
心里头说不出的恶心。
一个人刚走。
还没入土。
就已经有人惦记着她留下那点儿东西了。
最后还是我妈出来打的圆场。
跟那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
给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反正人不闹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我也不是非得要,就是说这个理儿。”
至于当年到底借没借那二百块钱。
没人知道。
大姑没了。
死无对证。
晚上回到家。
我爸憋了半天才说了句:“什么东西。”
我在旁边坐着。
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想起大姑生前对人那么和善。
谁家缺啥了都去帮一把。
到头来连身后都不得安生。
这事儿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好像一下子看清楚了好多人情世故。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你大姑活着的时候,这种事见多了。她从来不跟人一般见识,吃点亏就吃了。她说这样心里舒坦。跟人计较来计较去,自己累。”
这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
大姑一辈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不争不抢。
不挑头惹事。
见到是非绕道走。
该她的她拿着。
不该她的她从来不惦记。
吃点亏也就吃了。
图个心里舒坦。
可是这样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走的时候身边连个告别的人都没有。
安安静静的。
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悄无声息。
我在想。
大姑这辈子。
到底是看透了,还是憋屈惯了。
是不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亏。
所以后来就学会什么都不计较了。
是不是因为说话没人听。
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是不是因为反抗没有用。
所以索性就躺平了。
我不知道。
这些事。
大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别人看到的,就是那个坐在石榴树下择菜的温和女人。
那个逢年过节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的安静亲戚。
那个从来不挑头惹是非的老好人。
可是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谁也不知道。
出殡那天早上下雨。
不是大雨。
细细的那种。
飘在脸上潮乎乎的。
按照老家的规矩,长子摔盆。
表哥跪在灵前。
捧着那个盆。
整个人抖得不行。
司仪喊了一声。
他举起盆。
砸在地上。
瓦片溅了一地。
表哥跪在那儿,脸埋在手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不是一个四十岁男人应该发出来的声音。
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闷闷的。
碎碎的。
让人听了心头发颤。
我妈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掉。
几个亲戚也都在抹眼泪。
大姑父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人推着。
他没有哭。
就是那么呆愣愣地看着。
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好像已经哭干了所有的眼泪。
我站在人群里。
使劲咬着嘴唇。
使劲使劲咬着。
雨水打在脸上。
跟眼泪混在一起。
分不清楚。
那些花圈被抬上了车。
纸人纸马也被堆起来。
拉着去烧了。
火苗在空气里跳动着。
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
我远远地看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四个字。
人死如灯灭。
回去的路上我跟我妈一块儿坐车。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声音不高。
我靠着车窗。
看着外面的雨。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我妈在旁边说:“你大姑这一辈子,最值得的就是你表哥出息了。虽然后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但总算没让她操心。”
我点了点头。
是啊。
表哥是出息了。
可是出息了又怎么样呢。
最后连一顿饭都没陪他妈吃上。
这算哪门子的出息。
人活着的时候不陪着。
死了再来哭。
再有出息也是空的。
但是我没说。
这种话当着表哥的面说不出来。
当着我妈的面也说不出来。
只能自己想想。
车子开得很慢。
雨天路滑。
窗外是一排排的白杨树。
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我想起大姑院子里的石榴树。
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
不知道大姑走了以后,姑父会不会照顾它。
可能不会了。
姑父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丧事办完之后,大家开始商量后续。
大姑父的安置是个问题。
他一个人肯定过不了。
几个亲戚提了不同的方案。
有的说送养老院。
有的说接过来一起住。
有的说让表哥把他爸接过去。
表哥在城里买了房子。
一百多平米。
按理说多住一个人也不是问题。
但是他说:“我爸去了谁照顾?我跟丽丽都要上班。孩子上学也得有人接送。家里丢个老人怎么办?万一出点事谁担得起?”
他说的是实情。
没人能反驳。
表嫂在旁边没说话。
但是我看得出来她不乐意。
这也不能怪她。
本来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突然住进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吃喝拉撒都要人管。
换成谁都不容易。
我妈提出来说那就先让大姑父回老房子住。
我们几家人轮流去看他。
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
等过一段时间再说。
大姑父坐在那儿听这些人商量他的去向。
像一个物件。
被人推来推去。
什么话都没有。
又沉默了半天。
大姑父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回自己家住。”
声音不高。
但是很确定。
“我一个人能行。”
表哥说爸你一个人不行,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大姑父说:“能出什么事。我活了七十年,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表哥还想说什么。
大姑父摆了摆手。
“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
走向卫生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发现大姑父老了不少。
背已经有点驼了。
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身板很硬朗的人。
走路带风的那种。
现在看起来像一棵枯树。
干瘪瘪的。
这个老人是在跟自己赌气。
他可能在想。
老伴儿说走就走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剩下他一个人。
被人当成没有自理能力的废物。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人老了就是这样。
说硬气话容易。
真到了一个人过日子,才知道难处。
可是我们也只能由着他。
因为没人能替大姑陪着他。
事情商量完。
各回各家。
我在老家多待了一天。
本来说陪陪我妈。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
是我们家楼下张婶家的小子。
今年刚离婚。
带着个四五岁的闺女在啃老。
不知道为什么在楼下吆喝着骂孩子。
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烦得不行,翻了个身。
我妈早就起来了,在厨房煮粥。
一边煮一边念叨:“这才七点不到就在那儿吵,天天这样,烦死了。”
又说:“你张婶也是可怜。儿子不争气,离婚了也不说出去找个活儿,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孩子也不管。”
我在床上躺着,没起来。
听见张婶家小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还有小姑娘哇哇哭的声音。
我妈的粥煮好了,端过来让我起来吃。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
我妈在对面坐着,看着我吃。
眼睛里都是心疼。
“在外面吃不着好的吧?看你瘦的。”
“没有啊,挺好的。”
“你就糊弄我。能有家里好?”
我没跟她说我天天加班到半夜的事儿。
也没说前几天胃疼得在床上打滚的事儿。
说这些干啥呢。
她也帮不上忙。
还跟着瞎操心。
喝完粥,我妈开始收拾碗筷。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了会儿手机。
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晒了旅游的照片。
配文是什么“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苟且。
谁不想诗和远方。
可是诗和远方那都是吃饱了撑的才有资格想的事儿。
大多数人只能苟且。
就像大姑。
一辈子都在这座城市里,没出过省。
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呢?
应该想过。
可是想有什么用。
日子就在柴米油盐里这么过去了。
等我妈收拾完,我跟她说出去走走。
我妈说行。
换了鞋,我们娘俩一块儿下楼。
走到楼下看见张叔在墙角晒太阳。
张叔是我们家老邻居了。
我小时候他就住这儿。
现在头发全白了,脸上皱巴巴的。
他看见我,认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哎呦,这不是小超吗?多少年没见了,都这么大了。”
我笑了笑说张叔好。
他说好好好,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大城市上班不容易。
我说还行吧。
张叔说你大姑的事儿听说了,让我节哀。
我点头说谢谢。
张叔叹了口气。
“人呐,就是那么回事儿。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说没就没了。你们年轻人不懂。”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我前头那个老张头,我跟他一块儿打太极的。身体多好啊,上个礼拜还跟我约着明天再去。结果当天晚上就走了。”
我妈在旁边说是脑溢血,平时也不检查,说头晕都没当回事,一觉下去就没醒过来。
张叔嗯了一声。
“所以说,人活着就得惜福。能吃就吃,能喝就喝。一睁眼就没了,你省着攒着,最后全便宜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是听着特别苍凉。
又聊了几句。
我妈跟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姑家楼下的时候,我妈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一楼。
窗户关着。
里面黑漆漆的。
我妈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
我们没上去。
大姑父估计还在躺着。
让他歇歇吧。
大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熬。
回去的路上。
我妈跟我说大姑以前的事儿。
说大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喜欢的人。
不是大姑父。
那时候大姑十九岁,在纺织厂当临时工。
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
两个人好了一阵子。
小伙子说要带大姑去南方。
说那边有前途。
大姑心动了。
回去跟家里商量。
我姥爷不同意。
说南方那么远,去那儿干啥。
说人外地的靠不住。
说女孩家家的不能随便跟人跑。
后来那小伙子走了。
大姑没走成。
第二年就被介绍给了大姑父。
大姑父那时候在工厂有正式编制。
户口在本地。
人看着也老实。
两边家里都同意。
大姑也就同意了。
我也不知道大姑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那个小伙子后来应该没回来过。
也可能回来过。
只是大姑从来没提。
这些事儿都是我妈后来听人说的。
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想象。
大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梦想。
有过想跟一个人远走高飞的冲动。
有过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
虽然最后没成。
但她至少年轻过。
想到这里心里舒服了一点。
回到家之后,我跟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第三天一早我就得赶回去上班。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的菜。
我是说不用做这么多,吃不了。
她说你难得回来一次,多吃点。
我吃了两碗饭。
她还不满意。
嫌我吃得少。
吃完饭,我跟我爸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我爸抽着烟。
看着楼下。
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姑走了,你妈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看着他。
他说:“你妈这人嘴硬心软。平时看着跟没事儿人似的,心里比谁都难受。她跟你大姑亲。”
我知道。
我妈排行最小。
大姑是她大姐。
小时候就大姑带着她。
后来各自结婚成家。
关系一直比别的兄弟姐妹近。
我妈有什么烦心事第一个找大姑。
现在大姑走了。
我不知道我妈以后找谁说。
这事儿让我堵得慌。
我爸抽完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
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你多打几个电话回来就行。你妈听见你声音就高兴。”
我说知道了。
心里头酸酸的。
晚上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楼上有脚步声。
隔壁有电视的声音。
远处还有狗叫。
这些声音我小时候很熟悉。
后来离开家了,就听不到了。
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大姑家那只猫。
一只花猫。
我小时候去大姑家。
那只猫就趴在石榴树下面打盹儿。
我靠近它,它睁开眼看我一眼。
懒洋洋的。
又闭上了。
前段时间听我妈说,那只猫去年就死了。
老死的。
活了十三年。
大姑把它埋在那棵石榴树下面。
我妈说大姑哭了一场。
她从来没见大姑哭过。
只有那一次。
大姑喜欢那只猫。
可能是因为它陪了她很多年。
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大姑跟它说话。
它听着。
大姑叹气的时候,它过去蹭蹭她的腿。
大姑给它喂吃的,就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
满意地点点头。
说“行了,吃完了你就去睡吧。”
这些事情,大姑不说。
我妈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次去大姑家,看见她一边喂猫一边跟它说话。
语气特别温柔。
跟平时那个不多话的大姑不太一样。
我妈说那一刻她觉着大姑挺孤独的。
可是这种事谁也帮不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姑这辈子,好不好的。
别人说了不算。
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三天上午,我在车站等车。
我爸开车送的我,我妈没来。
说受不了看着我走。
我爸把我送到车站,塞给我五百块钱。
我说不用,我有。
他说拿着,你妈让给的。
我接了。
我爸说在外面好好的,别熬夜,按时吃饭。
我说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行。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爸在车下面站了一会儿,等我车开了才走。
我看着他上车的背影。
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腰还没怎么弯。
头发白了不少。
但是整个人看着还算利落。
他开车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姑走了,生活还继续。
时间不会管你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它只会一直往前走。
车轮子压着路面的声音,嗡嗡地响。
外面是农田,是村庄。
是不知道名字的小镇。
车窗外面有人在抽烟。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在吃包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大姑在她的生活里走了一辈子。
然后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想起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跟我说的话是:“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声音不高,语气像往常一样平淡。
我说行,大姑你也保重。
她笑了笑说,我还好,不用惦记。
那是她最后跟我说的话。
“我还好,不用惦记。”
她一直到走,也不想麻烦任何人。
大巴车在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后进了服务区。
车停稳后我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我旁边那小子在车上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闻着挺香。
我竟然也觉得饿了。
那桶面泡得刚刚好,他哧溜哧溜地吸着。
我隔着过道看着,喉结动了动。
这几天在老家,吃的是我妈做的饭菜。
但老实说,没什么胃口。
丧事时候吃的那几顿饭,味同嚼蜡。
现在闻着这泡面味儿,倒是勾起了一些食欲。
我很想去买一桶来泡,但车快开了。
算了,忍一忍吧。
那小子吃完面,把汤也喝了大半,然后把桶子往座椅后面的垃圾袋里一塞。
打了个饱嗝。
看了我一眼,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饿了?”
“还行。”
“没买点吃的啊?”
“刚才忘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重新开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
我靠着窗,又开始发呆。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就是大姑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这个问题听起来挺矫情的。
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值不值。
但我就是忍不住要想。
在我的印象里,大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
照顾老公,拉扯孩子。
伺候公婆,帮衬娘家。
我记得我妈说过,大姑的婆婆晚年瘫痪在床,是大姑伺候了六年。
端屎端尿,翻身擦洗。
婆婆脾气不好,有时候还会骂她。
大姑也不还嘴。
就那么忍着。
婆婆走了之后大姑瘦了好几圈。
大家都说她孝顺。
可是这种孝顺,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用她自己的身体。
用自己的时间。
用那些本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情的生命。
大姑有过自己想做的事吗?
她喜欢什么?
她想去哪儿?
她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竟然一概不知道。
这些事,也许表哥知道一点。
也许大姑父知道一点。
也许我妈知道一点。
但更多的那些细微的、私密的、只属于大姑一个人的念头。
跟着她一块儿走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空。
又想起那天那个来要二百块钱的老太太。
那副嘴脸。
那个理直气壮的样子。
大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遇到过多少这种人。
她都忍了。
该吃亏吃亏,该让步让步。
我妈说她这样图个心里舒坦。
可是我想,更多的时候她可能只是累了。
跟人争,跟人吵,跟人计较。
都是要力气的。
而她没有那么多力气。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
是很久以前,大姑跟我说的。
不对,不是跟我说的,是我在旁边听见的。
那时候我还小,放暑假在大姑家住。
她家来了一个邻居,姓王的阿姨。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那个王阿姨哭哭啼啼的,说儿媳妇又跟她闹了。
说她儿媳妇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洗衣服不干净。
大姑就听着。
听完了说:“都这样。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哪有勺子不碰锅沿儿的。你也想开点。”
王阿姨说:“我想开什么呀,我天天受气,我不活了。”
大姑说:“别说不活。好死不如赖活着。”
王阿姨走了之后,大姑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就那么坐着。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也不扇。
就那么拿着。
我在旁边玩泥巴。
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小超啊。”
“嗯?”
“你长大了,要去好地方。”
我记得我当时傻乎乎地抬头看她。
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又说了一遍:“去好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对下一代的期望。
她这辈子哪儿都去不了。
所以她希望我能去。
可是她说的“好地方”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
我去了大城市,赚了点钱,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屋子。
每天加班,挤地铁,吃外卖。
这算好地方吗?
可能在大姑看来,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至少我出去了。
不像她。
一辈子困在那个小城市。
困在那个小院子里。
困在那些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
大姑这个人。
活着的时候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过。
什么事情都先想着别人。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一生,像是被提前写好的一本流水账。
几点起床,几点做饭,几点去买菜。
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
一年四季,到了什么节气吃什么。
日子在她的手里,一丝不乱。
可是这种不乱,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的不乱。
是一种对一切都不再期待的不乱。
是一种放弃了所有反抗的不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活得明白。
还是说,她只是一直忍着。
忍了一辈子。
一直到死。
我坐在大巴车上想这些。
想累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小院子。
石榴花开得正艳。
大姑坐在树下择菜。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笑,眯着眼睛。
她说:“回来了啊。”
我说嗯。
她拍了拍旁边的小板凳,让我坐。
我就坐下了。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子里。
说今天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我爱吃。
我说行。
她在梦里看起来特别年轻。
头发乌黑乌黑的。
脸上的皱纹也不多。
不像后来那个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更像是我记忆里,小时候的那个大姑。
择菜,包饺子。
然后往锅里一下。
她站在锅台前面。
我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回头跟我说:“这日子过得挺好的。”
我不太懂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接着说:“在哪都一样。都是过日子。走了也好,省得拖累人。”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极了。
就好像在说什么今天晚上吃什么菜。
我忽然就醒过来了。
大巴车已经进了城。
外面是傍晚的街景。
霓虹灯刚刚亮起来。
车水马龙。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脸上凉凉的。
伸手一摸。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我赶紧擦了擦。
旁边那个吃泡面的小子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把头转过去了。
到了车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从车站出来,打了个车回出租屋。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放着评书。
单田芳的声音沙哑地回荡在车厢里。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灯火。
那些高楼大厦,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每一个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或者几个人在过日子。
跟我一样。
跟大姑一样。
都是在活着。
到了地方,我付钱下车。
回到那个十几平米的屋子。
把门关上。
屋子里堆着我走之前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还有半箱牛奶,已经过期好几天了。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这个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人会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回来吃吗。
没有人会在楼下等我。
也没有人跟我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忽然特别特别想我大姑。
想那个坐在石榴树下择菜的女人。
想那个一辈子没出过省的女人。
想那个对一个小孩说“要去好地方”的女人。
坐在床边上。
就那么干坐着。
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手机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妈的声音。
“妈,我到了。”
“到了就好。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嗯,盖浇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肯定没吃。”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冰箱里啥都没有吧?”
“有。”
“有什么?”
我看了看那个过期的牛奶,没吭声。
我妈说:“行了,我挂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
然后电话就挂了。
她挂得很快。
我知道她是怕自己忍不住唠叨我。
也怕听见什么让她不放心的话。
我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的画面。
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面条。
吃的时候,面条已经坨了。
我一边吃一边拨了几根香肠。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大姑那张脸。
那个梦。
还有那句“在哪都一样,都是过日子。”
也许大姑这辈子,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不快乐。
也许在她看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没什么快乐不快乐。
就是活着。
把今天过去,把明天过去。
一年到头。
一辈子到头。
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她也许早就想好了。
所以才会在梦里跟我说那番话。
才会在生前跟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才会在最后那一天晚上,早早地去睡了。
因为她该做的都做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没什么放不下的。
放不下的,反而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是那个腿软跪在门槛上痛哭流涕的儿子。
是那个失魂落魄呆坐在轮椅上的老伴。
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的亲戚朋友。
是我们这些以为日子还长着、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的人。
结果她没给我们机会。
就这么走了。
悄无声息的。
像一盏灯,忽然就灭了。
之后的那几天,日子照常过。
上班,加班,下班,睡觉。
麻木地重复着那些动作。
只是在某些个瞬间,会忽然想起大姑的事。
比如在路边的菜摊上看到新鲜的韭菜。
就想起她包饺子。
比如经过一棵石榴树,开得正旺。
就想起她那个院子。
比如深夜加班回来,看着黑洞洞的出租屋。
就想起她那天晚上,一个人走进卧室,躺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这种时候心里就酸一下。
然后赶紧把念头甩开。
因为想也没用。
人没了就是没了。
再怎么想也回不来。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说大姑父找了个保姆。
是乡下的,四十来岁。
帮着做饭洗衣服,一个月两千五。
我说那挺好的。
我妈说保姆人还不错,就是嘴有点碎。
大姑父不爱跟她说话,总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我说慢慢就好了。
又过了半个月。
我妈说大姑父把院子里的石榴树砍了。
“那棵树好些年了,他怎么就砍了呢?”我妈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
“说是嫌挡光。”
挡光。
挡了这么多年光了,现在才嫌。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再说什么。
那棵树,是大姑种的。
也是大姑浇水施肥照顾了这么多年。
大姑走了,大姑父就把它砍了。
也许在大姑父看来,看着那棵树难受。
不如砍了一了百了。
人走了,树也没必要留了。
这事儿我没跟我妈多说。
只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又想起了那个梦。
大姑坐在树底下择菜。
花猫趴在旁边打盹。
那个画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大姑走了快两个月的时候。
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大姑父不小心摔了一跤。
股骨头裂了。
现在在医院躺着。
我妈和几个亲戚轮流去照顾。
我说要不要我回去。
表哥说不用,你忙你的,这么多人够了。
我说那大姑父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人更沉默了。
问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躺着。
大夫说恢复得还行,年纪大了,得慢慢养。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出租屋那个吱吱响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大姑父。
这个人一辈子就听大姑的。
大姑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
大姑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
大姑一手操持着他的生活。
现在大姑走了。
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
不知道天冷该穿哪件衣服。
不知道水电气费去哪儿交。
他的生活里充满了空白。
那些空白,以前全是大姑填上的。
大姑在世的时候,大姑父从来不觉得这些事算什么。
甚至可能觉得大姑唠叨。
觉得大姑管得太多。
现在大姑没了。
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活着是这么麻烦的事。
那个他嫌弃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其实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缓冲。
没了她,他被赤裸裸地抛在生活的洪流里。
手足无措。
我不知道大姑父有没有后悔。
后悔没在大姑活着的时候对她好一点。
后悔那些不耐烦的眼神和抱怨的话。
后悔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我只是在想。
人是不是都这样。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人没了。
才想起来那些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晚了。
什么都晚了。
大姑走了。
那个被她操持了一辈子的家,也跟着散了。
石榴树砍了。
大姑父躺在了医院里。
没有人会再在那个小院子里择菜了。
没有人会再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
一切都不会再回到从前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死亡吧。
带走一个人。
然后在她留下来的那个空洞周围,把一切相关的东西都慢慢地吞噬掉。
用不了多久。
大姑的生活痕迹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她的衣服会被收起来。
她用过的碗筷会换成新的。
她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会落满灰尘。
最后除了那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什么都不剩。
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这么没了。
这就是人死如灯灭。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
不是小说里那种充满戏剧性的。
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一个寻常的人。
闭上眼睛。
然后再也没睁开。
仅此而已。
后来的某个周末,我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把那些堆了很久的快递盒子拆了。
把不穿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归置归置。
翻到一个本子。
上面记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翻着翻着,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一行字。
是我的笔迹。
不太好看。
上面写着:“人死如灯灭。大姑,一路走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大概是刚回来那几天吧,稀里糊涂就在纸上写了这么几个字。
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
我以为我已经不难过了。
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天,早就接受了。
可是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所有的情绪全都涌上来了。
那些被我压着、藏着、假装已经忘了的东西。
全在那一刻翻江倒海地撞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哭了。
使劲使劲地哭了。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
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
最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脸有点肿。
我看着自己。
跟镜子里这个人说:“大姑走了,好好活着吧。”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
我妈打电话来说,大姑父出院了。
现在住在家里,保姆还在。
表哥给买了个轮椅,天气好了可以推出去晒晒太阳。
我说那挺好的。
我妈说嗯,就那样吧,活着就行。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不知怎么的。
又想起那个梦。
石榴花红艳艳的,大姑坐在树下择菜。
她抬头看着我,笑着说:“回来了啊。”
那个画面,离我越来越远了。
就像大姑一样。
越走越远。
直到最后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变成一张压在箱子底的黑白照片。
变成某天忽然想起来,心里酸一下的名字。
人死如灯灭。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我关掉灯。
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又听见大姑的声音。
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她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翻了个身。
被子蒙在头上。
之后的日子总得往下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周末跟朋友出去喝一杯。
偶尔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
有时候会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拨通了,跟我妈聊几句。
说说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是听见我妈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不少。
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提到大姑。
说前两天是大姑的生日。
她一个人去大姑的坟上看了看。
我说怎么不叫我。
她说叫你干啥,你又回不来,白让你惦记。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
小声说下次一定回去。
我妈说嗯,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算。
大姑走了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时间过得真快。
我换了个新项目,比以前更忙。
有时候加班到凌晨一两点。
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人忙起来就没那么多功夫胡思乱想。
大姑的事,慢慢地就不再那么容易想起来了。
偶尔想起来,也不是那种锥心的疼了。
就是叹口气。
然后该干啥干啥。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走出来”吧。
其实不是走出来了。
而是习惯了。
习惯了生活里没有这么个人。
习惯了以后再也见不到。
习惯了把那种遗憾压在心底,不去碰它。
人活着就是这样。
一个坎儿一个坎儿地过。
过不去的,就绕道走。
实在绕不过去的,就扛着。
扛到扛不动为止。
大姑扛了一辈子。
她扛完了。
现在轮到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扛。
某天下午,我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水。
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挑菜。
花白的头发,穿着件碎花的衬衣。
背影看着有几分眼熟。
我愣在那儿看了好几秒。
她转过身来。
是张陌生的脸。
不是大姑。
我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太阳有点晃眼。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把烟掐了。
然后掏出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周末我回去一趟。”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我妈回了。
“回来干啥?又没啥事。别来回折腾。”
“没事,就是想回去看看。”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过来。
“行。想吃啥?”
“随便。你做啥我都爱吃。”
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我妈发了个白眼过来。
然后又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抬头看了看天。
蓝的。
特别蓝。
干净得不像话。
我忽然就笑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能看见天。
能抽烟。
能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能跟她在微信上斗嘴。
这些大姑都做不了了。
所以我要替她好好活着。
替她看看那些没看过的风景。
替她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人死如灯灭。
但是活着的人,还得把日子过得亮堂堂的。
这是对那些走了的人,最好的交代。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深吸了一口气。
大踏步朝公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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