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经济”可能迟到，但不会缺席？

前些年热气蒸腾的时候，有个说法，所有行业都值得用互联网重新做一遍。

互联网和房地产退潮之后，现在有人说，所有产业都可以按老龄化标准重做一遍。

乍一看，未来已来。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38亿，占总人口的23.0%。无论往哪个方向对比，我们都处在事实上的深度老龄化阶段。

但老龄化不意味着“银发经济”自动到来。最近的新闻是，越秀地产公告将包括42家康养相关公司的资产和业务打包出售，正式退出孵化多年的养老赛道。

养老和康养产业是“银发经济”的基本门面，吸引房地产和保险公司早早入局，但至今仍在曲折中探索。行业塔尖上虽然有泰康之家这种，重点项目入住率90％以上的案例，但由于入住门槛偏高，他家的参考价值有限，更多机构还在入住率、价格、服务质量的负向循环中挣扎。《2024年中国民政统计年鉴》显示，全国养老机构床位利用率仅42%，部分区域空置率甚至超过60%。

当我们笼而统之讨论“银发经济”时，不能仅以宏观数据去估算市场规模，而需要结合现实，具体辨析，看是否存在真正的机会。

对某些企业而言，“银发经济”已经提前到来。比如某个打着有机食品和健康生活名义，在私域中向老年人兜售保健品的新零售平台。

对某些行业而言，“银发经济”可能永远不会来。举个例子，很少有人认为，广场舞服饰的产销将迎巨大增长，因为它本身就属于充分竞争、高度内卷的服装行业。只有存量，难有增量。

更多领域，呈现混沌不明的局面。比如，在老龄化程度超高的上海，面向老人的零售、餐饮、文旅服务，已经初现苗头。但在更广阔的国土腹地，分析数亿退休人群千差万别的消费能力，会发现他们不一定有余力，为“银发经济”添一把火、点一盏灯。

生于上世纪60年代“婴儿潮”的这一届退休人士，大概无法撑起各种预测中，动辄万亿元级别的市场规模。

有分析认为，“银发经济”可以寄望于75-80一代人。这个群体成长于社会转型期，教育程度高，自我意识强，享受过各种新型产业带来的机遇和财富。十年以后，当他们逐渐进入职业生涯末期，消费能力和意愿会更加旺盛。特别是，习惯为情绪价值和精神生活买单。

商家们乐于押注未来10-30年的基本国情。家居品牌正在积极学习，怎样对房屋进行适老化改造；食品企业在针对老人的进食咀嚼障碍，研发产品；某个叠字的出行平台，将“出行”二字从自家App去掉，同步面向65周岁以上老人，试点陪诊服务。几乎每天，我们都会读到相关的报告和新闻动态。

但“银发经济”是明天就来，还是改天再来，并不取决于有多少企业跑步进场，而首先取决于，全社会的支持体系和兜底制度，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仔细阅读医疗、民政和更高级别部门的政策文件，会明显感知到，体系和制度正在以点带面，缓慢地作出改变。势头良好，前景未定。

除此之外，更隐秘的阻碍在于，目前为止，全社会都还没有在事实上，在观念上接受老龄化。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中老年人的生活和心理状态。

在电影《星际穿越》里，老外公唐纳德回忆自己的童年，每天都有新东西问世，各种产品和概念，天天都像圣诞节。

这是典型的、经济上行期的社会面貌，过去十来年我们刚刚经历过。电影、茶饮、潮玩、共享经济、直播电商⋯⋯层出不穷的新业态，甚至每一寸公共空间，都是为数量庞大的年轻人和中产阶级准备的。中老年群体，则成为被时代打捞的对象，参考流行一时的“数字鸿沟”概念。

这个阶段，每个年轻人都在追求成为更强、更独立的个体，同时被职场、生活和人际关系不断挤压，疏于跟老一辈人建立连接，既没有机会，更没有耐心。

人们似乎将老年想象成一种疾病，只影响他人，而自己出于莫名原因，似乎将永葆青春。就像96岁的老导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将长寿视为奖杯，却忽略其伴随孤独的文化中。赞美快速和闪耀的事物，不给老年人缓慢的节奏留出空间”。

近些年，在新形势下，原本掌握话语权的中坚群体，开始陷入对未来养老的普遍焦虑。但这种焦虑是向内的，没有变成对其他年龄层的同理心，而是催生了相反的效果。

目之所及，可观测的显性和隐形的代际冲突，愈发增多。比如戏谑“崩老头”，排斥老年群体的房屋租赁市场，针对养老院的“避邻运动”，等等。大众舆论，普遍轻视贾国龙以及其他更知名、更有资历的企业家，认为这些人吃尽时代红利，又严重脱离时代。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组织撰写的《中国老龄发展报告2024——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提到，我国26.4%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症状。

当前我们身处的，可能还不是最好的时代，但肯定是一个对老年人不怎么友好的时代。在这种氛围下，商家们要像讨好Z世代、讨好女性、讨好宝妈一样，转向去“讨好”银发一族，需要补的功课实在太多。

可能需要意识到，一代人有一代人要领的鸡蛋。可能需要像体验房地产信仰崩塌一样，集体体验一次，对中老年和衰老的真正理解。需要承认衰老、失能、能力退化、行动不便⋯⋯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学会在金钱和物质照顾之外，坐下来倾听上一代人对21世纪第三个十年的理解，重新建立连接，像那些卖保健品的人一样，深入老人心。

暮色将至，我们不能单纯将老龄化视为一个消费和经济领域的红利，而完全忽略制度和社会共识的建设。唯有如此，与老龄化趋势相匹配的经济规模和产业洪流，才可能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