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章含之《我与乔冠华》《跨过厚厚的大红门》《风雨情》;乔松都《乔冠华与龚澎——我的父亲母亲》;乔宗淮连襟查理彭(彭长征)《"乔章恋"的另一种声音》;百度百科章含之、乔冠华、龚澎相关词条;维基百科章士钊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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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上海滩,章士钊在法院外接下了一个小婴儿。
这孩子来历不简单。
生母谈雪卿是永安百货康克令钢笔专柜的售货员,人称"康克令西施",当时上海滩上有名的交际花;生父陈度是军阀陈调元的儿子,纨绔公子哥一个,两人同居后有了身孕,可陈度早已成婚,不肯给名分,谈雪卿发了狠:绝不为妾。
陈、谈两家拉锯了将近一年,最后通过章士钊出面调停了结——谈雪卿拿了5万元赔偿,把女儿交给了章士钊。
就这样,这个本来差点被生母送给黄包车夫做女儿的婴孩,换了一个人生轨道,被章士钊带回了家,取名章含之。
没人告诉章含之她是养女,家里的人瞒得密不透风。
她住在章士钊妾室奚翠贞名下,从小跟着奚夫人生活。
奚翠贞本是上海滩一个旧式姨太太,日子过得是打麻将、吃饭、享乐那一套,对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养女,谈不上多少热络,家里的事基本上交给佣人打理,章含之从小就是在佣人的照管下长大的。
章士钊忙于律师事务,忙于公务,每天下午才到律师事务所来,会客、出庭、接案子,忙完就回到另一位殷夫人那里去——那是他抗战胜利从重庆回上海之后又纳的小妾。
家里实际上维系着一种奇特的结构:章含之跟着奚夫人住,章士钊白天来,晚上走。
一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说不上有多温暖。
在章含之的记忆里,童年到少年这一大截,养父章士钊在她心里只是个朦胧的印象,父女之间没有多少温馨共处与亲密互动的时光。
奚夫人既不是她的生母,对她也没什么真实的情感投入。
那些年,章含之觉得养父令她望而生畏,就尽量躲开他;而养父似乎也不大注意她的存在,极少与她交流。
小时候,她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教堂里面发呆。没有什么忏悔或者想要倾诉的事情,有的只是满心的迷茫、委屈和孤独。
但这个孩子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北京城里几乎无人不晓。
1949年跟着奚夫人进京,1953年保送北京外国语学院,1963年走进中南海为伟人讲英文,1973年嫁给乔冠华,住进了北京东城区史家胡同51号那座三进四合院。
那座院子,记下了她人生的高光时刻,也记下了另一些外人看不到的东西。
多年之后,她的女儿洪晃接受媒体采访,把那些外人看不到的东西,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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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母被抛弃,她落户章家,却依然活在缝隙里
章含之进章家,身份本就是道难题。
奚翠贞是章士钊的妾室,不是原配。
章士钊的原配吴弱男早在1929年就因为章士钊纳妾一事愤而带着三个儿子出走欧洲,此后再未回来,在上海度过了余生,1973年4月1日病逝于上海。
这段家庭构成,在今天看来颇为复杂。
章士钊一边是远走欧洲的原配吴弱男,一边是留守在家的妾室奚翠贞,还有抗战结束后从重庆带回来的另一位殷德珍,合计是一妻两妾的格局。
章含之被放在奚翠贞名下,等于是奚夫人的养女,但奚夫人并不待见她,对她的态度谈不上有多用心。
章含之从小都是被家里的佣人抚养长大的,章士钊忙于公务很少关心她,奚夫人也不在乎她。
小时候,她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教堂里面发呆。
没有什么忏悔或者想要倾诉的事情,只有满心的迷茫、委屈和孤独。
章士钊的律师事务所,就设在奚夫人和章含之住的屋子里,白天进进出出的全是客人。
从童年开始,章含之就被一种对爱的索取而裹挟着,在这样的家庭里活得痛苦而又压抑,幻想自己是鸟,幻想能够自由飞翔、无忧无虑,幻想过上幸福的生活。
1939年,章士钊为了躲避日伪政府的胁迫,秘密离开上海,辗转先到香港,后入重庆,一走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他把奚翠贞和章含之留在了沦陷的上海,孤儿寡母,没有人照应,仅靠着有限的生活费撑日子。
奚翠贞打麻将,章含之跟着佣人,这就是那六年里章家上海这边的全部生活。
1945年抗战胜利,章士钊回到上海,身边却多了一位殷夫人——殷德珍,那是他在重庆另纳的年轻小妾。
奚夫人和养女住的地方变成了章士钊白天来处理律师业务的所在,晚上章士钊去殷夫人那里。
章含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从置喙,也无处可说。
这种成长环境,让章含之对家庭的概念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直到1953年高中毕业,章含之才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是同母异父的哥哥谈炯明找到她,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谈雪卿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18年来,章含之从未怀疑过,因为家里的人从来没人告诉她真相,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章士钊和奚夫人所生。
谈炯明把话说完,照片递过去,章含之看着那个婴儿的脸,感到非常震惊,更觉得自己长期受了欺骗。
此后她曾一度想脱离章家,与养父母划清界限,甚至给当时的政务院写过信。
对方派秘书带话来,劝她正确看待,毕竟章士钊夫妇把她拉扯大,养育之恩是实打实的。
章含之逐渐平复下来,但与章士钊之间的裂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没有真正弥合。
有一个细节记录在后来的资料里:章含之在北京贝满中学读书时,鲁迅的文章被收录进了课本,而鲁迅与章士钊之间有过著名的文字交锋,互相攻伐,一点情面都不留。
老师在课堂上念到章士钊的名字,全班同学的眼睛就会往章含之身上看,章含之在座位上低下头,脸色通红,既羞又恼,根本没办法抬头。
那种感受,是属于一个在公开场合被反复提醒自己身份特殊性的孩子才能懂得的滋味。
1949年11月,章含之和奚夫人按照章士钊的安排迁居北京,年仅14岁的章含之进入北京贝满中学读书,开始了新的生活。
1949年圣诞节前后,北京举办了一场舞会,章含之受邀参加。
在舞会上,她遇到了燕京大学的学生洪君彦,两人从此相识、相恋,这段恋情整整谈了八年,1957年结婚,1961年生下女儿洪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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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北外到中南海,这个女人的履历不简单
章含之的人生轨迹,在同时代的女性里算是相当不寻常的一条线。
1953年高考前夕,章含之原本想报考水利专业,将来投入到经济建设第一线。
临近高考时,学校党组织找她谈话,希望她报考外语专业。
她征求父亲的意见,章士钊说:"我看你学工科不一定合适,说不定学外语倒是蛮好的呢!"
尽管她的考分很高,足以考入清华,却因第一志愿而"优先"被北京外国语学院录取。
1960年,章含之从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研究生班毕业,留校任教,成为一名英语老师。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外语学院的普通教师,每天照常上课,日子过得规矩而平淡。
转折点出现在1963年。1963年12月26日是伟人七十寿辰,除了亲属,他又请了程潜、叶恭绰、王季范和章士钊四位湖南老乡去赴家宴,邀请时特意说明,不带夫人但可带一名子女。
章士钊便带了章含之去。
伟人问了她的工作情况,得知她教英语,说:"章老师,你愿不愿当我的老师啊?我跟你学英语。"
章含之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章士钊打了圆场,说什么时候需要,叫她来就是了。
于是,从1964年元旦后的那个星期日开始,章含之每周去教英语,每次一个多小时,这段英文教学持续了约半年。
从一个外语学院的普通教师,走进那扇寻常人终生难以企及的大门,章含之的人生轨迹从此急剧转向。
1971年3月,章含之调入外交部,在亚洲司历任一般职员、副处长、处长、副司长。
与王海容、唐闻生、齐宗华、罗旭合称"外交界五朵金花"。
1972年参与尼克松访华会谈、上海公报谈判等一系列重大外交活动,章含之的名字由此开始频频出现在那个年代的外交记录里。
在外交部这段日子里,章含之与乔冠华的关系逐渐明朗化。
乔冠华,1913年3月28日生于江苏盐城,清华大学哲学系毕业,后获德国图宾根大学哲学博士,是那个年代外交界公认的才子。
笔名乔木,人称乔老爷。伟人曾以"南乔北乔"来称赞他的文章功底,其中南乔指的就是乔冠华,北乔指的是胡乔木。
他的前妻龚澎,1914年生于日本横滨,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1938年入党,是中国外交史上第一位女新闻司司长,周恩来评价她"没有人能够代替她"。
1970年9月20日,龚澎因脑溢血在北京去世,年仅56岁,留下了一双儿女——长子乔宗淮,生于1944年7月;女儿乔松都,生于1953年。
乔冠华比章含之整整大了22岁,一个60岁,一个38岁,这桩婚事在北京文化外交圈里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北京城从高层到民间,广泛流传着各种闲谈话语。
1973年年底,乔冠华与章含之结婚。
史家胡同51号,这处三进四合院的来历是:20世纪60年代,周恩来因为知道章士钊自北平解放前就一直住在朱启钤老先生家,所以特别命国务院拨史家胡同这所房子给章士钊先生长住。
章士钊1973年7月1日在香港去世,乔冠华这位女婿随后住进了这座院子的坐北朝南正房。
从此,这座院子成了乔冠华与章含之共同生活的居所,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舒适清幽的格局,在北京的四合院里算是难得的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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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结婚前,两个孩子已经无家可归
乔冠华决定再婚,这件事在他的两个孩子乔宗淮和乔松都那里,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乔松都后来在她写的《乔冠华与龚澎——我的父亲母亲》一书里,详细记录了这段过程。
乔松都,1953年生,1977年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后任解放军262医院军医;乔宗淮,1944年7月生,江苏盐城人,重庆出生,当时在国防科技委员会工作。
乔宗淮和乔松都对父亲再婚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龚澎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太重了——那是外交界公认的才女,是他们从小到大的母亲,是这个家里不可替代的人。
父亲要娶一个只比宗淮大8岁的后母,这令宗淮兄妹十分尴尬。
乔宗淮曾明确表达过反对意见,理由是章含之政治上不够成熟,认为父亲应该考虑全面,挑选一个能在政治上帮助并保护父亲的配偶。
乔松都则更直接,给父亲一句话:"你对不起我妈妈。"
长时间的拉锯战使双方都有点失去耐心,最惨的是乔冠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当宗淮最终对父亲表示只得接受父亲的决定、试着与章含之相处时,章似乎已失去可能与乔的子女和平共处的信心。
父亲给他的回答是:乔、章的结合只能是两人世界,子女必须搬出。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而决绝。
章含之不想和乔冠华的儿女住在一起,于是,就在他们准备结婚的前3个月,乔冠华就让儿子女儿搬走。
乔松都和哥哥不愿意,他们没地方可去,尤其是乔宗淮的妻子彭燕燕已经怀孕几个月了。
可作为父亲的乔冠华并没有理解他们,还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家里的门锁。
这下,兄妹俩彻底无家可归。乔松都只能住进单位的集体宿舍,乔宗淮夫妻俩则只能去岳母家借住。
乔宗淮的妻子彭燕燕娘家在北海后门一个小四合院里,家里并不宽裕,岳父早逝,岳母一个人上班养家。
就这样,乔宗淮和妻子一直在岳母家住了7年,他们的儿子乔小澎也是在岳母家出生长大的。
随后发生的搬家事件,把矛盾彻底推到了台面上。
乔宗淮找了朋友王苏民,开了一辆中型解放牌卡车,趁乔冠华不在家,将兄妹俩的私人物品和一些母亲龚澎的遗物搬了出去。
车上装的是:一张木制双人床及被褥,一套桌椅,乔宗淮的一个箱子,乔松都的两个箱子,还有彭燕燕结婚时作为陪嫁的四个箱子,外加属于龚澎女士的两个箱子,还有一个红木双门玻璃柜——那是乔宗淮结婚时外交部驻缅甸大使姚仲明作为礼物相赠的。另外还赌气拿走了父亲的一些唱片。
章含之回来,看到家里被搬了个空,当场拿起电话就报了警。
章含之打电话找到时任公安部长李震的儿子,称乔部长家被盗,所有东西洗劫一空。
首犯是乔宗淮,要求公安部立即拘捕乔宗淮。
把一件家事捅到公安部,这件事让认识乔家的人都大为震惊。
所幸有人出面把事情按了下来,乔宗淮才没有真的被拘押。
章含之在后来出版的回忆录《我与乔冠华》里,写到这次搬家,说乔宗淮拿走了父亲几百张唱片,并说乔的子女搬走了家里的一切。
乔松都在传记中对此进行反驳,称这是不实之词,自己和哥哥拿的都是自己的物品,哥哥只拿走了30多张唱片,那也是妈妈生前留下的。
查理彭在回忆文章里也明确指出,唱片数量顶多二三十张,绝非章含之书中所说的500张。
两本书,两段截然不同的叙述,就这样公开摆在了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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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年,父亲和子女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乔冠华与章含之婚后,乔冠华与儿女关系疏淡,乔宗淮和妹妹整整3年没有与父亲见面。
乔松都在传记里写道:我和哥哥一度被迫远离父亲,有3年时间没有见过面。当时我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隔绝了。1976年,我和哥哥才与父亲有了正常往来。而与继母章含之,乔宗淮和妹妹很少与她有交流。
三年,整整三年,父亲在那边,儿女在这边,两边各自过日子,连登门探视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彼时乔冠华在外交部依然活跃于重要外交事务,对外是光彩照人的那一面,对内家里这道裂缝,却是外人看不见的。
就在这三年里,乔松都的人生也遭遇了一次关键的阻碍。
1973年,乔松都通过了天津医学院的入学考试,录取通知书都发到了她所在的北京军区262医院。
就在她准备打包行李出发的时候,电话打过来了——章含之去了电话,说乔松都不能去读书,还说是乔冠华的意思。
乔松都气得想去找她理论,被哥哥拦住了,哥哥说这样只会激化矛盾。
一个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录取通知书已经到手,却被人一通电话横加干涉,几乎失去读书的机会。
这件事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乔宗淮通过连襟,找到了陈正湘,在陈正湘出面说话之后,乔松都才终于得以前往天津医学院就读。
1977年,乔松都从天津医学院毕业,回到北京军区262医院工作。
她在那里遇到了日后的丈夫雷平生,北京协和医院的医学专家,父亲是开国少将雷英夫。
1979年,乔松都26岁,两人结婚,生了儿子,此后日子自成一路,与史家胡同那边的往来越来越少。
乔松都与父亲之间,直到1976年才恢复正常往来,此后几年里,父子父女之间的关系逐渐缓和,但那道裂缝,始终没有完全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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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含之和那架消失的钢琴
1982年,乔冠华癌症复发,再度接受手术。
病床上的乔冠华,身体已大不如前,整个人消瘦下来,双肩陷在宽背沙发里,衣着依然规整,但神态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乔松都和乔宗淮去医院探望父亲,据查理彭的回忆文章里记录,乔冠华见到儿女,流了泪,说后悔当年不该偷偷换锁,将儿女赶出家门。
乔松都和乔宗淮当时回应:"爸爸,你别难过,我们不怪你。"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阵。
1983年9月22日,乔冠华在北京病逝,享年70岁。
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乔松都一直有一件事,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那是她小时候母亲龚澎送给她的一架浅色钢琴。
在她父亲结婚搬出外交部宿舍时,这架钢琴不知下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乔冠华遗弃了这件属于他们私人物品的妻子的遗物。
直到多年后,乔松都再见到父亲时,仍含着泪水直斥:"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你弄丢了妈妈送给我的钢琴!"
一架钢琴消失了,龚澎在那个家里存在过的最后一件有形之物,就这样没了下落。
乔冠华去世之后,章含之在史家胡同51号独居了整整二十多年。
她整理乔冠华的文稿,出回忆录,接受采访,把史家胡同那段岁月一遍遍地讲述给外人听。
她写的那些文字里,是乔冠华,是这段婚姻,是她陪他走过的每一年。
但在乔松都和乔宗淮的记忆里,同一段岁月,装的是另一些东西。
两个人,写的是同一个家,字里行间却很难找到哪怕一段重叠的温度。
然而,把章含之的家庭史翻开来,往更早的年份去看,一件事会一点点从字缝里浮出来——章含之自己,也曾是一个在家里被当成"外人"的孩子,也是一个曾经几乎失去读书机会的女孩。
这件事,让整个故事的面目,开始变得格外复杂,而那层叫人发怔的荒诞感,就藏在接下来的这段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