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鱼塘边,水面漂着翻了白肚的鱼,密密麻麻。
手抖得厉害,掏出手机打给杨晓雪。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我一口气跑回家,推开门就愣住了。
衣柜敞着,她的衣服一件不剩。
梳妆台上那瓶雪花膏还在,可首饰盒空了。
床头柜放着一箱鸡蛋,上面贴着张纸条:“老公,鸡蛋补身子,记得吃。”
我抱起那箱鸡蛋,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轻,太轻了。
我撕开纸箱,里面不是鸡蛋。是五本存折,每本都写着我的名字,余额加一起不到五百块。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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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成功,河北沧州人,今年四十六。在湖北承包鱼塘,算起来快八年了。
2008年那会儿,我在老家离了婚,儿子跟了前妻。
一个人没着没落的,听人说湖北这边水好养鱼,就跑来了。
头三年亏得裤衩都快当了,后来慢慢摸出门道,日子才算稳下来。
2018年秋天,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杨晓雪。
介绍人叫何文,三十出头,说是做农产品生意的,常来我这儿买鱼。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跟我称兄道弟,说看我一个人怪可怜,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周哥,我表妹,二十四,刚大学毕业。”何文递了张照片给我。
照片上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我心跳快了两拍,嘴上却说:“人家姑娘年轻,能看上我?”
“怎么不能?你人实在,有鱼塘有车,比那些嘴上抹蜜的强多了。”
相亲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还去镇上理了个发。
见着杨晓雪,她一直低着头,话不多。
吃饭时她给我夹了好几回菜,小声说:“周哥,你多吃点。”
就这一句话,我心就软了。
处了三个月,杨晓雪说要嫁给我。
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连夜给老家二姐打电话报喜。
电话那头,周玉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弟,你可得想清楚了。”
“想啥清楚?人家姑娘不嫌我老、不嫌我穷,我还能挑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姑娘条件不差,咋就非要嫁给你?”
我听了不高兴,撂下电话。二姐就是爱瞎操心,她哪知道人家晓雪有多好。
婚后杨晓雪搬来鱼塘住。她真能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给我送鱼塘。她还买了本养鱼的书,白天在鱼塘边看,边看边问我这个那个。
村里那些老渔民看了,都竖大拇指:“老周,你这媳妇找着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转运了。
可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杨晓雪从来不让我见她家里人。我问她,她就说她妈改嫁了,她跟奶奶长大,奶奶一个人在乡下。
“那咱去看看奶奶?”
“不用,奶奶不让我往外说。”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怕别人笑话我嫁了个老头子……”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从那以后再没提过。
02
婚后头一年,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杨晓雪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账也管得清清楚楚。
她买了个本子,每天买几斤饲料、卖了几条鱼都记在上面。
到了月底,她拿给我看:“老公,这个月挣了八千二。”
我大字不识几个,看不懂账。但看她记得那么仔细,我心里踏实。
“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
她笑了笑,把本子合上:“那行,以后我帮你管。”
从那以后,我连钱都不怎么过手了。每个月她给我五百块零花,买烟买酒。剩下的她说存着,咱们以后在城里买房。
我心想,这才叫过日子。
有回何文来买鱼,在鱼塘边跟我抽烟聊天。他问我:“周哥,晓雪对你咋样?”
“好得很,跟你介绍的一样。”我递了根烟给他,“改天请你喝酒。”
何文接过烟,笑了笑没说话。我记得他笑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但当时我没多想,只顾着高兴。
那年年底,我发现杨晓雪买了件新衣裳,挺贵的那种。
我问她多少钱,她说是打折的,才几十块。
后来我在镇上看见一个女人穿着跟它一样,问人家多少钱买的,人家说三百多。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啥。女人嘛,喜欢买衣服很正常。
2019年春天,何文又来鱼塘找我,说有个好生意。他说他能联系到便宜的饲料,让我从他那儿进货,价钱能省不少。
“周哥,咱们是兄弟,我不赚你钱。”何文拍了拍我肩膀,“你也知道,晓雪是我表妹,我总不能坑自家人。”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从那以后,何文每个月都送饲料来,我按他说的价钱给钱。杨晓雪说账上走就行了,不用我操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饲料比市场价贵了将近两成。多出来的钱,何文和杨晓雪对半分。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何文是个够意思的兄弟。
那年夏天,杨晓雪的奶奶病了。她说要回去看看,我开车送她到镇上汽车站。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老公,我很快就回来。”
那一幕我一直记得。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我。
她走了五天。回来后,整个人像变了个人,话少了,也瘦了一圈。我问她奶奶怎么样,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那咱们把奶奶接来住吧?”
杨晓雪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用不用,她住不惯城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好像哭了。我想过去问问,又怕她嫌我烦。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之后的几个月,她往娘家跑得越来越勤。每次回来都不高兴,有回还摔了一个碗。
我二姐周玉霞那年秋天专程从老家来看我。住了三天,回去前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弟,你媳妇不对劲。”
“咋不对劲?”
“那账本我看过了。她记的账跟你鱼塘的出鱼量对不上。”
周玉霞在老家也是养鱼的,这些门道瞒不了她。她说,按账本上记的饲料量,出鱼量应该更多才对。除非鱼死了,或者被人偷了。
“你这话啥意思?”我不爱听。
“你自己长点心眼。”周玉霞叹了口气,“这几年挣的钱,你得知道去哪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二姐就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就喜欢瞎琢磨。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杨晓雪在旁边睡得香,呼吸均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凑近了听,听清了。
她在说:“何文……别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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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问杨晓雪,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梦话你也信?估计是白天想着让我表哥帮你进饲料的事,就梦见何文让我别催他。”
她笑起来好看,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我心想也是,一个梦而已,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2020年,疫情来了。
那阵子鱼价跌得厉害,我愁得整夜睡不着。
杨晓雪反倒很镇定,她跟我说:“老公,咱们别急着卖鱼,反正塘里养着又不会坏。”
她不知从哪拿回来一笔钱,说是找她表哥何文借的周转。我让她先记上,等鱼塘周转过来再还。她答应了,账本上真就记了一笔:借何文五万。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杨晓雪明明说表兄妹关系一般,怎么何文这么大方?
她解释说是何文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借的,毕竟我在他那儿进了两年饲料,是老主顾了。
我没深究。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鱼卖出去,哪顾得上这些。可事后再想,那笔钱八成就是鱼塘里对不上的那一部分。
那年秋天,杨晓雪又怀孕了。
我之前有过一个女儿,但那是前妻的,离婚后就没再见过。杨晓雪怀孕,我高兴得差点给菩萨磕头。可她高兴了几天,就说不要了。
“老公,你看现在这个情况,我身子也不好,要不……以后再说?”
我舍不得,但看她态度坚决,还是依了她。陪她去镇上医院的时候,她全程没怎么说话,脸色白得吓人。从医院出来,她在路边蹲下来,哭了很久。
我扶她起来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孩子跟你一样。”
我愣住了:“啥意思?”
“没事,我就是怕孩子生下来吃苦。”
这话搁谁听了都难受。可我没法怪她,毕竟我年纪大了,确实不如年轻小伙子有出息。我只能加倍对她好,希望她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那段时间我拼命干活,想把鱼塘盘活。白天顶着烈日捞鱼,晚上还要熬鱼食。杨晓雪也勤快,每天给我送饭送水,一口一个老公叫得甜。
但有些东西,我渐渐感觉到了。
比如她看我的眼神。以前是亮的,有光的。后来慢慢变得平平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比如她越来越少让我碰她。每次都找借口,说累、说身体不舒服。
2021年开春,杨晓雪说奶奶病重,要回去待一段日子。我开车送她到汽车站,给她包里塞了两万块钱。
“不够再跟我说。”
“够了够了。”她把钱收好,低着头说,“老公,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车开了以后,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坐的那辆车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期间我给她打过几回电话,她都说奶奶住院了,走不开。
我心疼她,就让她安心照顾老人,鱼塘这边不用操心。
可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想她,就打了村里的电话想问问情况。
她接起来,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医院。
“晓雪,你在哪?”
“在医院啊,刚把奶奶哄睡着。”
“哦,那行,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鱼塘边抽了根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又老又黑,跟河里的泥鳅似的。
那时候我还不肯承认,心里已经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了。
可我舍不得往坏处想。
04
2021年夏天,杨晓雪终于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我心疼得不行,杀了只土鸡炖汤给她补身子。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没胃口。
那天晚上,她主动跟我说话:“老公,我想把鱼塘的生意再扩大一点。”
“咋扩大?”
“何文说了,他有门路,可以把鱼卖到广州去。价钱比本地高一倍。”
我有点犹豫,毕竟扩大规模要投不少钱。杨晓雪看出我的心思,坐到我身边,难得地靠在我肩膀上。
“老公,咱们这辈子不能光守着这个鱼塘。你想啊,要是能多挣点钱,咱们就在城里买套房,以后生个孩子也能在城里上学。”
她这一靠,我的心就化了。
“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半年,杨晓雪比之前更忙了。
她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跟何文去谈客户。
每次回来都带些合同,让我按手印。
我识不了几个字,她指哪我按哪。
有回我多嘴问了一句:“这合同写的啥?”
“放心吧,都是好事。”她把合同收起来,笑眯眯地说,“等钱到账了,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鱼塘账上的钱,已经有一百多万了。
我虽然不管账,但大概知道数目。
因为每年年底杨晓雪都会给我看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总收入、支出、利润。
“你看,咱家有一百二十万了。”2021年底,杨晓雪指着本子给我看。
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寻思着再干两年,就能在城里买套房了。到时候把儿子接过来住,也让前妻看看,我周成功不是窝囊废。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本子上的数字,跟真实的存款差了十万八千里。
杨晓雪每个月都在转钱。
不是一次性转走的,那样容易被发现。
她分了很多次,每次几万,以购买饲料、支付工人工资的名义,一点点把钱挪走。
那些钱通过何文的账户转一圈,最后到了她手里。
她每次取钱都是在镇上不同的银行,每次不超过五万,避免触发大额交易预警。
她在我眼皮底下,用三年的时间,搬空了我的家底。
2022年春天,有一天我去镇上办事,碰见一个银行的工作人员。那个人认识我,因为我在他们行里有定期存款。
“老周,你最近是不是有笔大额支出?”那人压低声音问我。
“没有啊,咋了?”
“哦,没啥,就是前两天你媳妇来办理财赎回,差不多五十万的样子。我就随口问一句。”
我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回家后我问杨晓雪,她面不改色地说:“那笔钱是转到何文账户上了,他在广州那边谈了笔大生意,需要保证金。你放心,一个月就回本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真的?”
“当然真的。”她拉起我的手,“老公,你还不相信我?”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十万就是最后一笔。加上前面的,正好一百五十万。
杨晓雪算准了时间,等钱全部到账,就准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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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2年9月15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四。
早上杨晓雪给我做了早饭,煮了面条,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
“老公,我今天去镇上,何文说有个客户想看看咱们的鱼。”
“行,你去吧。”
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后来想了很多遍,里面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决绝。
“老公……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赶紧去吧,公家车不等人。”
她点点头,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在家里的脚步声。
中午我在鱼塘边上吃了个馒头,打算下午把北边那片塘的鱼捞出来。坐在塘埂上,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眯着眼睛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我站起来,正准备干活,突然觉得不对劲。水里很安静,连水花声都没有。我走过去一看,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花花的鱼肚子,翻着白,死了。
我蹲下来捞了一条,鱼鳃发黑,眼睛浑浊。有毒,这是有人投毒了。
我的手开始抖。掏出手机打给杨晓雪,关机。
我跑回家,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衣柜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杨晓雪的几件衣服,那个她常用的红色行李箱,全没了。
我跑进卧室,梳妆台上东西都还在,那瓶雪花膏,那把木梳子。可首饰盒空了,里面她戴过的金项链、金耳环,全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外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土鸡蛋,给老公补身子。
我抱着箱子,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然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鸡蛋再轻,也不可能这么轻。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就跟拎空箱子一样。
我撕开纸箱,里面不是鸡蛋,是五本存折,每本都写着我的名字。
翻开第一本,余额九十八块。
第二本,一百二十块。
第三本,五十六块。
第四本,二百一十块。
最后一本,余额是零。
五本存折加一起,不到五百块钱。
存折下面压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我对不起你。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哥,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骗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何文是我以前的对象,他欠了赌债,逼我帮他凑钱。他说要是不干,就把那些照片发出去……”
“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我真的做不到。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忘不了他……”
“钱我拿走了,一百五十万。鱼是我下的药,我怕你发现得太早。箱子里是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虽然没多少钱了,但留着做个念想吧……”
“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湿了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四年啊,整整四年。
我周成功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第二次被人骗得这么惨。
第一次是我前妻,跟人跑了,留下我跟一个才三岁的儿子。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我以为杨晓雪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指望了。
原来,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