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华人接力，帮助落魄清洁工的摄影作品重见天日

【编者按】

2026年初，正在纽约街头售卖自己作品的中国摄影师史迎曦遇见了一位76岁的扫雪工——美国人迈克尔·赫弗南（Michael Heffernan），经人介绍，赫弗南曾是一位摄影师，但因生活所迫，他的摄影生涯停留在了20年前。史迎曦开始不以为意，但在看到赫弗南的作品后，被其艺术质感所吸引，为其制作了一系列视频，并发布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这些视频在中国以及当地华人社区里迅速走红，而在他们的帮助和支持下，赫弗南重建了暗房，一系列拍摄于1970至1990年代美国的照片也因此重见天日。

澎湃新闻记者近日采访了赫弗南以及史迎曦。史迎曦介绍了自己和华人们为这些作品所做的努力。赫弗南回忆起自己照片里的故事，50年里美国不断挑起的战争（越战和美国伊朗战争）让他感到荒谬，而青年时期的乌托邦理想式的生活亦历历在目。时光流逝，经过岁月的洗涤沉默许久的摄影理想，把他带回到一个个过往的瞬间。

纽约华人接力，帮助落魄清洁工的摄影作品重见天日。视频：3:51(03:51)

1970年代的美国社会

在赫弗南一张拍摄于1974年的肖像照片里，他捕捉了华盛顿广场公园里的一男一女。男的名叫菲利普·珀蒂（Philippe Petit），当时他还籍籍无名，但一个月后，他完成了在纽约双子塔之间走钢丝的表演，从此举世轰动。赫弗南回忆说，当时可以看到珀蒂背包里的绳子露了出来，他把绳子绑在两棵树中间，为日后的壮举做着练习。

1974年，菲利普·珀蒂和一位女士正在华盛顿广场公园，一个月后，他完成了在纽约双子塔之间走钢丝的表演，从此举世轰动。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同样在这个年代，一个名为EFE（Everything for Everybody，20世纪70年代在美国纽约和费城出现过的一个社区信息交换服务机构）的乌托邦式社区服务组织在美国兴起，它试图通过共享和互助，在冰冷的现代都市中重建人与人之间的“社区感”。赫弗南早期曾在那里工作过，并用相机记录下了那个场景。

1970年代，EFE社区组织。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下图这张照片拍摄于1978年，是美国盛大的梅西感恩节上的一幕。两名女子穿着发条士兵般的装束，后面是纽约的警察。一边是节日，一边是秩序；一边是表演，一边是现实生活。赫弗南的许多照片都像这般，捕捉下了身处历史时刻里的普通人。

1978年，纽约梅西感恩节游行。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戴手套的暗房师，等待如薇薇安·迈尔一样等待被看见

赫弗南1950年出生于迈阿密，1972年搬去纽约生活。初到纽约时，他身无分文，后在摄影师尤金·史密斯（Eugene Smith）阁楼实验室里成为一位专业冲印师，自学了黑白暗房冲印技术。1976年儿子出生后，为了提供稳定的收入，他成为了一名水管工，利用业余时间从事个人摄影创作。后来他又担任大楼管理员，这为他提供了住所，并在东十街和第二大道的住所地下室建造自己的暗房。

赫弗南的所有作品都是胶片摄影，他专注于黑白和暗房冲印，至今仍对数字工具感到不自在。而对于洗印照片，赫弗南有着专业暗房师的坚持：他总戴着手套摸照片，也邀请看他照片的人做到这一点。他的摄影深受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作品的影响，那是在曼哈顿公共图书馆里偶然发现的美学启蒙。尽管他在1990年代初举办过两次个展，但他没有在当时获得持续发展。“我在纽约不认识什么人。”赫弗南说。

曾被发掘的摄影家薇薇安·迈尔（Vivian Maier）让赫弗南觉得有强烈的共鸣：“我知道，有些照片，当我站在那里，我也会拍下的。”20世纪80年代末，赫弗南买了一台大画幅相机，并以更缓慢的方式观看世界。“很多时候，我并没有思考自己想要拍什么，是外界的场景‘召唤’了我。”赫弗南说。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华人伸出援手，助其重建暗房

赫弗南的生活并不容易。在他看来，生活的艰难并非源于摄影的开销。他一直没有稳定的生活。曾经，布鲁克林的建筑检查迫使他拆除了自己亲手建造的暗房，租金的大幅上涨让他流离失所，开启了一段漫长的无家可归时期。他借宿在朋友家的地下室，后来短暂搬到纽约州奈阿克（Nyack），在那里又建造了生活空间和暗房，但同样被检查员认定为违规，再次被迫搬离。赫弗南在纽约一共自建过4次暗房，但都被拆除了。

从2008年到2018年这十年间，赫弗南一直睡在曼哈顿一栋大楼地下室的沙发上。此后，他基本停止了胶片相机的拍摄，并在2001年左右将全部设备和相机存入了新泽西州的一个储存间，包括一台雅西卡、一台玛米亚、一台米兰达以及一台大画幅相机。雪上加霜的是，赫弗南丢失了储存间的钥匙，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储存间的费用不断上涨，这已成为他依靠微薄的社会安全金收入生活时最大的一项月度开支。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迈克尔·赫弗南 作品

在视频引起反响后，许多华人伸出了援手。有人为他提供了暗房赞助，让赫弗南在二十年后得以重新开始冲印照片；在北京，有画廊也向他发出了举办展览的邀请；还有一位加州富商提出资助办展。从社交媒体发散的帮助开始重振赫弗南的职业生涯。

重新走进暗房的一刻，赫弗南难掩激动，哽咽说道：“在暗房里冲印照片是我心所属。很高兴，我又回到了这里。如果把我的底片扔进垃圾堆太可惜了，毕竟，这是纽约一个非常独特的视角。”

史迎曦称，当前他正在着手帮助赫弗南扫描他整个底片档案，数量在三千张左右，并创建一个数字目录。之后，将建立一个网站来展示他的作品集，并促进照片销售。一个由纽约当地华人发起的展览正在筹备，或将在明年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