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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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下班回家,我刚推开门,就听见老公王德福在客厅里摔东西。
“赵秀兰!你给我过来!”
我放下包,看见地上碎了一个碗,是他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瓷碗。他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手机屏幕对着我:“你看看,你又给你弟转钱了?五千块!上个月三千,这个月五千,你是不是要把咱家搬空才甘心?”
我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
“你别装哑巴!”他一脚把碎片踢开,“我就问你,你到底还要贴补你家到什么时候?你弟弟妹妹都多大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伸手问姐姐要钱,你就不觉得丢人?”
我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没吭声,找了张纸巾裹住。
“你倒是说话啊!”他的声音更大了,“你大弟买房你要出十万,二弟买车你要出五万,小妹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是你掏的。赵秀兰,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咱闺女明年就要高考了,补习班的钱你交了吗?房贷下个月到期,你算过账没有?”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你一个月六千,咱俩加一起一万四,刨去房贷车贷物业费,还剩多少?你倒好,大手一挥就给你弟转五千!你考虑过我没有?考虑过闺女没有?”
我说:“那是特殊情况,大弟要做个小手术,手头紧。”
“手头紧?他一个大男人,二十六岁了,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王德福冷笑,“我看他就是被你惯的!你们老赵家的人,一个个都指望着你过日子呢!你爸妈也是,动不动就跟你说家里缺这个缺那个,你怎么不想想,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呢!”
我攥紧了手里的碎片,血把纸巾染红了。
“德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你说!”他瞪着我,“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你娘家?你嫁到我们王家二十年了,心还在赵家呢?”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能瞒住,可现在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先坐下,”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不坐,就那么站着,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德福,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不耐烦地说。
“你回答我。”
“相亲认识的呗,还能怎么认识?”他没好气地说,“你妈托人介绍的,咱俩见了一面,处了半年就结婚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妈问过我什么?”
他想了一下,摇摇头:“谁还记得那么久的事。”
“你妈问我,”我一字一顿地说,“问我是不是在外面生过孩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王德福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当时说没有,”我继续说,“你妈又问了我三遍,我都说没有。后来她没再问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又喝了口水,杯子在手里微微晃动。
“我二十岁那年,生过一个孩子。”
“轰”的一声,我感觉整个屋子都在震动。
王德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二十岁那年,生了一个男孩。”我重复了一遍,“就是我大弟,赵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茶几上,茶杯倒了,水流了一桌子。他没有管,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疯,”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赵磊不是我弟弟,是我儿子。我二十三岁又生了一个,就是赵勇。二十六岁生了小蝶。”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德福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你、你骗了我二十年?”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没想骗你,”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震耳朵,“你让我叫了你弟弟二十年的小舅子!你让你闺女管她亲哥叫舅舅!赵秀兰,你还是个人吗?”
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茶杯、果盘、遥控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谁的?”他喘着粗气问,“那三个孩子,是谁的?”
“我不能说。”
“不能说?”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都把我当傻子耍了二十年,现在跟我说不能说?你必须告诉我,到底是谁的!”
我被他摇得头晕目眩,但我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是吧?好,我去查!”他松开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德福!”我叫住他,“你别去查,求你了。”
他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那一年,我才十九岁,”我慢慢地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帮我爸看店。有一天晚上,我爸的朋友来家里喝酒……”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王德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
“你爸的朋友?”他喃喃地说。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个人姓刘,跟我爸是多年的兄弟。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爸让他睡在我屋里,我睡客厅。半夜他摸进来……”
我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王德福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过了很久,他才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声音沙哑:“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怀孕了,”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不敢跟别人说,就偷偷跟我妈说了。我妈带我去了镇上一个小诊所,医生说月份太大了,不能打。我妈没办法,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外婆家,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是我妈生的。”
“所以赵磊……”
“对,户口上在我妈名下,名义上是我弟弟。”我抬起头看着他,“第二年,那个人又来了。我爸又留他过夜,他又摸进了我的房间……”
王德福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第三次是三年后,”我说,“那时候我已经不在家了,在县城打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住处,半夜翻墙进来……”
“你就不会报警吗?”他吼道。
“我不敢,”我说,“我怕丢人,怕被人知道,怕我爸知道了打死我。而且那个人说,如果我敢报警,他就杀了我全家。”
“畜生!”王德福一拳砸在地板上,手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丈夫,没想到他会为了我的遭遇愤怒成这样。
“后来呢?”他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我说,“五年前出车祸死的。”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日子,就像一场梦。
第二章
那一夜,王德福没有出卧室。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全是以前的事。
十九岁那年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天热得要命,知了叫个不停。我家在小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烟酒糖茶。我爸赵大柱没什么本事,就靠着这个小店养活一家四口——我、我妈,还有我奶奶。
那个姓刘的,叫刘长山,是我爸的拜把子兄弟。他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离我家不远。他经常来店里跟我爸喝酒,每次来都带一瓶老白干,两个人能喝到半夜。
那天晚上,我妈带着奶奶去邻村走亲戚了,家里就剩我和我爸。刘长山又来了,拎着一瓶酒,还带了一只烧鸡。我爸高兴,让我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就在堂屋里喝上了。
我收拾完碗筷就回屋睡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压在我身上,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我拼命挣扎,但根本挣不开。他身上的酒味呛得我想吐。
事后他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弄死我全家。
我不敢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跟没事人一样,还在跟我爸喝酒吃早饭。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一个月后,我发现不对劲了。我妈带我去检查,医生说怀孕了。我妈当时就哭了,问我到底是谁的。我不敢说,她就打我,用笤帚疙瘩抽我后背,抽得一道道血印子。我还是不说。
后来她自己猜出来了。因为那段时间,只有刘长山来过我们家。
我妈去找刘长山理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拾了几件衣服,连夜把我送到了乡下外婆家。
外婆住在山沟沟里,穷得叮当响。土坯房,泥巴地,窗户糊着报纸。我住在那儿,不敢出门,怕被人看见肚子。外婆每天给我做饭,一边做一边叹气。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我妈从镇上赶来,把孩子抱走了,说是抱回去养,就当是她生的。
我连孩子的面都没多看几眼。
那之后,我回了镇上,继续在店里帮忙。村里人都知道我“添了个弟弟”,没人怀疑。因为那会儿我妈才四十出头,生个孩子也正常。
可我没想到,噩梦还没结束。
第二年秋天,刘长山又来了。这回我爸不在家,他去进货了。刘长山喝得醉醺醺的,闯进店里,把我拖到了后面的仓库里。
我反抗了,抓破了他的脸,咬了他的手。但他力气太大,一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
事后我拿着剪刀要跟他拼命,他笑着说:“你去告啊,看看丢人的是谁。”
我不敢告。在那个小镇上,这种事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知检点,不会有人说刘长山半句不是。
我又怀孕了。
这次我妈没说什么,又把我送去了外婆家。我又生了一个男孩,取名赵勇。
我妈抱着孩子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秀兰,你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没说话,眼泪流了一脸。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毕竟我已经离开了小镇,去了县城打工。我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一个月挣八百块钱,住集体宿舍,日子虽然苦,但至少安全。
可刘长山还是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蹿出来,把我拖进了黑暗里。
我认出了他的气味,那股劣质烟酒混合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你以为跑得了?老子想找你,你跑到天边也没用。”
那次之后,我怀孕了。是个女孩。
我给她取名叫小蝶,希望她能像蝴蝶一样飞走,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把小蝶也交给了我妈,让她一并养着。三个孩子,名义上都成了我的弟弟妹妹。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秀兰,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我说:“妈,这不是我的孽,是他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拼命挣钱。我不在服装厂干了,去了一家电子厂,两班倒,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
我要养那三个孩子。虽然他们名义上是我的弟弟妹妹,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的骨肉。
我欠他们的。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王德福。他是城里人,在一家机械厂当工人,老实本分。见面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觉得他挺好,就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因为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需要一张合法的结婚证,来掩盖过去那些不堪。
相亲的时候,他妈特意问了我一句:“姑娘,你以前没生过孩子吧?”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阿姨您说笑了,我还没结过婚呢。”
他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
婚事定下来后,我妈跟我说:“秀兰,嫁过去就别回来了。那三个孩子,我给你养着,你不用操心。”
我说:“妈,我得管他们。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妈叹了口气:“你管也行,但不能让你婆家知道。你要是想让后半辈子安生,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我答应了。
婚后我跟王德福的日子过得还算太平。他是个好人,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交给我保管。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王悦,聪明伶俐,长得像他。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可那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了,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大弟赵磊要上学,二弟赵勇要看病,小妹小蝶要买衣服。我妈种地养猪,根本供不起三个孩子。
我只能偷偷给他们寄钱。
一开始是小数目,三百五百的。后来越来越大,一千两千。王德福发现了,跟我吵了几架,我就说是孝敬父母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直到去年,赵磊谈了个女朋友,要买房结婚。首付三十万,我妈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我咬咬牙,拿了十万块私房钱出来。
王德福发现后,彻底炸了。
“赵秀兰,你是不是疯了?十万块!咱闺女上大学的钱都不够,你拿去给你弟买房?”
我说:“他是我弟,我不能不管。”
“你弟你弟,你眼里就只有你弟!”他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家?”
我想过,我当然想过。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啊!
这句话堵在心里,说不出口。
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卧室门响了。
王德福走出来,眼睛红肿,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卫生间,“砰”一声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昨晚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一颗炸弹,把我们二十年的婚姻炸得支离破碎。
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他才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还是空洞的。
“我去上班了。”他说了一句,拿起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我怕他就这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追出去,他已经下了楼。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屋里,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喂,秀兰啊,”我妈的声音听着苍老了很多,“咋这么早打电话?”
“妈,我跟德福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啥了?”
“说磊子他们的事了。”
“你疯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咋能说呢?你不想过日子了?”
“瞒不住了,”我说,“他天天跟我吵,嫌我给家里花钱太多。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他咋说的?”
“没咋说,就去上班了。”
“秀兰啊,”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他要是跟你离婚咋办?”
“离就离吧,”我说,“反正我也累了。”
“你傻啊!”我妈急了,“你都四十多了,离了婚去哪儿?再说了,王悦还在上学呢,你让她咋做人?”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行,我得去找他谈谈,”我妈说,“我得跟他说清楚,这事儿不怪你。”
“妈,你别来!”我赶紧拦住她,“你来了更说不清。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起当年生赵磊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外婆守在我身边,用毛巾给我擦汗,嘴里念叨着:“闺女,忍忍,忍忍就好了。”
孩子生下来,外婆把他包好放在我身边。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想抱他,想亲他,想告诉他我是妈妈。可我不能。
我妈当天就把孩子抱走了,连奶都没让我喂一口。
后来我偷偷去看过他几次。他长得很快,白白胖胖的,叫我妈“奶奶”,叫我“大姐”。我抱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赵勇出生的时候,我大出血,差点死在产床上。外婆吓坏了,连夜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来救命。医生给我打了止血针,又灌了两碗红糖水,才算捡回一条命。
小蝶出生的时候,我已经麻木了。没有眼泪,没有痛苦,就像一个机器一样,把孩子生下来,交给别人。
我这辈子,欠这三个孩子的太多了。
中午的时候,王德福回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门响,探出头去看。他换鞋进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盒饭。
“别做了,”他把盒饭放在桌上,“我买了饭。”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面条,走过去坐下。
他打开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还有两份米饭。他把筷子递给我,自己端起一份,埋头吃起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啊,”他头也不抬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德福,”我开口说,“你……不生气了?”
他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生气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你……”
“我想了一宿,”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这事儿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个畜生。”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瞒了我二十年,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知道,”我低着头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他叹了口气,“我昨天想了一宿,想咱俩这二十年。说实话,你对我挺好的,对这个家也挺好的。除了爱往娘家拿钱,你没别的毛病。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都行。我爸妈生病,你也伺候得周到。”
他顿了顿:“我就是想不通,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说了,咱俩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我不敢,”我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盒饭凉了,也没心思吃。
“那三个孩子,”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们知道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爸妈生的。”
“那你打算告诉他们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纸包不住火,”他说,“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你自己跟他们说。”
“再说吧,”我低下头,“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王德福没有再追问,起身把盒饭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下午我去接王悦放学。她今年高二,在市一中读书,成绩不错。我站在校门口等她,看着一群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走出来,心里忽然很感慨。
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我的三个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妈!”王悦远远地朝我招手,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今天咋有空来接我?”
“正好路过,”我笑了笑,“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她说,“对了妈,我爸今天咋样?心情好吗?”
“咋了?”
“我想买个平板电脑,学习用的,”她眨眨眼,“想跟我爸申请点经费。”
我心里一紧:“多少钱?”
“三千多吧。”
“行,妈给你买。”
“真的?”她高兴得跳起来,“妈你太好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涩。这孩子不知道,她妈妈心里藏着多大的秘密。
晚上回到家,王德福已经做好了饭。他难得下一次厨,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
“今天咋这么丰盛?”王悦惊喜地问。
“高兴,”王德福倒了一杯酒,“来,陪你爸喝一杯。”
“我还未成年呢!”
“那就喝饮料。”
饭桌上,王德福一反常态地话很多,问王悦的学习,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问她将来想考哪个大学。王悦被他问得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扒饭。
吃完饭,王悦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和王德福坐在客厅看电视,谁都没说话。
“秀兰,”他突然开口,“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三个孩子吧。”
我愣住了:“你要去看他们?”
“嗯,”他看着电视,语气平静,“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孩子。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当不知道。”
“德福……”
“别说了,”他摆摆手,“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知道王德福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大招。他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很深。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我妈家在隔壁县城的一个小镇上,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一路上王德福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专心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家门口,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我妈,她看见王德福,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德福来了?快进来坐。”
王德福叫了一声“妈”,提着礼品进了屋。
我爸也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来了,他站起身,招呼我们坐下。
“磊子他们呢?”我问。
“磊子上班去了,勇子在屋里打游戏,小蝶去同学家了。”我妈说着,朝里屋喊了一声,“勇子,你姐和你姐夫来了!”
赵勇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T恤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他叫了一声“姐”、“姐夫”,就又钻回屋里去了。
我妈尴尬地笑笑:“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
王德福没说什么,只是打量了一圈屋子。屋子不大,家具也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妈,”我把我妈拉到一边,“德福知道了。”
我妈脸色一变:“知道了?知道多少?”
“全知道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那他……”
“他没说要离婚,就是想来看看孩子们。”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王德福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妈!”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
“德福,”我妈哭着说,“是我对不起你。秀兰这孩子命苦,你可千万别怪她。要怪就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她……”
“妈,你快起来,”王德福赶紧扶她,“我不怪她,也不怪您。”
“真的?”我妈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王德福说,“我就是想来看看孩子们,毕竟……也是秀兰的孩子。”
我妈这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那我去做饭,你们坐着聊。”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和王德福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赵磊下班回来了。他比赵勇稳重一些,穿着一身西装,看着像个正经上班的样子。他看见王德福,有些意外:“姐夫来了?稀客啊。”
王德福笑了笑:“过来看看你们。”
“有啥好看的,”赵磊笑着说,“我们都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围在桌前。我爸坐在主位上,倒了一杯酒,敬王德福:“德福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王德福端起酒杯:“应该的。”
酒过三巡,我爸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德福啊,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容易。她妈身体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后来出去打工,挣的钱也都寄回来了。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王德福点头:“我知道。”
“所以啊,”我爸又说,“她给弟弟妹妹花点钱,你也别太计较。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应该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王德福的表情。
王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知道了。”
吃完饭,王德福说要回去了。我妈留他住一晚,他说明天还要上班。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赵磊和赵勇,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收音机,一首老歌悠悠地唱着。
“秀兰,”王德福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三个孩子的身世告诉他们?”
我摇摇头:“没想过。”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们,”他说,“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对他们来说,可能不一样,”王德福说,“他们现在叫你姐,叫你妈叫妈。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是谁,也许会更理解你。”
我没说话。
“而且,”他顿了顿,“那个畜生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你瞒了二十年,也该解脱了。”
车子驶过一片田野,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黄色。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也许,他说得对。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德福没有再提这件事。他照常上下班,照常接送王悦,照常跟我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不再查我的银行卡账单了,也不再问我给娘家花了多少钱。有时候我主动提起,他只是“嗯”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这种反常让我更加不安。
周末的时候,王悦去同学家玩了,家里只剩我和王德福。我正在洗衣服,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秀兰,”他说,“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咱家的存款拿出来,给赵磊买房。”
我手里的肥皂“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了一遍,“给赵磊买房。他不是要结婚吗?首付还差二十万,咱们帮他凑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德福,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我想了好几天了。既然那孩子是你生的,那就是我的半个儿子。他结婚买房,我这个当姐夫的,也应该表示表示。”
“可是……”我张了张嘴,“你不是一直反对我给家里花钱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以前我不知道,以为你就是单纯的扶弟魔。现在我知道了,情况不一样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哭啊,”他有些手足无措,“我是认真的。咱家存款还有三十多万,拿出二十万,剩下的够王悦上大学了。至于以后,咱们再慢慢攒。”
“德福,”我哽咽着说,“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他说,“但我更心疼你。”
他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个女人,扛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银行,转了二十万到我妈的账户上。我妈收到短信,吓得赶紧打电话过来:“秀兰,你哪来这么多钱?”
“德福给的,”我说,“给磊子买房用的。”
我妈沉默了好久,才说:“德福是个好人。”
“我知道。”
赵磊拿到钱后,很快就交了首付,买了一套两居室。他打电话来道谢,说等房子装修好了,请我们去吃饭。
王德福接了电话,跟他聊了几句,态度很平和。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这孩子还不错,挺懂事的。”
我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我知道,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等着我。
那就是怎么告诉那三个孩子真相。
王德福说得对,他们有权知道。可我怎么开口?告诉他们,你们叫了二十多年的“大姐”,其实是你们的亲妈?你们叫了二十多年的“妈”,其实是你们的外婆?
这话说出来,谁能接受?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先跟赵磊说。他是老大,最懂事,承受能力应该最强。
周末,我约赵磊在咖啡馆见面。他准时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姐,找我啥事?”他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我握着杯子,手心全是汗。
“磊子,”我开口说,“姐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
“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很震惊,”我说,“但我希望你听完之后,不要太激动。”
他看我表情严肃,也收起了笑容:“姐,你说吧,我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磊子,其实我不是你姐。”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