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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那个蜷缩在纸箱里的身影,手里的热咖啡已经凉了一半。
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很疼。但比不上看见她时,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疼。
那是沈若语。
曾经那个站在讲台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全校男生心中的白月光沈若语。
现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她把自己塞进一个冰柜的纸箱里,试图躲避这个冬天的寒冷。
我捏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十年了。
十年前,我是那个全班倒数第一,穿着打补丁校服,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穷小子。而她是豪门千金,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是我这辈子都不敢仰望的存在。
但就是这样的她,在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红了眼眶的事。
"先生,您挡道了。"
一个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从我身边经过,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回过神,快步走下天桥。
雪越下越大,纸箱已经湿了一半。沈若语把自己缩得更紧,双手环抱着膝盖,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我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沈若语。"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十年前那双眼睛。但曾经的明亮变成了木然,曾经的骄傲变成了麻木。
她看了我几秒,眼神从茫然变成了一瞬间的震惊,然后迅速低下头。
"认错人了。"她哑着嗓子说。
"是我,林城。"我说,"十年前,文华中学高三二班,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林城。"
她的肩膀僵住了。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附近的写字楼上班。"我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先起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她推开我的大衣,"我很好。"
"沈若语。"我红着眼睛看她,声音有些发抖,"十年前,你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故意输给我十万块。现在轮到我还这个人情了。"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雪地上,很快就化了。
"你记得。"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怎么可能忘。
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昂贵的善意。
01
十年前,高三。
我是班上最穷的学生,没有之一。
父亲在工地受伤后就失去了劳动能力,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上学。我的校服是从旧货市场买的,膝盖和袖口都打着补丁。
那天是周五,班主任突然宣布:"下周一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五百块。"
五百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对我来说是母亲半个月的工资。
我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手心里全是汗。
"林城,你交钱了吗?"班长在讲台上喊我。
全班六十个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我。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我站起来,"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家里有事。"
班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是交不起钱吧?"
教室里响起了哄笑声。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够了。"
沈若语站了起来。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是班长、学习委员、校学生会副主席。她穿着笔挺的校服,长发用蓝色发带扎成马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城同学的私事,不需要在这里讨论。"她看向班长,"继续统计其他人的。"
班长讪讪地坐下了。
我也坐下,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下课后,我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的同学讨论春游要带什么零食,去哪里拍照。而我在计算,如果不吃午饭,一周能省下多少钱。
"林城。"
我抬起头,沈若语站在我桌前。
她很少跟我说话。准确说,她很少跟班上任何男生说话。她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学习和学生会工作,不参与任何八卦和社交。
"你数学很好。"她说,"我有几道题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我愣了愣:"你数学不是全校第一吗?"
"这次月考,我考了第二。"她说,"被你超了。"
这是真的。那次月考我数学考了满分,而她扣了三分。
"好。"我说。
她把试卷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那三道错题确实有些难度,但以她的水平,不应该做不出来。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她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偶尔点点头。
"谢谢。"她收起试卷,"作为报酬,我请你吃饭。"
"不用——"
"我坚持。"她说,"你帮了我,我不喜欢欠人情。"
她带我去了学校外面的一家快餐店。我点了最便宜的盖饭,她却点了两份套餐,还有奶茶和小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
"那就一起吃。"她把一份套餐推到我面前,"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不是因为味道好,而是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这个月唯一一次吃饱。
饭后,她突然说:"听说你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
"嗯。"
"奖金多少?"
"一万。"
"那很好啊。"她笑了笑,"我参加了学校的创业计划大赛,有个项目需要资金,你有兴趣投资吗?"
我愣住了:"什么项目?"
"一个线上辅导平台。"她拿出一份策划书,"我做了市场调研,这个方向很有前景。但我缺启动资金。你投一万,如果项目成功,年底给你十万回报。"
我翻开策划书,她做得很详细,从市场分析到财务预测,都很专业。
"但如果失败呢?"我问。
"那我输给你十万。"她认真地看着我,"我用我的名义担保。"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但我知道,这个项目不可能成功。
因为它太理想化了,没有考虑到高中生根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运营一个平台。而且她开出的回报率高得离谱,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投资项目会给出这样的条件。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我钱。
"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没钱而放弃梦想。而你不应该是其中之一。"
"你把一万给我,三个月后,我输给你十万。然后你就有钱上大学,有钱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站起来,把策划书留在桌上:"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一万块奖金交给了她。
三个月后,她的项目果然失败了。她把十万块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趁没人的时候塞进我的抽屉。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这不是施舍,是我输了。你要好好上大学,将来比我更成功。"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厕所里哭了很久。
02
"所以你现在过得很好?"
我们坐在24小时便利店里,我点了关东煮、饭团、热牛奶,她却只是捧着一杯热水,迟迟不肯动筷子。
"还可以。"我说,"我用那笔钱上了大学,学了计算机,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前年开始创业,现在公司已经B轮融资了。"
沈若语的手微微颤抖。
"那很好。"她低声说,"你没有辜负那笔钱。"
"吃点东西吧。"我把饭团递到她面前。
她摇摇头:"我不饿。"
"沈若语。"我认真地看着她,"十年前你帮我的时候,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接受。现在轮到我了,你也不许拒绝。"
她的眼眶又红了。
良久,她才伸手接过饭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中途好几次,她的喉咙滚动得很费力,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
雪还在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家里......"我犹豫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她的动作停住了。
"破产了。"她平静地说,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前。"
三年前。
我的手攥紧了咖啡杯。
三年前我还在读研,那时候我曾经尝试联系过她,想告诉她我过得很好,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
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我托人打听,只知道沈家破产了,沈若语从学校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因为什么?"我问。
"生意失败。"她说,"我爸做了一笔投资,血本无归。公司破产,房子被拍卖,我妈受不了刺激,脑溢血走了。我爸去年也......也跟着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这三年你一直......"
"一直在外面。"她说,"做过服务员,做过清洁工,发过传单,送过外卖。但今年冬天太冷了,我送外卖摔伤了腿,就暂时做不了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不找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明明知道我在这座城市,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摇摇头:"那笔钱,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不是为了让你将来回报我。"
"可是——"
"而且。"她打断我,"当年那件事,你记错了。"
我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输给你的。"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是真的输了。那个项目,我是真的认为它能成功。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创业的难度。"
"所以那十万,是我欠你的。"她说,"是我的投资失败了,让你承担了损失。"
我呆呆地看着她。
这不可能。
那个项目明摆着就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怎么可能真的想要成功?
"你不信。"她看出了我的想法,"但这是事实。林城,你当年救了我的,不是钱,是你的信任。"
"什么意思?"
"我爸当年出事之前,有很多人找我借钱,说是做生意。"她缓缓说,"我身边的朋友,同学,甚至亲戚,都来找我借钱。我都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要做生意,他们只是想从我这里骗钱。"
"但你不一样。"她看着我,"你是真的想要改变命运。你是真的在努力学习,真的在为未来拼搏。"
"所以我投资你,不是施舍,是我真的相信你。"
她说完这些,站起来:"谢谢你今天的晚饭。但我不能再让你为我花钱了。"
"等等。"我拉住她,"你住哪里?"
她沉默了。
我明白了,她无家可归。
"跟我走。"我说,"我在附近有房子,你先住下来。"
"不行。"她挣脱我的手,"林城,我不想欠你更多。"
"那就不要当成是欠。"我说,"你先住下来,等找到工作了,再搬出去。"
她固执地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沈若语,十年前你说,你不喜欢欠人情。现在我也是。你今天如果不跟我走,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一直到你答应为止。"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她点了点头。
03
我的公寓在附近的高档社区,两室一厅,一百二十平。
沈若语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
"这房子多少钱?"她问。
"公司配的。"我撒了个谎,"我自己也不知道值多少。"
其实这是我花了三百万买的,但我知道,如果告诉她实话,她肯定不会进来。
她终于走了进来。
我给她拿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你先去洗澡,我去煮点粥。"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应该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你面前。"
"别说傻话。"我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快去洗澡,小心感冒。"
她走进浴室,很久才出来。
我煮了白粥,煎了两个鸡蛋,还拿出冰箱里仅有的一点榨菜。
她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了。"
我的心又是一紧。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来,"我公司最近在招人,行政助理,月薪八千,包吃住。你有兴趣吗?"
她抬起头:"行政助理?我没有经验。"
"不需要经验。"我说,"主要是帮忙整理文件,订会议室,买买咖啡,很简单的。"
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故意编出来的吧?"她说,"你的公司不可能缺这样的人。"
我被戳穿了,有些尴尬:"那......那你想做什么?只要我公司有的岗位,你都可以选。"
"我不想去你公司。"她说,"林城,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帮助。"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工作,是变相的施舍。"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宁愿去扫大街,也不想让你因为同情我而给我一份工作。"
我有些急了:"我不是同情你,我是——"
"是想报恩。"她打断我,"我知道。但林城,十年前那件事,我们已经扯平了。你不欠我的。"
"那你欠我的呢?"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
"你刚才说,你是真的输了,让我承担了损失。"我说,"那你是不是该还我?"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样吧。"我说,"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来,慢慢找工作。房租水电我不要,但你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这样可以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我做饭不好吃。"她说。
"我也不挑食。"
"我打扫可能不够仔细。"
"我本来也不怎么打扫。"
她终于笑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好。"她说,"但只是暂时的。等我找到工作,我就搬出去。"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我把主卧让给了她,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躺在沙发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我拿到十万块钱后,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哭。
我哭不是因为有了钱,而是因为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相信我。
而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把这份善意还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
沈若语穿着我的T恤,T恤很大,垂到了她的膝盖。她正在炒鸡蛋,动作很笨拙,油溅到手上,她也只是皱了皱眉,继续翻炒。
"早。"我走过去。
她回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做得不太好。"
餐桌上有炒鸡蛋、白粥、还有榨菜。
我尝了一口鸡蛋,有点咸,但我说:"很好吃。"
她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帮你改改简历吧,这样更容易找到工作。"
"好。"
我们坐在沙发上,并排看着电脑屏幕。
她的简历很简单,只有一页纸。
高中毕业于文华中学,大学本科,企业管理专业。毕业后没有正式工作经历,只有一些零散的兼职。
"你大学读完了?"我有些惊讶。
"嗯。"她说,"勉强读完的。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你想做什么工作?"我问。
"什么都可以。"她说,"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个项目需要合伙人,你有兴趣吗?"
她转过头看我:"什么项目?"
"一个教育类的App。"我说,"我之前一直想做,但一个人精力有限。你是学企业管理的,可以负责运营和市场。"
"我没有经验。"
"我教你。"我说,"而且,这次是真的合作,不是施舍。你占股30%,所有收益按比例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十年前,你也是这样对我的。"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若语每天都在找工作。
她投了几十份简历,但回应的很少。偶尔有几个面试机会,也都因为她三年的空白期而被拒绝。
"没关系。"她每次失败后都这样安慰自己,"总会找到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越来越沮丧。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多用了一度电,多吃了一口饭。
"沈若语。"那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我们一起做那个项目。"
她正在洗碗,听到我的话,动作停住了。
"我不行的。"她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的。"我走过去,"你高中时候就能写出那么专业的策划书,你的能力我知道。"
"那都是十年前了。"她苦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学历,经验,人脉,都没有。我连一份最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
"那是因为别人不了解你。"我说,"但我了解。"
她转过身,眼眶又红了。
"林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因为愧疚吗?因为觉得我当年帮过你,所以你要回报我?"
"我不需要回报。"她说,"我当年做的那件事,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想让它变成一种负担,变成你的负担,也变成我的负担。"
"你明白吗?"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如果你一直这样帮我,一直这样对我好,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我愣住了。
"所以你宁愿睡在天桥下,也不愿意接受帮助?"
"对。"她说,"至少那样,我还有尊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
"好。"我说,"那我们换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我雇佣你。"我说,"不是合作,是雇佣。我付你工资,你给我工作。这样你总不会拒绝了吧?"
她沉默了。
"做什么工作?"
"任何你能做的。"我说,"打扫卫生,做饭,或者帮我整理文件。月薪五千,包吃住。你觉得怎么样?"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好。但只是暂时的。等我找到更好的工作,我就离开。"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她终于答应留下来了。
难过的是,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这么低。
她明明是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光芒万丈的沈若语啊。
第二天开始,沈若语正式成为了我的"雇员"。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洗衣服。中午我不回来,她就在家里收拾房间,学做菜。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做好了饭,等我吃完,她再收拾碗筷。
她把这份工作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疼。
"你不用这么拼。"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房子不用每天拖地,衣服也不用天天洗。"
"这是我的工作。"她说,"你付我工资,我就该做好。"
"可是——"
"林城。"她打断我,"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了。请不要剥夺我这个机会。"
我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于什么都没说。
但我开始故意制造一些"工作"给她。
比如让她帮我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文件,让她帮我买咖啡,让她陪我去见客户。
她都认真地完成了。
有一次,我带她去见一个投资人。
那个投资人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很直接:"林城,你的项目不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的股份稀释到40%。"他说,"剩下的60%,我占30%,我推荐的CEO占30%。"
我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换CEO?"
"因为你太年轻。"他说,"投资人不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管理好一家公司。"
我沉默了。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
"林先生。"沈若语突然开口,"我能说两句吗?"
投资人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林城的助理。"她说,"我想说,您说林城太年轻,但您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年轻,他才有足够的精力和热情去把这个项目做好。"
"而且,这个项目是他从零开始做起来的,他最了解用户需求,最了解产品方向。换一个空降的CEO,未必能做得更好。"
投资人挑了挑眉:"你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
"是的。"她说,"我相信林城。"
投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突然笑了:"有意思。林城,你这个助理不错。"
"那您的意思是?"
"条件不变。"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三个月时间证明自己。如果三个月内你能达到我的要求,我就不换CEO。"
我点了点头:"好。"
走出会议室,沈若语的手还在发抖。
"你刚才太冲动了。"我说,"万一惹恼了他怎么办?"
"对不起。"她低着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人小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也不是现在这个卑微的"雇员"。
她是沈若语。
一个独一无二的沈若语。
05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都很忙。
我忙着完成投资人的要求,她忙着帮我处理各种琐事。
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我只要说一遍,她就能做得很好。渐渐地,她不再只是"打扫卫生做饭"的助理,而是真正参与到了项目中。
"这个宣传方案不太好。"有一次,她看着我的PPT说,"目标用户定位太模糊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条建议。
我看完,眼睛一亮:"你说得对。"
"我可以帮你改吗?"她有些犹豫地问。
"当然。"
那天晚上,她改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把改好的方案递给我。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是不是改得不好?"
"不。"我说,"改得太好了。沈若语,你真的很有天赋。"
她的脸红了:"没有......"
"我没骗你。"我认真地说,"如果用这个方案,我们肯定能通过投资人的考核。"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
一个月后,我们真的通过了考核。
投资人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
走出会议室,我忍不住抱住了沈若语:"我们成功了!"
她也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认识她十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晚上,我买了一瓶红酒,要和她庆祝。
"我不太会喝酒。"她说。
"没关系,我也不会。"我给她倒了一杯,"今天高兴,喝一点。"
我们碰了杯。
喝了几口,她的脸就红了。
"林城。"她突然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十年前那件事,我撒谎了。"
我愣住了。
"我不是真的输了。"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是故意的。"
"什么?"
"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她说,"我根本没打算做什么创业,我只是想帮你。"
"但我知道,如果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会要。所以我编了一个项目,让你觉得是投资,而不是施舍。"
"至于那十万,是我从我妈那里要来的。我跟她说,我要买一台钢琴。"
她说完,低下了头:"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她说,"这两个月,你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我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然后我就离开。"
"离开?"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要去哪里?"
"我找到工作了。"她说,"一家超市招收银员,月薪四千。我明天就可以上班。"
我站起来,有些激动:"你疯了吗?你现在做的工作明明很好,为什么要去做收银员?"
"因为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也站起来,"林城,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快忘记了,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老板,我是你的雇员。这是工作关系,不是别的。"
"但你对我,已经超出了老板对雇员应该有的关心。"
"如果我再不离开,我怕我会......我怕我会依赖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能依赖你。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你的愧疚,你的报恩。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够了,会觉得累了。"
"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因为愧疚?"
"那你是因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喜欢你。"
她愣住了。
"高三那年,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你经过我的座位。"我说,"你走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还有洗发水的香味。"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
"但那天你帮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这十年,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这一天。"
"所以你明白吗?我不是在报恩,不是在愧疚。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可是......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哽咽着说,"我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未来。我不能拖累你。"
"你有。"我握住她的手,"你有善良,有才华,有坚强。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
"沈若语,这十年来,支撑我走下去的,不是那十万块钱,是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我。"
"现在轮到我了。请你也相信我,相信我可以照顾你,相信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未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
良久,她才哽咽着说:"可是林城,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真的确定吗?"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绝望,"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出一句话:
"林城,你真的以为我当年是故意输给你的吗?"
我愣住了。
她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刚才说,我是故意的。"她说,"但这也是谎言。"
"真相是,我当年是真的输了。那个项目,我是真的认为它能成功。但我太天真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她深吸一口气,"我家破产,和你父亲有关。"
我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
"十年前,你父亲工地受伤那件事,不是意外。"她说,"是我爸的公司为了赶工期,强行要求你父亲在危险的情况下继续工作。"
"后来你父亲受伤,我爸给了你家一笔钱,让你们不要追究。"
"我知道这件事后,很内疚。所以才想帮你,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苦笑,"三年后,你父亲恢复了一些劳动能力,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他在一次竞标中,击败了我家公司。"
"我爸因此损失惨重,加上其他投资失败,最终破产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我家的破产,是你父亲间接导致的。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爸当年对你家做的事。"
"这就是因果。"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混乱。
"所以,当我流落街头的时候,我没有去找你。"她说,"因为我没有资格。"
"当你收留我的时候,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中。"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真相。如果不告诉你,我会一辈子愧疚。如果告诉你,我怕你会......"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我会恨她。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我才开口:"你父亲,还在吗?"
"去年走了。"
"他有没有跟你道歉?"
"有。"她说,"他临终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让我替他向你们家道歉。"
"但我做不到。"她哭着说,"我不敢去找你,不敢告诉你这些。我只能躲着你,假装我们从未相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沈若语,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你父亲做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是你,他是他。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父亲现在过得很好,我也不恨你家。"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真的。"我说,"而且,你知道吗?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我父亲不会受伤,不会拿到那笔钱,不会康复后开公司。"
"如果没有你当年的帮助,我上不了大学,也不会有今天。"
"如果没有你家破产,我们不会在天桥下重逢。"
"所以你明白吗?"我看着她,"这一切,都是命运。"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感受着她的颤抖。
"沈若语,我们扯平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谁都不欠谁。"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