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岁大爷带48岁女舞伴出游,服务区瞥见一幕当场终止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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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车不算多,关正明把车速稳在九十五,右手虚搭在方向盘下方,左手搁在车窗框上。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空调开到二档,孙丽敏说正好。

“前面有个服务区。”关正明朝路牌努了努嘴,“下去歇会儿?”

“行。”孙丽敏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衫,头发盘得利索,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关正明记得她在舞厅里也是这样,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有些老太太,头发烫得像钢丝球。

车子拐进服务区。关正明找了处阴凉地停好车,熄了火。

“我去趟洗手间。”孙丽敏解开安全带。

“去吧,我抽根烟。”

关正明下了车,点了支烟,靠在车门上。服务区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卖水蜜桃,有家长拖着不肯走路的小孩。他弹了弹烟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洗手间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孙丽敏站在洗手间门口的台阶上,正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对着停车区。孙丽敏的表情关正明看不清,但她接过那个男人递来的东西时,动作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亲昵——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而是更深的、更熟稔的、像家人一样的默契。

然后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孙丽敏手里。孙丽敏攥紧了,往自己包里塞。她的肩膀在发抖。

关正明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

他没动。他看见那个男人拍了拍孙丽敏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停车区的另一边走去。孙丽敏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整理好包的拉链,朝卫生间走去。

关正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抽烟的功夫,他想了很多。想他们这半年在舞厅的每个下午,想她从不让他送回家的坚持,想她偶尔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想她今天中午在车上看着窗外发呆时,眼角那道抹不掉的阴影。

孙丽敏从洗手间回来了。她拉开车门坐下,冲他笑了笑:“走吧。”

关正明没有发动车子。

“丽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得像一碗凉了的茶。

“嗯?”

“我们不去了。”

孙丽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关正明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柏油路面,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白。他说:“我刚看见你和那个人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孙丽敏的声音变了调。

“我什么都没想。”关正明转过头,看着她,“所以我决定不去了。回家吧。”

他发动了车子。

这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01

关正明退休六年了。

头三年还不太难熬。老伴刚走那阵子,丧事办完、亲戚散尽,家里一下子空了,他倒也没觉得特别难受——不是冷血,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像拔牙,麻药劲儿没过的时候,你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不知道疼。

真正的疼是后来才来的。

第四个月,他半夜起来上卫生间,习惯性地没开灯——老伴睡眠浅,一点亮光就醒——摸黑走了一半,才想起床边已经没人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打开灯,坐在马桶上,看着洗手台上孤零零的一把牙刷,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让他害怕。

儿子关育诚来得勤。起初是一周一次,后来两周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月一次。每次来都拎着水果,待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三四回。

“爸,你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行。”

“真的,随时打。”

“知道了。”

关正明知道儿子是真心实意,但真心实意和力不从心不矛盾。儿子有儿子的生活——房贷、孩子、工作。三十八岁的男人,背着两百万的贷款,在单位里被比自己年轻的领导呼来喝去,回家还要辅导七岁女儿的功课。关正明看着都累。

他开始去公园。

先是在棋盘旁边看人下棋,后来开始自己下。棋盘上的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倒是认识了几个能说上话的人。老周就是其中之一。

“老关,你这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老周有一次问他。

“够花。”

“够花是多少?”

“六千出头。”

老周咂了咂嘴:“不少了。够去舞厅跳好几场的。”

“舞厅?”

“你不知道?”老周眼睛亮了,“人民公园东门出去,右拐,二楼。早场五块,下午场十块。茶水免费。”

关正明摆了摆手:“我不会跳。”

“谁生下来会?”老周不依不饶,“去了就有人教。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关正明回想起第一次去舞厅的场景,还会觉得脸上发烫。他穿了件白衬衫,站在角落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老周拉着他转了两圈,他踩了人家三次脚。

“没关系,慢慢来。”一个女声在他旁边说。

那是孙丽敏。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笑得客客气气。她说:“你跟着音乐走,先别想着步子。就跟着鼓点,一、二、三,一、二、三。”

关正明跟着鼓点走。走了三圈,居然没再踩到人。

“你看,这不就会了?”

后来他知道她叫孙丽敏,在舞厅里算是“老学员”——跳了两年多,带过好几个新人。她跳得不算特别好,但很认真,从来不迟到,从来不早退。每次跳完,她会把舞鞋装进布袋里,换上平底鞋再走。

他们成了固定的舞伴。

再后来——很慢很慢地——舞伴之外,也开始说些别的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纺织厂,早下岗了。现在在超市做理货员。”

“孩子呢?”

孙丽敏顿了一下:“有个女儿。”

“多大了?”

“十七。”

“快考大学了?”

孙丽敏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关正明识趣地没有再问。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02

出游的计划是孙丽敏提出来的。

那天下午场散场,两人在楼下的小面馆吃面。孙丽敏要了碗素椒面,关正明要了碗牛肉面。面还没上来,孙丽敏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摊在桌上。

“你看这个。”

关正明凑过去看。是青城山的民宿广告——青山绿水,清幽雅致,照片拍得相当漂亮。

“青城山?你想去?”

“听她们说那边凉快。”孙丽敏把宣传单翻过来,背面印着价格,“两天一夜,包吃住,四百八。不贵。”

关正明想了想:“开车去?”

“你方便吗?”

“方便。”关正明喝了口面汤,“高速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我开车没问题。”

孙丽敏笑了笑:“那说定了。”

关正明回去之后把这件事跟老周提了一嘴。老周挤眉弄眼:“行啊老关,老当益壮。”

“瞎说什么。”关正明皱眉,“就是出去转转,天气热。”

“是是是,转转。”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身体啊。”

关正明懒得跟他扯。

他当然知道老周在暗示什么。六十六岁的鳏夫,四十八岁的独身女人,开车去青城山住一晚——这要是放在小说里,后面该发生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但关正明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他想了什么呢?他想了路上可以聊聊天,想了山上应该确实凉快,想了民宿的早餐不知道好不好吃,想了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坐坐,看看星星——城里的星星没有山里的亮。

至于其他的,他这把年纪了,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出发那天,关正明起了个大早。他把车子擦了一遍——虽然头天下午才刚洗过——又把后座收拾干净,放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话梅。孙丽敏上次提过她坐车容易晕,吃话梅能压一压。

九点整,他到孙丽敏说好的路口接她。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脚边放着一个小旅行包。关正明按了声喇叭,她抬起头,冲他挥手。

那一刻的孙丽敏看起来不像四十八岁。她笑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但那种皱不是老态,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柔软。关正明想起自己的老伴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笑——不是大笑,是抿着嘴,眼睛里有一点光。

“带这么多东西?”关正明看着她把包放进后座。

“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的。”孙丽敏坐进副驾驶,“我怕民宿的东西不干净。”

“讲究。”

“这不是讲究,是习惯。”

车子上了高速。

最初的半小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孙丽敏看着窗外,关正明专心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档老歌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介绍着《在水一方》。邓丽君的歌声从音响里流出来,软绵绵的,像一条温热的毛巾搭在心口上。

“你听过这首歌吗?”孙丽敏忽然问。

“听过。我老伴喜欢邓丽君。”

“她——”

“走了五年了。”

孙丽敏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没什么。”关正明目视前方,“都过去那么久了。”

孙丽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老茧,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我离婚十年了。”她说。

关正明没接话。

“他喝酒。喝多了就打人。”孙丽敏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打了五年,我忍了五年。后来他打女儿,我就走了。”

“女儿跟着你?”

“嗯。”

“怎么过来的?”

“怎么都能过来。”孙丽敏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洗碗、扫地、摆地摊、超市理货。总有活干。孩子要吃饭,你就得干活。没有别的办法。”

关正明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一辈子不算大富大贵,但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被人打过,没在深夜被赶出家门抱着孩子无处可去。他能说什么呢?说“辛苦了”太轻,说“你真不容易”太假。

他只能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03

中午十一点半,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吃午饭。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超过十分钟。关正明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点了三个菜:回锅肉、炒空心菜、番茄蛋汤。

“够了。”孙丽敏说,“多了浪费。”

吃饭的时候,孙丽敏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然后飞快地回了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有事?”关正明问。

“没。工作群里的事。”

关正明没追问。

他注意到孙丽敏吃饭的时候筷子捏得很稳,但有一瞬间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神经。她很快稳住了,夹起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你手怎么了?”

“什么?”

“你手在抖。”

孙丽敏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指:“老了呗。人老了手都会抖。”

关正明看着她搓手指的动作——那不是在搓,是在掐。用大拇指掐食指的关节,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疼痛压住什么。

他没再问。

吃完饭,孙丽敏抢着付了钱。关正明说不用,她说“你开车辛苦了”,把钱直接塞给了老板。

回到车上,孙丽敏的话少了。

收音机还在放老歌,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关正明调小了音量,问:“要不要吃话梅?”

“不吃了。”孙丽敏说,但她拿起那包话梅,放在手里颠了颠,“你还记得带这个。”

“你说你晕车。”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把话梅放回原处,“难为你记着。”

车子又开了四十分钟。

关正明注意到孙丽敏频繁地看手机。每次看都是解锁、点开什么、锁屏、放下。然后隔了不到三分钟,又拿起来,重复一遍。她的表情越来越紧,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

“是不是有什么事?”关正明终于问了。

“没有。”

“丽敏——”

“说了没有。”她的语气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对不起。真的没事。”

关正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接她的时候,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旅行包,指节发白。他当时以为是紧张——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游——现在回想起来,那不像是紧张,更像是害怕。

怕什么?

怕被他知道什么?

关正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人老了就爱瞎想,这是病,得治。

下午一点半,他们离青城山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孙丽敏说想停一下,去趟洗手间。

于是他们拐进了服务区。

然后关正明看见了那一幕。

然后他决定终止行程。

现在车子已经掉头往回开了。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收音机还在不知好歹地唱着《恰似你的温柔》。

孙丽敏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关正明把车开到了下一个服务区,停在一个角落里。他熄了火,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男人是谁?”

孙丽敏没回答。

“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

关正明转过头看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藏青色的薄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关大哥。”她说,声音哑得不像她,“你别问了。”

“我必须问。”

“为什么?”

“因为我在意。”关正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说了,说出来就不打算收回。

孙丽敏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她没哭出声。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哭法,让关正明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他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04

孙丽敏哭了大概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关正明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有小孩在母亲的怀里哭闹,有情侣手牵手在便利店门口亲昵。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没有人注意到旁边这辆银灰色的轿车里,有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在无声地崩溃。

“对不起。”孙丽敏终于放下了手,用袖子擦眼泪,“我不该这样。”

“不用说对不起。”

“那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女儿的主治医生。”

关正明转过头看着她。

“我女儿。孙小棠。”孙丽敏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就是服务区那个男人递给她的那个,“她今年十七岁,去年确诊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她把信封递过来。

关正明接过去。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纸。他抽出来——是医院的诊断证明、化验单、还有一张住院通知书。纸张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诊断证明上的字是打印的:患者孙小棠,女,17岁。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她去年开始反复发烧,我以为就是感冒。”孙丽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拖了一个月,后来她腿疼得走不了路了,我才带她去医院。抽血,骨穿,等结果等了一个星期。”

“然后呢?”

“然后医生告诉我,是白血病。”

关正明把那些纸放回信封里,手指有些僵硬。

“化疗做了五个疗程了。”孙丽敏说,“每次化疗之后她掉头发、吐、发高烧。她说妈妈我不想治了。我说不行,你得治。她看着我,说,妈妈我没头发好丑啊。我说不丑,妈妈觉得你比谁都好看。”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移植之前得先化疗到缓解。缓解了才能移植。移植要配型,配型要等。等的时候,就得维持治疗。”孙丽敏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账,“每个月化疗费两万出头。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一万五左右。维持治疗、检查、升白针,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多快三万。”

“你做理货员,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四。”

关正明闭了一下眼睛。

三千四。一个月。还不够女儿一瓶药的钱。

“那个医生——”他指了指信封,“他说什么?”

“陈医生。他是小棠的主治医。今天他刚好要去省城开会,路过这个服务区,就约我在这儿见面,把最新的检查结果给我。”孙丽敏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CT结果。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抗感染,不然化疗没法继续。”

关正明看着那张CT报告单,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大哥。”孙丽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去青城山,不是为了跟你借钱。我就是——我就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

关正明替她说了:“你想在女儿好起来之前,过两天像样点的日子。”

孙丽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特别苍老,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八岁女人的手。

“我知道你觉得我骗了你。”她说,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钱。你猜得没错。我确实缺钱。我缺得要命。但我没想过要骗你——我从来没想过。”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不知道。”孙丽敏说,“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该不该说,明天该不该说。我想了一百遍了,每次都开不了口。因为我怕——我怕我说了,你就不会再跟我跳舞了。”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轻到关正明差点没听见。

“我不是怕你不借钱给我。”她说,“我是怕你不理我了。”

关正明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长时间咬着而显得有些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被生活打垮了、但还是硬撑着不倒下的女人。

但是——

关正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他是主治医,他就是主治医吗?这年头,伪造诊断书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

但那个念头就是赖着不走。

“你女儿在哪个医院?”他问。

孙丽敏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是三甲医院,在省城。

关正明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孙丽敏问。

“回家。”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收音机里开始放《何日君再来》。关正明伸手把它关了。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05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关正明把车开到接孙丽敏的那个路口,靠边停下。梧桐树还在那儿,叶子被夏天的风吹得哗哗响。树荫下的光影一块一块的,像是被撕碎的旧报纸。

孙丽敏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关大哥。”她叫他。

关正明等着她说。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包,“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信。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小棠是真的,病是真的,陈医生是真的。你可以去查。你可以去那个医院,去血液科,问孙小棠。你去了就知道了。”

关正明没接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她继续说,“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因为这个,就不去舞厅了。你跳得挺好的。真的。”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关正明看着她的背影在梧桐树下越来越远,越变越小。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微微内扣的——那是长期劳损造成的姿态,不是装的。

他发动车子,开回自己家。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客厅里老伴的遗照挂在墙上,相框边角有一层薄灰。他擦了擦,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事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刚才还给她的时候她没拿,说放在他这儿。他抽出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诊断证明、化验单、CT报告、住院通知。上面的名字都是孙小棠。医院的名字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签名是陈立平。

他拿起手机,搜索“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真的有这个科室。

搜“陈立平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真的有一个副主任医师叫陈立平,血液科。网站上还有他的照片——四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和今天在服务区看到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

关正明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

他相信了。

但他相信的只是“孙丽敏的女儿确实患有白血病”这个事实。至于她的动机、她的意图、她接近他的真实目的——这些还远远不清楚。

电话响了。是儿子关育诚。

“爸,今天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一直没接。”

“出去转了转。”

“去哪儿转了?”

“青城山。”

“青城山?”关育诚的声音提了半分,“你跟谁去的?”

关正明犹豫了一下:“跟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舞厅认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爸。”关育诚的语气变得像在教育自己女儿,“你都快七十了,能不能安分一点?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关正明捏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什么叫不三不四?你都没见过她。”

“我不用见。”关育诚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在舞厅里认识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人?”

“你——”

“好了爸,我还有事。你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别让我们操心。”电话挂了。

关正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他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拿起了那个信封。他想再看一眼那张诊断书——但是他从信封里先摸出了一张别的东西。

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是折成四方块的,夹在化验单和CT报告之间。他展开来看。

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得出来:

“孙姐:

这期的化疗费我已经垫了八千,剩下的你尽快凑。

青城山那个游客中心招暑期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你要是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联系。

——陈立平”

关正明看完这张纸条,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过纸条,看背面。背面也写了一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明显是新写上去的:

“我刚才在服务区没好意思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大爷,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愿意帮你的那个人?”

关正明把纸条攥成一团。

然后他用力把它展平,重新看了一遍。

“愿意帮你的那个人。”

“愿意帮你。”

这几个字在他眼前反复跳动。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暮色正在降临,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孙丽敏刚才下车时说的话——“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继续去舞厅。”

他想起这半年来每一个下午。他们跳完舞,坐在舞厅旁边的长椅上歇气。她总是问他“累不累”“渴不渴”,然后把他的茶杯递过来——茶是她每天早上泡好了带过来的,用保温杯装着,到下午刚好温温热。

他想起有一次他感冒了,休息了一周。再去舞厅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她跳舞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迁就他的体力。

他想起她从来不收他送的小礼物。他说买了两张电影票、她说电影票太贵了,下次买杯奶茶就好。

如果这些都是演的——

关正明拿起手机,拨了孙丽敏的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他再拨。又挂了。

他第三次拨的时候,她接了。

“关大哥。”

“丽敏。”他的手还在发抖,“那张纸条——陈医生写的那张——我在信封里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你愿意帮我。”关正明的声音有些涩,“你跟他提过我了?”

沉默了很久。

“提过。”孙丽敏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我说有个姓关的大哥,人很好,跳舞的时候从来不占便宜。我说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跟他开口。”

“你为什么没开?”

“因为我不敢。”

“你现在敢了吗?”

孙丽敏没有回答。但是关正明听到了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水面最后一点空气。

“丽敏。”他说,“明天,带我去看小棠。”

他说完就挂了。

他怕自己会后悔。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堆纸重新装回信封里。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旁边老伴的遗照上。老伴在相框里微笑着,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做得对。

但也像是在说——你要小心。

关正明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在想着明天要去的那家医院,要见的那个叫孙小棠的女孩,还有那个叫陈立平的医生。

他需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能相信。

而在那之前——

关正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开了六年的车,跳了三年的舞,泡过无数杯茶。但他从来没有用这双手,去真正地托举过另一个人。

也许明天,一切都会清楚。

也许明天,他会发现,纸条只是陈立平一厢情愿的措辞,孙丽敏什么都没承诺过。也许明天,他会发现,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那些化验单都是假的,那个医生是假的,那个女儿也是假的。

也许明天。

但是今晚,他只能坐在这里,等天亮。

茶几上的那个大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知道里面还有一张最重要的纸——住院通知单。他刚才没仔细看。他伸手抽出那张单子,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展开。

住院日期:明天。

“请于入院当日持此通知单至住院部办理手续。逾期床位不予保留。”

明天。又是明天。

关正明把住院通知单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不是陈立平写的。是孙丽敏的笔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那样认真:

“如果关大哥明天真的来了,我就告诉他全部。如果他没来,我就再也不说了。”

下面没有写日期。但关正明知道,这是今天写的。也许是在服务区洗手间里,也许是在他决定返程她坐在副驾驶上无声哭泣的那段路上。

他拿着那张纸,觉得它重得让他捧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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