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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手机铃声在黑暗中炸开。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我眯起眼睛。来电显示:舅舅。
"喂……"我声音沙哑。
"小宇!快来客运站接我!"舅舅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舅舅,现在凌晨两点……您不是下周才回来吗?"
"别废话!快来!"
电话挂断。
我愣了几秒,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手机又响了。还是舅舅。
"小宇,我在客运站,你快点!"
"舅舅,您让表弟去接您不就……"
"他在上夜班!"舅舅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了多少遍了!快来!"
话音未落,电话再次挂断。
我坐起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对劲。表弟在上夜班?可就在今天晚上,表弟还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今晚休息,要追新出的电视剧。
手机第三次响起。
第四次。
第五次。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来电,太阳穴突突直跳。舅舅这是怎么了?
"舅舅,我这就去,您别着急……"
"你到底来不来!"舅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宇,求你了,快来接我……"
我彻底清醒了。在我的记忆里,舅舅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当了三十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就算是我爷爷去世那天,他也只是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处理后事。
可现在,他在哭。
"舅舅,我马上出发!"我翻身下床,一边找衣服一边说,"您在客运站哪里?我二十分钟就到!"
"出站口!快点!"
电话挂断,但随即又打了进来。
我穿着睡衣就往外冲,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这么晚了,去哪儿?"
"舅舅让我去接他。"
"那让小铭去啊,他不是……"
"来不及解释了!"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电梯里,手机还在响。我看了眼通话记录,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不过十分钟,舅舅已经打了十五个电话。
十五个。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却不断回想着舅舅的话。
他说表弟在上夜班。
可表弟明明说今晚休息。
我突然想起什么,单手操作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家族群。表弟的消息还在:「今晚休息,终于可以追剧了!谁有好看的推荐吗?」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半。
我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
客运站到了。
我在出站口看到了舅舅。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只背着一个小帆布包,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到我的车,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舅舅!"我推开车门。
舅舅钻进副驾驶,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睛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夜没睡。
"小宇……谢谢你来。"舅舅说着,声音还在抖。
"舅舅,到底怎么了?"我看着他,"您这次出差不是还要一周才……"
"别问了,先回家。"舅舅打断我,目光躲闪。
我发动车子,余光却注意到舅舅的手一直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表弟真的在上夜班?"我试探着问。
舅舅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嗯,他们厂这个月订单多,加班。"
"哦。"我没再说话。
车里陷入沉默。我能听到舅舅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不时看向窗外的动作。他在害怕什么?
红灯。
我停下车,侧头看向舅舅:"舅舅,您……"
"绿灯了!快开!"舅舅突然喊道。
我吓了一跳,赶紧踩油门。但我明明看到,那还是红灯。
"舅舅,您是不是……"
"小宇,开快点,求你了。"舅舅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们必须赶在……必须快点到家。"
我的心跳莫名加速。舅舅的反常,那十五个电话,还有他说的"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来不及?
"舅舅,表弟他……"
"他很好!别问了!"舅舅突然提高音量,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口气,"对不起小宇,舅舅有点累。你快点开,我想早点见到小铭。"
我看着前方的路,脚下不自觉地又加了点油门。
舅舅说表弟在上夜班。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表弟真的在上夜班,舅舅为什么要在凌晨两点拼命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直接打车回家?为什么他的手一直在抖?
车窗外,城市还在沉睡。
只有我们,在黑暗里飞驰。
01
"到了。"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
舅舅几乎是弹开车门跳下去的。他背着那个小帆布包,大步往楼道走,我快步跟上,却发现他的腿在抖。
"舅舅,您慢点……"
"小铭在家吗?"舅舅站在电梯里,不断按着关门键。
"应该在吧,这个点……"
"应该?"舅舅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什么叫应该?他到底在不在家!"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舅舅,您冷静点。表弟晚上九点多还在群里发消息,说要追剧,肯定在家睡觉呢。"
舅舅的脸色变了。
"九点多?"他喃喃重复,"九点多在家……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说……"
"谁说什么?"
电梯到了。舅舅没回答我,冲出电梯,用我给的钥匙打开了表弟家的门。
屋里黑着灯。
"小铭!"舅舅喊了一声,直接冲进了表弟的卧室。
我跟进去,正要开灯,就听到舅舅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灯亮了。
表弟正睡在床上,被我们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爸?大表哥?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舅舅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表弟。
"爸,你干嘛……"表弟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舅舅颤抖的后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舅舅的声音闷在表弟肩上,我听出了哭腔。
表弟愣住了,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困惑。
我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松开表弟,抹了把脸:"没事,爸就是想你了。出差提前回来,想给你个惊喜。"
"这都凌晨三点了……"表弟嘟囔着,"您这个惊喜来得也太突然了。"
"小铭啊,你今晚没出门吧?"舅舅问,声音还有点抖。
"没有啊,我九点多就洗澡睡觉了。"表弟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舅舅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表弟看,眼神很奇怪,像是要把表弟整个人看进眼睛里。
"爸,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表弟被看得有点发毛。
"没事,没事……"舅舅站起来,"你继续睡吧,爸去洗个澡。"
他走出卧室,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他的手还在抖。
"舅舅。"我叫住他,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您今晚为什么非要我来接您?为什么问表弟在不在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舅舅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宇,有些事,你不要管。"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表弟从卧室里探出头:"大表哥,我爸是不是不太对劲?"
"你也觉得?"
"废话,大半夜把你叫来,回来就抱着我哭……"表弟皱眉,"他出差到底去哪了?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我想起舅舅在车上的反应,那十五个电话,还有他说的"来不及了"。
"表弟,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表弟想了想,"还真有。"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表弟压低声音,"我下班回家,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还有,我连续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什么短信?"
表弟拿出手机,翻给我看:"你看,都是这种数字加地址,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短信,都是未知号码发来的:
「1997.3.15 江北工业区23号」
「他还记得」
「该还的,总要还」
我的手僵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短信。
"表弟,你给你爸看过这些短信吗?"
"没有,我也就这两天收到的,还没来得及……"
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舅舅光着上身站在门口,身上还滴着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表弟手里的手机。
"把手机给我。"舅舅的声音很低。
"爸,你还没擦干呢……"
"给我!"
舅舅冲过来,一把夺过表机。他看到屏幕上的短信,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头看向我:"你看到了?"
我点点头。
舅舅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过了好久,他突然点开短信,飞快地全部删除。
"爸!你干嘛!"表弟想去抢手机。
"这是诈骗短信!"舅舅把手机还给表弟,"以后收到这种乱七八糟的,直接删掉,别点开!"
"可是……"
"没有可是!"舅舅打断他,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小宇,这件事你忘掉。还有,以后不要再问了。"
他转身走进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表弟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表哥,我爸这是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在想那三条短信。
1997.3.15。
江北工业区23号。
他还记得。
该还的,总要还。
1997年,表弟刚出生那一年。
江北工业区,二十多年前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工业基地,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全部搬迁,现在已经荒废了。
他还记得。是谁还记得什么?
该还的,总要还。还什么?
我突然想起舅舅在车上说的话:"我们必须赶在……必须快点到家。"
赶在什么之前?
"表弟。"我看向他,"那个手机号,你还记得吗?"
表弟摇摇头:"我刚才想看,但我爸删得太快了。"
"有没有办法找回?"
"大表哥,你想干嘛?"表弟看出了我的意图,"我爸都说了,这是诈骗短信……"
"你真的觉得那是诈骗短信?"我打断他,"诈骗短信会发这种内容?而且你爸的反应,你看不出不对劲?"
表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爸最近确实很奇怪。前几天打电话,我说有人跟踪我,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我最近别出门。我问为什么,他不肯说。"
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表弟,你把那个地址记下来了吗?"
"江北工业区23号?"表弟皱眉,"那地方早就荒废了,去那干嘛?"
"我想去看看。"
"大表哥,你疯了?"表弟压低声音,"我爸都说了不要管……"
"正因为他这么说,我才更要去看看。"我看着客房紧闭的门,"你爸今晚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凌晨两点连打十五个电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你房间,看到你在家才松了口气。然后看到那些短信,整个人都变了。"
"你是说……那些短信和我爸有关?"
"不止有关。"我盯着那个紧闭的门,"我觉得,那些短信就是冲着你爸来的。"
表弟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1997年,你刚出生那一年。江北工业区,你爸当年工作的地方。"我看向他,"表弟,你爸当年不是在江北工业区的工地上做过工吗?"
表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听我妈说过。"我压低声音,"1997年,江北工业区发生过一起工地事故,死了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不在那里干了,带着你妈离开了江北,来了市区。"
表弟的脸色变了:"大表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说话,但我们都明白了。
那起事故,一定和舅舅有关。
而现在,有人要算这笔旧账。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妻子的声音吵醒。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眼睛肿成这样。"
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凌晨三点多吧。"
"你舅舅没事吧?"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昨晚的那些事像一场噩梦,"他很不对劲。"
妻子递给我一杯水:"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去看看他?"
我点点头。
到表弟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我用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
客房的门开着,舅舅坐在床边,正盯着手机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把手机收起来。
"小宇?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我走进客房,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一晚上没睡?"
舅舅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小铭呢?"
"上班去了。"我说,"舅舅,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舅舅走出客房,去厨房倒水。
我跟过去:"关于昨晚那些短信……"
"我说了,那是诈骗短信。"舅舅打断我,水杯里的水溢出来了,他都没注意到。
"舅舅,你骗不了我。"我直视着他,"那些短信和1997年的事有关,对不对?"
舅舅的手僵住了。
水杯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你怎么知道1997年的事?"舅舅的声音在颤抖。
"我妈说过,那一年江北工业区死了人。"我盯着他,"是工地事故,对吗?"
舅舅弯腰去捡碎片,手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捡着。
"舅舅。"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
舅舅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小宇,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要再问了。"
"可是有人不想让它过去。"我说,"发短信的人,是谁?"
舅舅浑身一震。
"你知道是谁,对不对?"我追问,"你昨晚为什么那么着急回来?为什么一定要确认表弟在家?是不是因为那个人要对表弟不利?"
"不会的,不会的……"舅舅喃喃自语,"他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小铭……"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真的有这么个人。"我说,"他和1997年的事故有关,现在他回来了,要找你算账。"
舅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舅舅,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舅舅摇头,一言不发。
我正要继续问,门锁响了。表弟回来了。
"大表哥?你怎么在这儿?"表弟看起来很兴奋,"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舅舅猛地站起来:"小铭,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
"临时有事,请了半天假。"表弟说着,掏出手机,"我又收到短信了!"
舅舅脸色大变,冲过去要抢手机。
"爸!你又想删?"表弟躲开,"这次我先截图了!"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
「今晚8点,江北工业区23号,我在等他」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表弟,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刚才,我在公司收到的。"表弟说,"我觉得不太对,就请假回来了。"
我看向舅舅,他已经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江北工业区23号。"我念着这个地址,"舅舅,那里是不是当年出事的地方?"
舅舅没说话,只是用手捂着脸。
"我想去看看。"表弟突然说。
"不行!"舅舅猛地站起来,"你不能去!"
"为什么?"表弟质问,"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这些短信为什么都发给我?那个人为什么要见'他'?这个'他'是指谁?"
舅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指我爸,对不对?"表弟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要见我爸,要跟他算账。因为1997年那场事故!"
"小铭……"
"你就实话告诉我!"表弟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爸害死了人!"
舅舅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的,不是的……"他喃喃着,"小铭,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表弟逼近他,"你说啊!为什么你看到这些短信会这么害怕?为什么昨晚要确认我在家?为什么现在不让我去那个地方?"
舅舅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父子俩,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舅舅。"我说,"1997年死的那个人,是不是……"
舅舅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恐惧。
他在害怕我说出什么。
"是不是和表弟有关?"我问出了那个问题。
舅舅的眼泪流了下来。
表弟愣住了:"什么意思?和我有关?大表哥,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舅舅。
沉默了很久,舅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小铭,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舅舅看着表弟,眼神里满是痛苦:"1997年,江北工业区死的那个人……他有个刚出生的儿子。"
表弟皱眉:"所以呢?"
"那个孩子……"舅舅的声音在颤抖,"就是你。"
空气凝固了。
表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说什么?"
"小铭,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舅舅跪了下来,"你的亲生父亲,叫江浩,是我在工地上的工友。1997年3月15号,他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从五楼摔下来,当场死亡。那时候你才刚出生三个月。"
表弟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在发抖。
"我当时也在场。"舅舅继续说,"江浩死后,留下你妈妈和你。你妈妈一个人带不了孩子,我就……我就娶了你妈,当了你爸。"
"你在骗我……"表弟的声音很轻。
"这是真的,小铭。"舅舅爬过去,想抓表弟的手,但表弟躲开了,"这些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养的……"
"所以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爸爸,是假的?"表弟的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根本不是你儿子?"
"你是,你就是我儿子!"舅舅哭着说。
"可你刚才说,我亲生父亲是别人!"表弟吼道,"我这些年活得算什么?一个谎言?!"
他转身要走。
"小铭!"舅舅要去拉他。
"别碰我!"表弟甩开他,"你让我静一静!"
他冲出了家门。
我看着舅舅瘫坐在地上,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舅舅。"我蹲下来,"发短信的人,是我表弟亲生父亲的家人?"
舅舅点点头。
"他们现在才出现,是要做什么?"
舅舅抬起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他们要让小铭知道真相。他们要小铭去认祖归宗。"
我愣住了。
"可这不是好事吗?"我问,"让表弟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不明白。"舅舅打断我,"江浩的家里人,从来没承认过你表弟妈妈。他们觉得你表弟妈妈配不上江浩,是她害死了江浩。如果小铭去了,他们会……"
舅舅说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一团乱。这件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那个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舅舅闭上眼睛:"是江浩的弟弟,江城。他比江浩小五岁,当年才二十岁。江浩死后,他离开了这个城市,这二十多年都没有消息。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可他回来了。"
"对。"舅舅的声音很苦涩,"而且他要小铭去见他。"
"他约的是今晚八点?"
舅舅点头。
我想了想,做出决定:"我陪表弟去。"
"不行!"舅舅猛地抓住我,"小宇,你不能让小铭去!江城这个人,他当年就说过,要让我付出代价!如果小铭去了……"
"舅舅,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我说,"与其让表弟稀里糊涂地被动,不如让他主动去面对。"
舅舅看着我,最后松开了手。
他知道,我说得对。
有些真相,逃不掉。
03
傍晚五点,我找到了表弟。
他坐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我,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想好了吗?"
"想什么?"
"去不去见那个人。"
表弟沉默了很久:"大表哥,你说我到底是谁?"
"你是林铭。"我说,"这个身份不会变。"
"可我爸不是我爸。"表弟的声音很涩,"我这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林家的孩子,以为我爸是我亲爸。可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想去。"表弟突然说,"我想去见那个人,想知道我亲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好。"我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必须去。"我打断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表弟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七点半,我和表弟开车前往江北工业区。
这片区域已经荒废了十几年,路边的工厂都空着,窗户破破烂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路灯坏了一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23号是哪栋?"表弟问。
我看着手机导航:"前面左转。"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建筑更加破败,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
"到了。"
我停下车。
23号是一栋三层楼的旧厂房,一楼的卷闸门已经锈死了,墙上刷着褪色的大字:江北制衣厂。
"就是这里?"表弟盯着那栋楼。
"应该是。"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走吧。"
我们走到厂房门口,卷闸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有人吗?"表弟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阵回音。
我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前方。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烂木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江城先生?"我试探着喊。
"上来。"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低沉而沙哑。
我和表弟对视一眼,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扶手已经断了好几截,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二楼还是空的。
我们继续往上。
三楼,有灯光。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江城?"我问。
那人转过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眼神阴沉而冰冷。
"你就是林铭?"他盯着表弟。
表弟点点头,声音有些抖:"你是我爸的……我亲生父亲的弟弟?"
江城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是江浩的弟弟。但你叫他'亲生父亲',可真是生疏。"
"我……我从小不知道……"
"不知道?"江城打断他,"是不知道,还是有人不想让你知道?"
他走近几步,表弟本能地往后退。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江城说,"毕竟,你是我侄子。"
"你找我来,想做什么?"表弟问。
"我想让你知道真相。"江城说,"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
我心里一紧:"不是工地事故吗?"
江城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工地事故?谁告诉你的?"
"我舅舅……"
"林远航?"江城的表情变得狰狞,"他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他是凶手。"
表弟和我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问。
"你以为江浩是意外摔死的?"江城冷笑,"不,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表弟的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1997年3月15号,晚上八点。"江城说,"江浩和林远航在工地上发生了争执。林远航动手推了他,江浩从五楼摔下去,当场死亡。"
"不可能!"表弟吼道,"我爸不会……"
"你爸?"江城讥讽地笑,"他不是你爸。他只是个凶手,一个杀了你亲爸还娶了你妈的凶手。"
表弟浑身发抖,我赶紧扶住他。
"你有证据吗?"我质问江城。
"证据?"江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工牌,扔到地上,"这是江浩的工牌,是我在现场捡到的。上面有血,还有林远航的指纹。"
我捡起那个工牌。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上面确实有暗褐色的血迹,工牌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笑容爽朗。
旁边还贴着一行字:江浩,江北制衣厂二车间技术员。
"这不能说明什么。"我说,"他们是工友,有指纹很正常。"
"是吗?"江城冷笑,"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事故发生后,林远航连夜离开了工地,带着江浩的老婆和孩子离开了江北。如果他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跑?"
我说不出话了。
表弟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工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江城说,"你有权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表弟抬起头,"你想让我恨他?想让我去报仇?"
江城笑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二十多年,是在和仇人住在一起,是在叫仇人'爸爸'。"
表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扶着他,看向江城:"你到底想怎样?如果你有证据,当年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江城的眼神变得阴冷,"我报了。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吗?警方说证据不足,说江浩的死是意外。因为林远航当时已经是警察了,他有关系,他摆平了一切。"
我愣住了。
舅舅当年就是警察。
"所以我等了二十多年。"江城一字一句地说,"等到林远航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我回来了。我要让他知道,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你想对他做什么?"我警惕地看着江城。
"我不会杀他,如果这是你担心的。"江城说,"我只是想让他的儿子知道真相,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看向表弟:"林铭,现在你知道了。你是江浩的儿子,不是林远航的。你的亲生父亲是被他害死的。现在,你还要叫他爸爸吗?"
表弟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走。"我扶起表弟。
"等等。"江城叫住我们,"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我转头看他。
"林远航不止是杀人凶手。"江城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他还用了江浩的身份。"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林远航这些年用的是什么身份?"江城冷笑,"他用的是江浩的身份证,江浩的户口。林远航这个人,在法律上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江浩'。"
我的血液凝固了。
"所以,你妈妈嫁的人,从法律上来说,是江浩。"江城看着表弟,"而你,从法律上来说,是江浩的儿子,继承的也是江浩的一切。"
表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明白了吗?"江城走近一步,"你这二十多年,一直是江浩的儿子。只不过,扮演'江浩'这个角色的人,是杀了他的凶手。"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如果江城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年舅舅一直在使用死人的身份,而表弟在法律上,是那个死人的儿子……
"你在撒谎。"我说,"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些。"
"没有证据?"江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开给我们看,"这是当年的户籍迁移记录。你们自己看,1997年4月,江浩的户口从江北区迁到了市区。可江浩已经在3月15号死了,是谁办理的迁移?"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日期和签名清清楚楚。
签名是:林远航。
"他用江浩的身份证办理了迁移,然后用这个身份娶了江浩的老婆,养了江浩的儿子。"江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林铭,你这二十多年,从来不是林远航的儿子。你是江浩的儿子,一直都是。"
表弟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哭声。
我蹲下来抱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
04
我们回到车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表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我发动车子,却不知道该开去哪里。
回家?回去面对舅舅?
"大表哥。"表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
"如果是真的……"表弟的声音在发抖,"那我这二十多年算什么?我妈呢?她知道这些吗?"
我想起了舅妈。那个温柔安静的女人,总是默默地做好饭等舅舅和表弟回家。如果她知道自己嫁的人用的是死去丈夫的身份……
"我们去找舅舅。"我说,"听听他怎么说。"
"我不想见他。"表弟说。
"可你必须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
表弟沉默了。
我开车回到表弟家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
上楼,开门。
舅舅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小铭!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
他看到表弟的脸色,声音停住了。
"你去见他了?"舅舅的脸色变得惨白,"江城跟你说什么了?"
表弟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舅舅。
"小铭,你听我解释……"
"你杀了我爸。"表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推他下楼,然后用他的身份娶了我妈,养了我。"
舅舅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不是的,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表弟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告诉我,是怎样!"
"我没有杀他!"舅舅吼道,"小铭,我没有!那是意外!"
"意外?"表弟冷笑,"你推他下楼是意外?你用他的身份也是意外?"
舅舅说不出话了。他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舅舅。"我说,"江城说你用了江浩的身份,这是真的吗?"
舅舅放下手,眼睛通红:"是真的。"
表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但我没有杀他。"舅舅看着表弟,眼泪流下来,"小铭,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你爸。"
"那他为什么会死?"表弟质问,"江城说你们吵架,你推了他……"
"我们确实吵架了。"舅舅打断他,"那天晚上,我和江浩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了争执。我是推了他,但只是推了一下,他自己往后退的时候踩空了……"
"所以还是你害死他的!"表弟吼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舅舅跪了下来,"小铭,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都在自责。我不该和他吵架,不该推他……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改变……"
"所以你就用他的身份?"我问,"舅舅,这是为什么?"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是警察。"
我愣住了。
"江浩死后,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没人照顾。"舅舅继续说,"我想帮她,但如果用我的身份娶她,我的警察身份就会被查,那件事就会暴露。所以我……我用了江浩的身份证,办了假的户籍迁移,然后用'江浩'这个身份娶了你妈。"
"你就没想过这是犯法的?"我问。
"我想过。"舅舅苦笑,"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妈和小铭怎么办?而且这样,也算是让江浩活下来了,他的身份还在,他的儿子也有人养……"
"你这是为自己开脱!"表弟吼道,"你只是害怕事情暴露,害怕坐牢!"
"是,我害怕。"舅舅承认,"我害怕坐牢,害怕失去一切。但我也是真心想养你,真心想对你妈好。这些年,我把你当亲儿子,你妈也是真心待我……"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上!"表弟说,"你骗了我们二十多年!"
舅舅说不出话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表弟突然问:"我妈知道吗?"
舅舅身体一僵。
"她知道你用了我爸的身份吗?"表弟追问。
舅舅慢慢点了点头。
表弟的脸色变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舅舅低着头,"我娶她的时候,告诉她了。她……她同意了。"
表弟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剧烈地颤抖。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的声音很轻,"我妈也在骗我。"
"小铭……"
"别叫我!"表弟吼道,"你不是我爸,你没资格叫我!"
他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我追上去。
"我要去找我妈。"表弟的眼睛通红,"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骗我!"
"小铭,你妈她……"舅舅想解释。
"你闭嘴!"表弟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话!"
他冲出了家门。
我看了眼舅舅,追了出去。
表弟直接开车去了医院。舅妈在医院当护士,今晚上夜班。
我们到医院时,舅妈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表弟,她露出温柔的笑容:"小铭?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表弟走到她面前,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舅妈慌了:"小铭,你怎么了?是不是和你爸吵架了?"
"妈。"表弟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要骗我?"
舅妈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表弟问,"知道他不是林远航,知道他用的是我爸的身份?"
舅妈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小铭……"
"你告诉我!"表弟吼道,"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
舅妈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表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为什么?"表弟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让我叫一个杀了我爸的人叫爸爸?"
"他没有杀你爸。"舅妈哭着说,"小铭,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可他用了我爸的身份!你们一起骗了我二十多年!"
舅妈说不出话了。
"妈,我问你。"表弟盯着她,"你还爱我爸吗?爱那个真正的江浩?"
舅妈哭得更厉害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表弟冷笑,"那你爱现在这个'江浩'吗?爱那个冒名顶替的人?"
"小铭,你不要这样……"
"你回答我!"
舅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表弟看着她,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
"我这二十多年,活得真可笑。"他说,"我以为自己有个幸福的家,有爱我的爸妈。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爸不是我爸,我妈……"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母子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铭。"舅妈突然抬起头,抓住表弟的手,"妈对不起你,但妈是真的爱你。你是妈唯一的儿子,是妈的命。当年……当年妈同意让他用你爸的身份,也是为了你。如果不这样,妈一个人带不了你,你会……"
"所以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表弟甩开她的手,"你们骗我,也是为了我?"
"是的……"
"可你们问过我吗?"表弟的眼泪掉下来,"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活在这个谎言里吗?"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表弟转身就走。
"小铭!"舅妈想追,但她还在上班,不能走。
我追出去,在医院门口追上了表弟。
他站在路灯下,像个无助的孩子。
"大表哥。"他说,"我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表弟说,"我是林铭,还是江铭?我爸是林远航,还是江浩?我这二十多年,到底算什么?"
他蹲下来,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
夜风很冷。
05
第二天,表弟没有去上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舅舅和舅妈来敲门,他也不开。
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我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到了下午,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去了表弟家。
舅舅坐在客厅里,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看到我,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宇来了。"
"表弟还没出来?"
舅舅摇摇头。
我走到表弟房门前,敲了敲门:"表弟,是我。"
没有回应。
"表弟,你开门,我们谈谈。"
还是没有回应。
我正要继续敲,门突然开了。
表弟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大表哥。"他的声音嘶哑,"我想去找我爸的家人。"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江浩的家人?"
"对。"表弟说,"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爱好,他……他是不是真的爱我妈。"
身后传来舅舅的声音:"小铭,你不能去。"
表弟转头看他,眼神冷漠:"为什么?"
"江浩的家里人……他们不会接受你的。"舅舅说,"当年江浩和你妈在一起,他们家就不同意,觉得你妈配不上江浩。江浩死后,他们更是觉得是你妈克死了江浩。如果你去了,他们会……"
"会怎样?"表弟打断他,"会认我?还是会赶我走?"
"小铭……"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表弟说,"他是我亲爸,我有权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舅舅想要阻止,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我说。
表弟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帮表弟查到了江浩老家的地址——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
我们开车过去,路上表弟一直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发现他在看江浩的照片。那是从工牌上翻拍的,照片里的江浩笑容爽朗,眼睛很亮。
"他长得有点像你。"我说。
表弟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村子。
根据地址,江浩的家在村子最里面。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们站在门口,表弟迟疑了。
"敲门吧。"我说。
表弟深吸了口气,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是江浩的家吗?"表弟问,声音有些抖。
老人的脸色变了:"你们是谁?"
"我……我是江浩的儿子。"表弟说。
老人盯着表弟看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你是小铭?"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摸表弟的脸,但又缩了回去,"你是我孙子?"
表弟点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
"快进来,快进来。"老人拉着表弟进屋。
我跟在后面,心里百感交集。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我一眼就看到了江浩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江浩站在中间,旁边是这位老人和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年轻人。
应该就是江城。
"你奶奶身体不好,去医院了。"老人拉着表弟坐下,"你怎么现在才来?这些年你们去哪了?"
表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接过话:"阿姨,小铭这些年一直在市区,是跟着他妈妈生活的。"
"那个女人。"老人的脸色变了,"她还好意思养我孙子?她就是个克星,克死了我儿子……"
"奶奶。"表弟打断她,"我妈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老人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尴尬。
"奶奶,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表弟问。
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可怜的儿子,他就是被那个姓林的害死的!"
我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表弟问。
"你爸不是意外摔死的。"老人说,"是被林远航推下去的。江城看见了,他想报警,可林远航是警察,有关系,把事情压了下来。后来林远航还用你爸的身份娶了那个女人,我们去找他们,可他们跑了,我们一直找不到……"
老人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奶奶,您别激动。"表弟给她倒了杯水。
老人喝了几口,平静下来:"小铭,你来找奶奶,是想认祖归宗吗?"
表弟愣住了:"我……"
"你应该姓江,不是姓林。"老人握着表弟的手,"你是我孙子,是江家的人。那个林远航不是你爸,他是你爸的仇人。"
表弟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
是江城。
"你来干什么?"江城看着表弟,语气不善。
"江城,他是小铭,你侄子。"老人说。
"我知道他是谁。"江城冷冷地说,"我想问的是,他来干什么?是来认亲,还是来给林远航当说客的?"
"我不是……"表弟站起来。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江城逼近他,"来听我们说你爸的坏话?还是来维护你那个'好爸爸'?"
"我只是想了解真相。"表弟说。
"真相?"江城冷笑,"真相就是林远航害死了江浩,然后用他的身份娶了他老婆,养了他儿子。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
表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城,你不要这样。"老人说,"小铭是无辜的。"
"无辜?"江城转头看老人,"妈,你忘了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大哥死了,嫂子跟了仇人,我们连给大哥上坟都要偷偷摸摸,因为怕被林远航知道……"
"可这些都不是小铭的错!"老人说。
江城盯着表弟,眼神复杂:"你现在还叫林远航爸爸吗?"
表弟沉默了。
"回答我。"江城说。
"我……我不知道。"表弟说,"我这些年一直叫他爸爸,我……"
"够了。"江城打断他,"你既然还认他,那就别来这里了。江家不需要一个向着仇人的孙子。"
"江城!"老人急了。
"妈,这是我们的家,不是菜市场。"江城冷冷地说,"不是谁都能来的。"
他看着表弟:"如果你真想认祖归宗,那就先和林远航断绝关系,改回江姓。否则,你就不要来这里。"
表弟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扶着他,看向江城:"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过分?"江城冷笑,"林远航用我大哥的身份二十多年,这不过分?他害死我大哥还逍遥法外,这不过分?现在我只是让他儿子改回江姓,这就过分了?"
我说不出话了。
"小铭,你考虑清楚。"江城说,"如果你还认林远航,那你就是江家的敌人。"
"江城,你怎么能这样……"老人想说什么,但江城抬手制止了她。
表弟看着江城,又看看老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需要时间。"他说。
"好,我给你时间。"江城说,"但我要提醒你,林远航是个杀人犯,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你如果还认他,那你和他就是一样的人。"
说完,江城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老人抹着眼泪:"小铭,你别听江城的,他就是这个脾气……"
"奶奶,我该走了。"表弟说。
"你……你还会来吗?"老人拉着他的手。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了江家。
在车上,表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挣扎。
一边是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爸爸",一边是血缘上的亲人。
他该选哪边?
快到家时,表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表弟的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我:"大表哥,我爸……我是说林远航,他被警察带走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为什么?"
"有人报案,说他当年杀人,还冒用他人身份。"表弟的声音在抖,"报案的人,是江城。"
我的手一抖,车子差点冲到对向车道。
"江城他……"
"他说要让林远航付出代价。"表弟说,"他把当年的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弟突然说:"大表哥,停车。"
"什么?"
"停车!"
我赶紧靠边停车。
表弟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我下车走过去,拍着他的背。
他吐了很久,最后只是干呕。
"大表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表弟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喂,妈……"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表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我妈说,让我去一趟警察局。他……林远航想见我。"
我点点头:"我陪你去。"
到警察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舅妈在门口等着我们,眼睛红肿。看到表弟,她上前想抱他,但表弟躲开了。
"小铭……"舅妈的眼泪掉下来。
"我能见他吗?"表弟问。
舅妈点点头,带我们进去。
在会面室里,我看到了舅舅。
他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看到表弟,他的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
"小铭……"
表弟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铭,对不起。"舅舅哭着说,"这些年,是爸对不起你。"
"你不是我爸。"表弟说,声音很轻。
舅舅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是林远航,杀了江浩的凶手。"表弟一字一句地说,"你用他的身份娶了他老婆,养了他儿子,骗了所有人二十多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舅舅说,"可小铭,这些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
"可你不是我爸。"表弟打断他。
舅舅说不出话了。
沉默了很久,表弟突然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舅舅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痛苦。
"我想知道。"表弟说,"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舅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和江浩确实吵架了。我们因为工作上的分歧发生了争执,我一时冲动,推了他一下。他往后退,踩空了,从五楼摔下去……"
"所以是你害死他的。"表弟说。
"是,是我害死他的。"舅舅承认,"我当时吓坏了,我想报警,但我是警察,如果报警,我会坐牢,我的人生就毁了……"
"所以你就逃了,还用了我爸的身份。"
"我……我当时慌了。"舅舅说,"后来我看到你和你妈,你们无依无靠,我想……我想赎罪,想照顾你们……"
"赎罪?"表弟冷笑,"你只是怕坐牢,怕事情暴露。"
舅舅说不出话了。
表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这二十多年,我叫你爸爸,你心里不愧疚吗?"
"愧疚。"舅舅哭着说,"我每天都在愧疚,每次你叫我爸爸,我心里都像刀割一样……"
"可你还是骗了我。"表弟打断他,"你骗了我二十多年。"
舅舅跪了下来:"对不起,小铭,对不起……"
表弟看着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小铭!"舅舅喊道,"小铭!"
但表弟没有回头。
我看了眼舅舅,跟着表弟走了出去。
在门口,表弟站住了。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大表哥。"他说,"你说,我还能叫谁爸爸?"
我的心揪在一起。
"我亲爸死了,养我的人不是我爸,那我……我还有爸爸吗?"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绝望。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一辆车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摇下来,江城探出头:"考虑得怎么样了?"
表弟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你愿意改回江姓,和林远航断绝关系,江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江城说,"但如果你还要认他,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表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需要时间。"
"好,我等你。"江城说,"但我要提醒你,时间不等人。林远航现在被抓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判刑。到时候,你就是罪犯的儿子。"
说完,他开车走了。
表弟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过了很久,他说:"大表哥,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走。"
"表弟……"
"大表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只是想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表弟朝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孤独而落寞。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响了。
是舅妈打来的。
"小宇,小铭呢?"
"他自己走了,说想静静。"
"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舅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舅妈,他需要时间。"
"可是……"舅妈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我挂断电话,站在警察局门口,看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冷。
突然,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是表弟发来的短信:
「大表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个打电话的人,不是江城。」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赶紧回拨过去,但表弟的手机关机了。
我的心跳加速。
不是江城?那是谁?
我想起舅舅昨晚在车上说的话:"他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小铭……"
他说的"他",是谁?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真相,今晚八点来江北工业区23号。这次,别带林铭来。」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又是这个地方。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我发动车子,朝江北工业区开去。
路上,我不断给表弟打电话,但他一直关机。
我的不安越来越浓。
到了江北工业区23号时,刚好八点。
我走进那栋废弃的厂房,上了三楼。
灯还亮着。
但这次,站在灯下的人不是江城。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脸上没有表情。
"你是谁?"我问。
那人转过身,看着我。
"我是你父亲。"
我愣住了。
"什么?"
"小宇,我是你爸。"那人说,"我回来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不是我爸。"我说,"我爸在家里,你……"
"你以为你爸是谁?"那人打断我,嘴角带着冷笑,"你以为那个和你妈结婚三十年的人,就是你亲爸?"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在说什么……"
"你妈当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怀了你。"那人一字一句地说,"但后来我出事了,不得不离开。你妈为了养你,嫁给了现在那个人。"
"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那人冷笑,"你去查查你的生日,再算算你妈和他结婚的日期,就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你看看这是谁。"
我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是我妈。
婴儿是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3年5月,小宇三个月。」
可我妈和我"爸爸"是1993年6月结婚的。
我的手在发抖。
"现在你明白了?"那人看着我,"你不是他儿子,你是我儿子。"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吼道。
"因为有些事,不能说。"那人说,"但现在,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1997年3月15号,江浩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场。"那人说,"推他下楼的人,不是林远航。"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推江浩下楼的人,是我。"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可是……舅舅承认了……"
"他承认,是因为他在帮我顶罪。"那人看着我,眼神复杂,"小宇,你大伯这些年替我背了所有罪孽。现在,我回来了,该还的,我会还清。"
我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那人说,"知道你大伯不是凶手,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如果你是我爸……那你为什么要害江浩?为什么要让大伯替你顶罪?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活在谎言里?"
那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有些事,我不能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江浩不是无辜的。"
"什么意思?"
"1997年,是他先动的手。"那人说,"他想杀我,我只是自卫。"
我愣住了。
这又是一个反转。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那人说,"但这是事实。"
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只是这些。"那人看着我,"我回来,是要还债。林远航替我顶了二十多年的罪,现在该我还了。"
"你要去自首?"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自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有些事,必须等到时机成熟。"那人说,"现在,时机到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就这样走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知道的。"
他走下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今晚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实了。
我的"爸爸"不是我爸爸。
推江浩下楼的不是舅舅,是我的亲生父亲。
而我的亲生父亲,要去自首。
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信息。
手机响了。
是舅舅打来的。
我接通。
"小宇……"舅舅的声音很虚弱,"你在哪?"
"我在江北工业区。"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我说,"舅舅,他说的是真的吗?推江浩下楼的人,是他?"
舅舅沉默了。
"是的。"他最后说,"小宇,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他顶罪。因为他是你爸,是我弟弟。"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
"对不起,小宇。"舅舅哭着说,"可我没有办法。如果当年让他坐牢,你就没有爸爸了,你妈就要一个人养你……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所以你就顶罪,还用了江浩的身份?"
"是。"舅舅说,"我用江浩的身份娶了小铭的妈妈,就是为了照顾她和小铭。这样,我既能赎罪,又能保护你爸……"
"可你害了表弟。"我说,"你让他活在谎言里二十多年。"
舅舅说不出话了。
我挂断电话,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不知道该恨谁,该怪谁。
这一切,太复杂了。